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得比你長

孫道榮

我要活得比你長一點，不是貪生，不是怕死，而是因為我不能再照顧你，不能再陪伴你，不能再寵愛你。不舍，是因為深愛。

“我要爭取活得比你長一點。”他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是他的新娘。她含淚點點頭。

這是一個難以實現的目標。他比她整整大10歲，他希望她能像常人一樣，活到八九十歲，那么，他就得努力活到九十歲，甚至一百歲。一個男人活到一百歲，確屬不易，何況他的身體并沒有外表看起來那么健壯。

當然，他比她要健康得多。他們是半路夫妻，因為身體一直不好，前夫拋棄了她。他一直暗戀著她，他們最終走到了一起。那一年，他52歲，她42歲。他希望用自己的愛，來照顧、溫暖她的下半生。

前些年的日子，艱難，但溫馨。他打了幾份工，為的是多掙一些錢，存下來。他內心深處還是擔心自己不能說到做到，自己活得并不能比她長，假使他不得不先走一步，他至少得給她留下一筆錢，讓她能安享余生。她心疼他，勸他不要這么勞碌，累壞了身體。她說，你可是答應過我的，要比我活得長一點，你這么不要命地干活，還怎么兌現你的承諾？他笑笑，像年輕人一樣曲起胳膊，隆出一個肌肉大疙瘩，說，你放心，我壯著呢，你敢活到100歲，我就能活到110歲。

醫生曾經斷言，她活不到60歲，她的身體太虛弱了，最要命的是，還有很多基礎病，藥物只能維持，難以根治。他們的床頭，堆滿了她的藥罐子。但她活到了60歲。那年，他破例為她過了一個生日。結婚之后，他們倆就都沒有過過一個生日，他們害怕像倒計時一樣過日子。吃長壽面的時候，她心滿意足地說，我能活到今天，夠本了。他打斷她，不行，你至少得好好地活到90歲，我還沒活夠呢。

像很多老人一樣，他們走在一起，已經幾乎分辨不出年齡的差異了。他們成了一對老夫妻。床頭的藥罐子更多了，她的，還有他的。每天早晨，他會將兩個人一天要吃的藥，用小杯子分好，紅杯子是她的，藍杯子是他的。每天傍晚，他們都會繞著小區走3圈，為什么走3圈呢，他開玩笑說，一圈是為自己走的，一圈是為對方走的，還有一圈，是為了兩個人一起走的。她不會廣場舞，他也不會打太極拳，走路是兩個人活動筋骨最好的方式。

但他終究走在了她的前面。在76歲那年，他一病不起。臨終之前，他有氣無力地對她說，我、我陪不了你了。她慟哭，你怎么能言而無信呢，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

他的眼眶中，滾落最后兩滴老淚。

他是我老家的一位親戚。在他出殯那天，我聽到很多人的嘆息，他們都聽到過當年他在婚禮上的承諾，所有人都為他扼腕，為她痛惜，他最終沒能比她活得更長一點。

很多老人形單影只，他們的另一半，過世了，把他們孤單地留在了這個世界上。每次回鄉，我都能看到三三兩兩的老人，大多是老婆婆，聚在某個人家朝南的墻根下，曬太陽。她們的子女，大多外出打工去了，老伴又沒了，她們就這樣聚在一起，打發余生。偶爾又聽說哪位老人過世了，就會聽到眾人的唏噓感嘆，有福氣啊，先走了。

活著當然是美好的。但是，夫妻兩個，總有一個是先走的，先走的那位，往往被認為是有福之人。因為，他在世時，有人陪伴;他生病時，有人照顧;他難過時，有人安慰;他苦痛時，有人分擔。他撒手而去了，把痛苦和思念、孤單和不舍、遺憾和絕望，統統留給了他的另一半。所以，相濡以沫的兩個人，最好的歸宿，是“但求同日死”，如果做不到的話，很多人祈愿自己活得比愛的人更久一點。

我要活得比你長一點，不是貪生，不是怕死，而是因為我不能再照顧你，不能再陪伴你，不能再寵愛你。不舍，是因為深愛。

鄭春摘自《蕭山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