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奔騰的湘西血脈

賓絲絲

作為沅水最大一級支流，酉水迂回蜿蜒于鄂西、川東、湘西，在云貴高原與兩湖平原之間的武陵山區流淌。這條浩蕩奔騰的河流全長477公里，串起了一個個閃亮的文明點，滋養了湘西亙古不變的血脈。

歷史上，武陵“五溪”之一的酉水又稱酉溪。古老的酉水，她的每一粒砂石都鐫刻著歷史；厚重的酉水，她每一道波光都閃爍著睿智。在這里，我們可以觸摸歷史留下的痕跡，聆聽遠古的天籟之音。在這里，盤瓠文化、巫儺文化、中原文化、巴蜀文化等多種文化元素自由碰撞、水乳交融，醞釀著無數神奇。

酉水在湘鄂邊境上以鬼斧神工般的大手筆，著下了穿鑿卯洞的杰作。當河水在夾岸千仞的峽谷中奔流時，迎頭遇上百丈懸崖的攔截。據地質學家考證，這是遠在5億年前水流與頑石的遭遇之戰。其結果是，酉水演繹了一部以柔克剛的絕唱，在堅硬如鐵的石壁上撞蝕出一個寬50多米，高30多米，長220米的巨大石洞——卯洞。千百年來，卯洞成為酉水傳說的奇險大秘，令世世代代的排工船夫談“卯”色變。酉水穿洞而過，往南而去，流經重慶市的酉陽、秀山兩縣至高橋入湖南湘西，經永順、古丈等縣，南北兩源匯合之后，終成浩蕩之勢。

清清的酉水，孕育和滋養了土家族這個古老的民族。土家人把酉水視為母親河，酉水沿岸都是土家人的聚居地。千百年來，土家人以其特有的清純和靈氣，創造和積淀了獨特的土家文化。酉水船歌、土家梯瑪神歌、咚咚喹演奏、土家擺手舞、茅古斯舞等，共同演繹著酉水傳奇，而獨特的巫儺文化更是給酉水增添了許多神秘和傳奇。

湘西的美，很多來自沈從文先生深情描繪的湘西印象。湘西的美，也有很多來自它的神秘，以及湘西人“霸蠻”的性格特質，這種霸蠻可以理解為一種率直、執著、實干的生活態度和個性，也正是因為湘西人的霸蠻才成就了酉水所特有的文化內涵。

在關于湘西的歷史敘事中，酉水毫無疑問是一條流淌著無數湘西故事的河流，而與之相伴的永順縣王村（芙蓉鎮）在2000多年的時間里，一直是湘西原生文化與漢文化相互窺視的窗口。王村是土司王朝最初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后來又成為土家族與外部世界進行文化、商業交流的中心，一直在漢文明與土家文明的融合中成長。時至今日，我們仍然能夠通過王村各個歷史時期遺留下的建筑、文物和民俗形態，體味到土家族兼收并蓄、海納百川、善于學習的胸襟與心態。這一切也許是王村之所以能從歷史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中頑強地走到當代的原因之一。王村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她自古就是酉水的一個重要碼頭，上通川黔，下達洞庭，有“楚蜀通津”之美譽，是湘西的四大名鎮之一。

酉水不僅滋養了王村的商業文明，也孕育出多姿多彩的河流文化。一條酉水就是一部流動的土家歷史，那些曾經鮮活的故事和故事中生活在水邊的人們，構成了河邊獨有的人文風景。以酉水號子為原始素材的合唱歌曲《酉水船工號子》至今仍激動人心。歌曰：“船過險灘敞開懷，涼風伴我唱起來，唱得鵝毛沉下來，唱得石頭浮起來……”酉水岸邊土家女癡情的守望，更是為搏浪闖灘的酉水漢子注入了無窮力量，他們的故事流傳至今，讓人感動。

古老的《酉水船歌》有“四十八站上云南，四十八站到長安”，唱的是以酉水為重要航道的“南方鹽丹之路”。這條線路起源于巴蜀武陵一帶，由烏江及酉水、沅水到達洞庭湖，再由洞庭經長江入海，由海上進黃河，經黃河到鄭州最后抵達長安（現在的西安）。著名文化人類學家、民俗學家林河把“南方鹽丹之路”稱為“南方水上絲綢之路”，可見其對貨物貿易及文化交流產生的深遠影響。讓人稍感無奈的是，酉水上攔河筑壩建起了幾座電站，加之交通方式的變遷，2002年，酉水全境通航的歷史正式結束，酉水的船工號子也不可挽回地沉落在光陰里。

波光粼粼的酉水，從遠古的石器時代，經夏商周，再到秦漢以降，時至今時今日，酉水的文明就如同這綿綿不絕的河水一樣從未斷流。她沒有長江的蜿蜒曲折，沒有黃河的雄偉氣勢，可她卻是一條奔騰的湘西血脈，她的每一個旋渦都發出了歷史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