剛過8月,歲月便慷慨地將秋之涼爽贈予了成都。當下真是讓人舒服自在的時節啊,自然和人生的果實都在慢慢成熟。最開始和李詠瑾電話聯系時,她的聲音是溫柔圓潤的,有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同理心。見到后發現,她真的是個韻味十足的女子啊,那韻味從眉眼和唇角散發開來,是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教養,是書中走出的從容,是豐富閱歷滋養的氣度。而她的作品,常見于期刊報紙,一個詞或是一個句子里流淌出最深的意味,在內心細細琢磨,也很符合秋之深邃。
作為中國新聞獎和冰心散文獎的得主,以及多家大報的特約評論員,她有種隨時洞穿熱點的敏銳,反應在看待事物的認知上,即邏輯嚴謹,少談感受,多聊方法,直奔問題背后的規律。因此,只接觸她本人,你大概率會有一個溫柔的預設,但更深一層探討其思想,你會感知到零度的冰晶、金屬的折射以及行星運行的軌跡,這一切都指向關于評論的邏輯的魅力。
拋開創作不說,李詠瑾是生活里別人很愿意和她做朋友的類型。熱愛風雅,享受人生,是個典型的成都人。愛成都,會為一道美食而喟然長嘆:“不辭長作成都人!”
而關于寫作和生命的思考,在李詠瑾,如同空氣和水分。那寫不出來的時候呢?“甜食是解藥,但也成了健康隱患。”說起這個時,我腦中浮現的意象是:糖如人生的成功,都是熬出來的。
讀李詠瑾的文章,語言明快,辭義暢達,秋毫明察。她也享受這樣的寫作,我們生活中的吉光片羽落入她的眼睛,“說話的語氣里、思維的習慣里,以及深深的笑容里,于是,筆下的文字水也似地流淌”,隨著“你的皺紋如水邊崖刻”,在歲月的沖刷下,一筆一捺都越來越深刻。而當這些深刻的評論能夠及時介入具有分量的時代議題,并且能夠對一部分受眾產生影響時,她覺得寫作的意義就達到了。如同一滴水能折射一個世界,但那滴水首先必須是透亮的,經歷過深層巖石的砥礪,因此特別具有力量。
人類發展的方方面面,政治、經濟、文化、教育、醫療,都值得被關注,都是扣人心弦的。我們以往的文藝評論,指向的是慢的、已經存在的文化現象。從前時間很慢,人們慢慢書寫,慢慢創造,也隨之慢慢品鑒、慢慢評論。而現在是一個跑起來的時代,相應地,我們的評論也要跑起來,需要兼顧思想性和時效性。
書寫當下,是一個評論家最重要的命題。“你要雙腳站到地面上去接地氣,雙手伸出去感知世間冷暖,我們的血脈要和當下打通,我們的文字要對當下發生作用。”比如,你的文章能夠幫助一個貧困家庭擺脫貧困、過上好日子;又或者,你的文章能夠讓一條污染的河流擺脫污染的命運,讓里面的魚蝦重新活躍起來。這個文章才是有價值和意義的。每次下筆,我提醒自己,用筆深厚一點、再深厚一點,保持思想的洞穿性,所以,我希望把我的寫作從文藝評論放大至文化時評。
置身于紛繁復雜的社會熱點,會不會亂花漸欲迷人眼,從而無法區分重點和非重點?答案是“不會”,在我心里,文化時評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熱點評論,它針對的是熱點新聞,時效性比較短。第二種是現象評論,一系列相似或者互有關聯的熱點,構成了某些現象。第三種是規律時評,通過熱點和現象,能夠透視背后的規律,從而明晰未來一段時間的發展趨勢——這是一個由點及面的過程。評論的本質是思想的凝結,真正的評論應該上升到規律評論的層面。
放眼來看,人類社會發展的脈絡生生不息,構成了一個由點及線、由線到面的有機整體。然后你就會知道,所有看似紛繁復雜的事物都指向一個共同的內核,形成了一個基于時空的縱向延伸,一端接續過去,一端指向未來。我們身處于歷史的坐標中,時空就是經緯,書寫的是一個有機整體中的許許多多亮點,對當下的思索必然包含著對歷史的回顧和對未來的映照。當然,這個規律并不是某一個評論家、或者某一群體的評論家,甚至是某一時間段內的評論家能夠將其寫透的。我終其一生所能做的,不過是為宏大的人類思想發展,填補上一塊具體而微的拼圖。
思想的穿透性是一個評論家最重要的品質。你的雙眼必須要穿透一切的熱點、一切的當下,要看它為什么會熱,它會不會涼,它背后代表的這種文化到底是有價值的文化,還是稍縱即逝的無意義的文化。我有一個習慣,會有意識地去鍛煉自己的邏輯思考能力。比如會關注每天的熱搜,下意識地如大浪淘沙一樣剔除其中沒必要去關注的內容,尋找到里面真正的熱點,然后再去思考這些熱點和之前某些熱點之間存在什么聯系,是否會催生或啟迪下一個時間段內的熱點……就像這樣,會在腦中構建一個思維矩陣。再從中選擇2到3個點,來來回回提煉出一些觀點,有些行諸成文,有些暫時放下,然后隨著一段時間的過去,再觀察哪些觀點會在媒體上生成評論,哪些評論符合我之前的預判,哪些評論又超出我的預判,讓我眼前一亮。這種思維體操很有意思,通過這樣的訓練,可以把自己的思維支撐強度給立起來。
幾乎每天早晨起床,清新的空氣都會告訴你,昨晚下雨了。但是雨到底是什么時候下的呢——觀點和邏輯的產生,亦同此理。在秋天,成都的雨非常體貼,一點都不擾人,它在你熟睡的時候靜靜落下,反復勾勒著城市的輪廓。李詠瑾喜歡細雨下的成都,這座城市一直是她的書寫靈感之一,這里豐富的歷史為她的書寫供氧。比如,沿著都江堰的古城墻一路溯源,我們發現了數千年前因開采“岷山玉”而形成的一條古道,她因此寫下散文《都江堰的茶馬余音》,刊載于《人民日報海外版》。這是她的歌以言志,而這恰好應了她的名字:歌詠美好的品德。
你們《優雅》也是辦在成都的雜志,(也能共鳴這種情感)。我很愛成都。
由成都的文化屬性放眼望去,四川,是很多藝術家人生當中的一個溫柔的凹陷。從古至今,概莫能外。比如李太白,大步流星地行走在九州遼闊的版圖上,但是在四川,他的腳步還是忍不住地打了個趔趄,為這個溫柔的凹陷而崴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寫下了“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的字句。
我相信一個地方對一個人的心靈是有影響的。成都所代表了一種獨特美學,璀璨而清泠、豐腴中帶瘦骨,構成了一種特別的韻致。很多人去北京或者更大的地方,是去追尋理想;還有很多人留在成都,則是因為眷戀這里的生活。我愛理想,也愛生活,最后我就選擇了留在生活當中繼續去追尋理想。
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即時滿足和延時滿足。為什么現代人拿起手機放不下?因為游戲也好、追劇也好,擊中了人們的某一個共性的軟肋,那就是沉溺于即時獲得的快樂。延遲滿足則是你付出了艱辛的努力、而成就感卻在遙遠的未來。創作者要學會平衡即時滿足和延時滿足。在這一點上我深愛李白。因為太多的詩人皓首窮經,做文學的信徒,一生苦吟得幾句。但李白一生放浪、卻下筆生花,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他真是啥也沒耽擱。
其實人都有偷懶心,很多寫作者,包括一些大作家,都有極其嚴重的拖延癥,會在寫與不寫、勤奮和懶惰之間反復橫跳。我很感激我有一幫兢兢業業的編輯老師,對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我在面對他們約稿時,實在不忍心因為自己遲遲交不了稿,影響他們的工作進度。所以我也算得上敬業。我記得有一次坐地鐵,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位置,剛坐下去,手機就響了起來——這是接到了編輯的約稿。我說“好”。周圍人潮洶涌,但是很奇怪,當我接下這個約稿時,周圍好像沒有人了,一片清靜間,只有你和你的心互相映照,于是,我就開始寫——為了應對隨時被約稿的局面,我的兩個手機上都裝了word——最后,寫了一個小時零20分鐘,地鐵都繞了好幾圈了,我終于把1500字的稿子交了出去。抬頭一看,周圍的乘客都變了,地鐵上的工作人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一直在看著我,因為我一直沒下車。
秋天,草木由密到疏,少了繁花縟葉。天與地,都在做著減法,都開始變得簡約而謙遜,給人一種仰頭即可看見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曠達之感。“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八個字是李詠瑾啟蒙時就已標記的坐標原點,由此生長出她不卑不亢的人生姿態。
我閱讀與寫作的源頭來自家庭。外祖父是解放前北大的研究生,再往上,家里也都是讀書人,可以說是百代書香之家。我的教育啟蒙是私塾式的。小時候,外祖父教我開蒙啟智,用的是毛筆,教我的最初八個字,就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作為小孩,當時覺得筆畫很多,但現在想來,這是至關重要的啟蒙,一開始便在你心里標定了一個時空體系,讓你意識到,不管地面上的萬物如何繁衍生息,這八個字所描述的是世界永恒的起源。
我自小就開始讀家中藏書,逮住什么看什么,中外涉獵、龐雜不拘,常常左手《詩經》、右手《百年孤獨》,15歲以前不求甚解地啃完了二十四史。可以說,它們是我文學的啟蒙,但也不能說哪本書、哪個作家對我的影響具有決定作用。比如說有一段時間我可能特別喜歡《傳習錄》,喜歡研究王陽明的思維方式;然后隔一段時間,又追溯到《六韜》,看穿姜子牙高蹈背后的野心……我特別不喜歡讀書進入某種固定思維,即一旦你認為哪個東西對你影響巨大,就頃刻變成某某門下走狗。為什么喜歡一個作家,就要變成他的走狗?不能進行精神上平等的借鑒與互通?這是我的文化自尊。
我所理解的文化自尊就是,任何所謂的經典、所謂的偶像,比如老子、孔子、莊子,我情愿跟他們做朋友。我不會因為他人之高大,就情不自禁地匍匐;不會認為種子很渺小,就可以在它面前倨傲。不管是巨人也好,種子也好,他們在我心里就是世間萬物中的兩極,而須彌和芥子永恒平等。只有以一顆平常心,去看待任何過大和過小的事物,才能夠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公平或者客觀。
評論家要成為時代的見證者,更要成為歷史的記錄者,一定不能太情緒化。作為藝術家而言,主觀感受越強烈越能催生出豐沛的作品,評論家卻不能——一切主觀,皆為偏見。
但見證者和記錄者的含義不是脫離現實生活,而是全心全意地去投入、沉浸和擁抱現實的同時,高度凝練為具有思想硬度的評論。
一直以來,我是一個閱讀吞吐量很大的人,就好像海洋里巨大的鯨魚,每天要喝進去很多噸的水,然后把海水濾出去,再去吃留下的魚蝦。有時手邊找不到東西看的時候,就會翻字典專門去認識里面的生僻字。哪怕是一本最樸素的新華字典,你都會在里面找到很多有意思的字和詞,我會看哪些字代表著河流,代表著植物,代表著礦物,代表著一些方言、民俗、習慣,而這些可能別人都不怎么會看。還有現在,很多以我的學術功底不一定能夠消化的各門類專業知識,我也會和業界的很多朋友探討。在擔任一些單位的文化顧問,或者受邀去一些地方講課時,我不僅是自己單方面的知識分享,還會聽一聽他們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可以說說看,就這樣逐步地拓寬自己見識和思維的邊界。
上大學的時候我就喜歡去串教室,聽聽別的專業課,比如太空物理、珠寶鑒定、芭蕾舞、心理學等等。我畢業了很多年以后,仍然會去校園聽各種各樣的公開課。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人類的知識體系好像一棵巨樹,隨著社會的發展,知識的分支結構越來越細、越來越多元化。我們學習一個內容,就好像是蹲在一個分支上的猴子,沾沾自喜于自己很了解這個分支、很專業,但對其他密密麻麻的樹枝則充滿了茫然,這就是知識鴻溝產生的關鍵。要有意識地去突破這一點,成為通才和全才很難,但自己要有意識地去彌補自己知識體系上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