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凱 吳娛
吳娛:小說《乾家洞沒有武俠》的開篇是一段看似無效的對答,“知道(你)為什么贏了嗎?”“因為他輸了。”“知道(你)為什么輸了嗎?”“他贏了。”……正是在“無意義”的提問與回答中,小說也開始了它的提問與回答,風洞主總說“你會明白的”,這相當于什么也沒說,但好像確確實實有一個答案就在前方,一直在。是否可以理解為,在你看來人生如此,“不可能沒有光”,不可能沒有疑問與答案,“有”就夠了,至于是什么,在哪,并不重要?
陳凱:如果這是判斷對錯題,我就爽快打勾。對存在(“有”)或存在的可能性感到知足,至于“是什么”“在哪里”,這接近非分之想,也是不可言說的部分。如同神就在我們朝拜的俯仰之間,領悟就在我們試圖領悟的那一刻。然而“領悟”這詞的基本含義是:說不清。多么痛的領悟!
吳娛:《乾家洞沒有武俠》中有沒有武俠不好說,但一定有音樂。無論是喇叭里播放的音樂,還是“我”感知到的乾家洞內里的音樂……那些音符一直懸浮在小說里,從內容到形式。寫小說當然是有音樂一般的節奏,也要有音樂一般的畫面。看得出來,音樂不僅對小說中的“我”很重要,在你的創作中應該同樣重要,是這樣么?
陳凱:你這問題給我一種被算命先生看穿了的感覺,哈哈。確實,我非常喜歡音樂,有事沒事就聽,啥都聽,搖滾樂聽得多一點。我朋友圈也總是分享喜歡的音樂、聽音樂的感受,一言不合就分享歌詞截圖。至于音樂對我小說的影響,你不說我幾乎沒有自覺,你一說我倒注意到不少聯系。
有些作家寫作時要求絕對安靜,他們偏好深夜或黎明,這聽著有些精致了。還有些作家要制造點兒儀式感,比如寫作前要洗手,要沐浴,這就更精致了。我寫作很粗糙,哪兒都能寫,不挑時間,句子降臨時就是最好的時間。不挑地點,夠手指輾轉騰挪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點。家里太擠,我的電腦放在熨衣板上,我的大部分文字都是在那上面寫的,還有一些可能在任何場合,在手機上就寫了。
好吧,終于說到了正題。有一點對我而言是必要的,就是聽音樂。這當然不絕對,但頻率不低。最近我寫了一篇探討愛情的小說,前四千字艱難爬行,構思有的,語感也在線,這期間我聽的是肖邦的《船歌》,傅聰演奏的版本,聽來令人動容,但寫作的感覺總是有點兒不對勁。直到我突然聽到張曼玉的一首歌《Strawberry?Stain》,這個小說才突然得勁兒了,余下的部分一氣呵成,而我最終也把這首歌寫進了小說里。還有一次,我寫一個有關“追逐”的小說,我馬上想到了電影《星際穿越》里的曲子《Conrfield?Chase》,點開聽著就開始動筆。聽著聽著發現不對勁,因為這曲子太過宏大,它所表現的“追逐”和我想表現的不一樣,但我需要那個“追逐”的動機,于是我花一個多小時聽遍了我能找到的全部混音版本,最終認定其中一個版本是這小說的絕配,狂聽幾十遍寫完了那個中篇。我曾試圖寫一個小說,它的節奏和Phildel的鋼琴曲《Piano?B》一樣,但現在也沒完成。我夢想寫一個類似貝多芬“皇帝”鋼協那樣的小說,雖然我現在已經泄氣了。我甚至為了找某種感覺的音樂研究過混音軟件,但我對樂理一竅不通。音樂絕不是我寫作的指引,卻是我寫作的好伙伴。至于這些樂曲是什么,小說的主題曲?一定不是;寫作的背景樂?也不太對。只能說,合適的音樂幫我鎖定了某種我想要卻又可能隨時溜走的東西。要說明的是,《乾家洞沒有武俠》和《看什么看》沒有這類故事可講,可能是因為寫作過程相對明確、穩定吧。
吳娛:《看什么看》最后一部分寫道:“我承認,我希望有老師特別來關照一下我。我希望,在上早自習的時候,有誰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笑瞇瞇地輕聲問我:‘有沒有什么問題我希望物理老師也能像英語老師那樣,多問我幾個問題……”“我”這么多的希望,其實只是為了得到一些真正的關懷,一些真正的“愛”,那似乎才是人與人之間真正該有的東西,可直到小說最后也沒有。即便地理老師最后暗示“我”考試答案,“我”也很清楚,那并不是源于一種真正的“我”想要的關懷。這致使“我”也只能用他們的方式回敬他們。其實每個人都想得到旁人發自內心的“愛”與“認可”,可為什么我們好像很難得到,也很難給予?
陳凱:我常常會隨手翻翻《大裂》這本小說集,號稱“傷害之書”,那里面充斥著暴力和絕望,雖然會極偶爾地透出一點一滴的光亮,而這光亮很快就會變成嘲諷或者幻象。把愛與光亮放進一個黑色的匣子,愛與光亮也會變成黑色。胡遷擁有一雙黑色的、溫柔而又凌厲的眼睛,我為他的黑匣子感到震顫。愛與認可并非不可能,但生之大裂就在我們腳下,黑匣子總是更為悍然的存在。有些人繞過了黑匣子,心有余悸地炫耀著自己的“糊涂”“鈍感”或“樂天知命”,這無可慶幸;有些人抱守著黑匣子,毅然決然地將己身投入其中,這無可惋惜。因為生命不過一場體驗,它大于愛與認可。
吳娛:《看什么看》的內核是“憤怒”的,主人公生活的環境令人憤怒,發生的事件令人憤怒,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令人憤怒,就連自我也令人憤怒……這種憤怒感一下子就讓人聯想到“垮掉的一代”,又或者對我們這代人青少年時期影響比較大的一些國內作者。你寫作這篇小說時憤怒的源點是什么?借助這股力量,你覺得是否能夠改變什么(無論外在世界還是自我),或就像小說中寫的那樣——什么也不會改變?
陳凱:憤怒也是文學的母題吧,想想阿喀琉斯的憤怒,“垮掉的一代”可太溫和了。《看什么看》中的憤怒,不如說是少年陳全之小煩惱吧,雖然對于陳全來說,他的憤怒可能是阿喀琉斯式的。我以小學生、初中生為主角寫了幾個小說,融入了我少年時期的一些經歷,我少年時的許多故事說出來像80后、70后甚至像原始人的遭際,所以未必合于時宜,更不符合潮流,但對我而言非說不可,這些故事不說完,我就沒法虛構新的東西出來。你問憤怒的源點,應該就在這里了。憤怒是反叛的基礎,反叛是改變的基礎,至于能否改變什么,誰知道呢?
吳娛:繼續寫下去,你有沒有設想過自己的寫作會向什么方向走?或你希望自己的寫作朝哪里去?
陳凱:沒有方向。我警惕方向。我覺得表達的基本自由就是表達的散漫,“方向”啥的常常會跟“標簽”裹挾不清,“方向”也總是“固化”的鄰居。人是表達的載體,不是表達的奴隸,想寫啥就寫啥,不想寫就不寫,放過自己。相比而言,我更在乎自我朝哪里去、腦袋朝哪里去。寫作者的良心在于誠實地表達自我(這個自我當然和世界和他人相連),如果贊同這一點,自我就成為作品的出發點,那么要面對的就不是作品往哪兒走的問題了,而是這個自我本身怎樣。我希望我的腦袋智慧、健康、駁雜,我希望我的作品和腦袋互為表里,不要虛偽地拔高見識,也不要愚蠢地拉低智商。
吳娛:看上去90后作者大多屬于閱歷比較不豐富的一代,很多“經歷”來源于書本而不是現實,你覺得現實中“經歷少”會成為你寫作的障礙么?你靠什么不斷獲取靈感?
陳凱:此處不想對我的經歷進行稱重,讓我們繞山繞水地談吧。把經歷和寫作、靈感放在一起,或許多多少少隱含著一種故事思維。故事是小說的基礎,但故事絕不是小說成立與否、優秀與否的決定要素。這樣一來,所謂“經歷”中作為故事的這一部分就不必苛求了。“經歷”中作為心靈現實的部分比較吸引人,也更接近文學本質,但如果為了這個主動折騰自己,就太矯情了。對我而言,自然而然地生活著比較重要,生活給我什么,我就接住什么。赫拉巴爾說“要不惜任何代價參與生活”,我的理解是生活大于文學。所以,如果“缺乏經歷”成為了寫作的障礙,它實際上意味著不必寫作。當然,這個問題里面還有一些悖論,比如,沒有經歷是不是也是一種經歷?經歷多少是否對應價值高低?等等。借用伍爾夫的詞匯,我總結一下我對經歷與寫作關系的看法:要充分相信那間只屬于你自己的房間。
至于如何獲取靈感的問題,無從回答,因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干瞪著眼睛,等待靈感把我給獲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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