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植：生活與自然之間，是樹干到樹根的距離

李莉

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CBD COP15）今年在中國昆明舉辦，大家都密切關注并期待著。做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終級目的，不是單純保護某一種動物或某一片森林，而是保護生物多樣性，但生物多樣性的喪失，正以一種超出我們想象的速度發生著。

生物多樣性并不是有很多生物就行了，甚至說光動物種類很多也不夠。除此之外，更應該關注的是生物多樣性內部的一些結構，比如一個系統由哪些物種組成的？這些物種之間有著什么樣的關系？以及這樣的一個結構能不能維持在一個穩定的狀態等等。所以在衡量生物多樣性好還是不好的時候，通常會關注生物系統“完整性”這個指標。

這樣的說法最早是用在水生系統的恢復里，因為在水里，生物多樣性對于環境的影響會更加直觀。一個水生生物系統，如果是完整的、健康的，這個系統里的生物之間能夠組成一個自給自足自我循環的鏈條，體現在水生系統環境上就是水質會保持比較清澈的狀態，而一旦這個平衡被打破，水體則很快就會變成被污染的狀態。

一個簡單的食物網，若其中一個物種發生變化，就不可避免地影響這個食物網中的其他生物。用生態魚缸舉例，如果缸里面的微縮生態系統健康，它其實并不需要像平常養金魚一樣頻繁換水。

這里又有一個問題：生物多樣性跟人的關系是什么？一般大多數人接觸到動物的機會并不多，也不會經常去山間田野之類的地方，更不用說種田或者捕魚……看起來生物多樣性跟人類生活離得比較遙遠。

首先，人類不只是人類自己，同時也是上千種微生物的宿主，這些微生物也給身體提供各種各樣的服務。所以人類跟生存環境里的微生物構成了非常密切的、互相依賴的關系，就是所謂的共生功能體（Holobiont）。比如在腸道消化系統里面的益生菌，越來越多的研究發現，它們跟人類的免疫力、精神狀況等都有密切的關聯，腸道的微生物特別單一的時候，免疫力就容易出現問題，比如過敏。

那么這些微生物都是從哪里來的呢？它們恰恰是從外部環境里獲得的。如果環境里的微生物特別單一的話，那么腸道微生物也會非常單一。所以，當自然被改造成為城市的時候，其中非常大的變化就是環境變得單一。

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么以前在農村很少看到有人出現過敏的現象，而進入城市以后，就會看到越來越多的人會對花粉等各種東西過敏。提出城市的再野化（rewild），不僅是給野生動物提供棲息地，對人類來說也是一個更好的棲息地。

外部環境的單一化可能會讓人類的身體環境（比如腸道微生物）也變的單一和脆弱，然而這樣的單一卻一直都在發生：人類的生存環境依然在簡化，包括生物多樣性喪失、物種滅絕等都隨著人類的發展不斷地加強。特別到了工業革命以后，全球范圍內發生了更加劇烈的變化。

WWF的地球生命力報告顯示，地球的生命力指數已經減少了68%，棲息地指數則下降了80%，還有物種紅色名錄指數（中間下降最厲害的是珊瑚礁）……地球生物完整性的情況在下降，人類所在的地球生態系統也正在退化。

淡水生態系統是所有生態系統里面受影響最厲害的一個系統。從全球河流面臨的壓力分析圖上來看（越藍的越輕松，越紅的壓力越大），不管是從中國、還是世界范圍內，河流的狀況都非常堪憂。現在只有我國的怒江、亞馬遜流域、以及非洲的部分河流還能自由地流淌。

IPBES在2020年疫情期間專門針對流行病問題發布了一個對于新發病、流行病和人獸共患病的評估報告，結果顯示在過去的幾十年里，70%的新發病和幾乎所有的流行病都是人獸共患病。現在跟人比較接近的獸類和鳥類的類群里，估計有170萬種病毒，其中大于50萬種可能會感染人類。而這種風險的增長與人類對不可持續的土地利用、野生動物貿易等行為都直接相關。

此外，氣候變化又會加速病原體的釋放，構成一個惡性循環。最終看起來，流行病與生物多樣性的喪失以及氣候變化，這三件事情背后的誘因其實是一致的，都是人類對資源的過度利用，或者是人類打破了地球的生物圈整體平衡。其實保護生物多樣性實質上是一舉多得的、對健康有好處、對氣候變化有也有好處的事情。

以上案例是從幾個側面來描述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那如果從一個更為宏觀的視角來審視這種關系會得出什么結論呢？根據2019年世界經濟論壇的世界風險報告評估，全年全球的GDP是88萬億美元，這其中有超過44萬億美元的GDP，是中度或者高度依賴自然環境，比如建筑、農業、食品和飲料等行業。因此，可以說經濟發展是對自然的高度依賴，所以當由于生物多樣性的喪失而引發危機的時候，這實際上也是一種經濟危機。

環境保護和自然保護不是經濟發展的對立面，它實際上是經濟發展的風險本身。IPBES同樣也進行了一些分析：地球生態系統衰退的直接驅動因素主要是土地海洋的利用和資源的直接利用，這兩項超過了50%，而其他諸如氣候變化、污染、外來物種等也都是由人類帶來的。

在昆明召開的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COP15）是一次全球范圍內的嘗試。在這之下，回到大家更熟悉的城市，可能改變只有一點點，或者面積很小，但它仍然存在推廣、復制的價值。比如北京大學的生物多樣性園，這可以算是一個百年北京的生態環境恢復的范例，雖然面積非常小，大約只有100公頃的面積，其中綠地大概也就是40公頃。但是這40公頃的范圍內，有超過200種鳥類，600多種植物，11種獸類等等，而這里的居民有五萬人。在人口密集的北京地區，能夠有這么多的野生動物跟人類共存，說明其它地方也可以。只要人們有這個愿望，不去打擾它們，那么人類與其他生物共存也并非難事。

同時，農田對生物多樣性來講是個很重要的生態系統，農田產出食品，昆蟲是很多農作物的媒介，70%的農作物是靠昆蟲傳粉的。大概有1/3的中國鳥類，是利用農田作為棲息地的比如像朱鹮這樣從7只恢復到4000多只的例子，靠的就是水稻田的這樣的生態系統。

包括人類在內的各種生物，生存上都是依賴于環境的穩定的，比如氣溫如果忽上忽下，一會兒熱，一會兒冷，大家肯定都會很快感覺到不適。生物多樣性的喪失（退化）會導致環境穩定性下降，物種間的生存是密切相關的。

當說到生物多樣性的時候，經常會提到的就是生態系統的服務功能，而這種服務有很多種類型，有些是我們一目了然的，比如食物、淡水、木材、制作服裝用的纖維、化石燃料等都是自然產物，我們稱之為直接供給。還有有一些是看不見的，比如調節氣候、調節洪水、控制疾病，像這次的新冠肺炎，就給人類上了慘痛的一課。

人類生活得好與不好，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整個生態系統健康與否。自然給我們提供的這些產品有看得見的，有看不見的，這些保障了人類的健康、安全以及高質量的物質需求，甚至良好的社會關系。身邊很多人愛好觀鳥，只有環境好了，我們才能更多地欣賞到這些美麗的生靈。

過去的戰爭大多是因為自然資源的枯竭造成的，為了搶奪資源而發動的戰爭數不勝數。所以說健康的大自然關系到整個人類的福祉，生物多樣性和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息息相關的。引用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秘書處出版的書里的描述就是——生物多樣性的健康跟人類健康是樹根與樹干的因果關系。

簡介

呂植，北京大學保護生物學教授、自然保護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山水自然保護中心創始人。自1985年至今，她一直在從事中國自然保護的研究、實踐、能力建設和政策推動。呂植所領導的野外保護和研究項目遍及中國西部的四川、青海、西藏、云南，陜西和甘肅。

（本文圖片除注明外，均來自講座P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