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山文化玉龍原型及造型方法探析

張晶

摘 要：文章通過對三星他拉遺址出土碧玉龍的造型進行分析，探究它的原型以及承繼、演化的關系，最終得出紅山玉龍的造型方法為形與形的相加，是在以玉玦為母體的基礎上增加動物的某些具象的特征，逐步抽象、演化、發(fā)展而來。

關鍵詞：“C”字形玉龍;類“C”字形玉龍;玉玦

1971年春，內蒙古翁牛特旗三星他拉遺址出土了一件大型圓雕碧玉龍（圖1：1），玉龍造型規(guī)整，剛勁有力，長鬃高揚，威風凜凜，被稱為“華夏第一龍”。中華兒女自詡龍的傳人，在悠久的文化傳承中，龍文化已成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這枚玉龍的發(fā)掘出土，更為中華民族悠久的崇龍文化提供了實證，極大增強了龍的子孫們的民族自豪感。此件玉龍造型精煉、靈動，形神兼?zhèn)洌瑸楹笫浪@嘆。若用現(xiàn)代裝飾造型手法來分析，集合了省略、夸張、幾何化、嫁接等多種變形手法于一身。在贊嘆的同時，我們也必然會反思，這件玉器誕生于距今5000余年前的原始先民之手，為何當時已經達到了如此高的審美和造型水平，難道先民們已經掌握了如此復雜的裝飾變形手法？

美國著名文化人類學家理安·艾斯勒指出：“史前史就像一個毀壞或丟失了大部分部件的巨大的拼版玩具，完全恢復原狀是不可能的。但是，精確地恢復史前史的原狀最大的困難并不是我們缺少許多部件，而在于流行的規(guī)范使這種恢復工作很難確切解釋我們已有的部件，而且很難設想同這些部件相符合的實際模式。”①這一觀點提示我們，對于歷史遺存，不能按照我們習慣的思維模式去詮釋，也不能用既定的框框去限定，而應該以古人給我們留下的線索去推測，也許只有這樣才能更接近事實的真相，為我們的疑問給出答案。

要分析、探究先民的造型設計模式，必須把玉龍還原到它誕生的文化語境中去。三星他拉遺址出土的碧玉龍是紅山文化具有代表性的玉器，所幸它并不是孤例。若從造型相似性的角度去歸類，出土于內蒙古翁牛特旗黃谷屯遺址的玉龍（圖1：2）與其較為接近，亦為圓身，體卷曲，呈“C”字形，吻前撅，略上翹，頸后有長鬃，背部有鉆孔。除此件外，還有兩件類似的征集品也較為著名，一件曾經由北京瀚海拍賣行在1996年冬拍中拍出（圖1：3），另一件為故宮博物院所藏（圖1：4）。仔細觀察這四件玉龍，雖“C”字形身軀的粗細、弧度等略有差異（故宮博物院收藏的玉龍較細，較為接近圓形），但龍身的“C”字形一目了然，四件玉龍皆以抽象的“C”字形為身軀，加上獸的某些具象特征（如長鬃、梭形凸目、豬形鼻等）構成。既然“C”字形共同作為該四件玉龍的造型主體，也許這可以成為我們探索其造型來源的重要線索。為了方便區(qū)分，本文暫且將上述這一類玉龍稱為“C”字形玉龍。

紅山文化遺址分布廣泛，主要分布于內蒙古自治區(qū)、黑龍江、遼寧、吉林、天津、河北、陜西等地。目前就出土的“C”字形玉龍來看，就三星他拉碧玉龍和黃谷屯黃玉龍兩件，但在多處紅山文化遺址中皆有類“C”字形玉龍出現(xiàn)，且這些玉龍的造型都帶有較大的一致性。之所以稱其為類“C”字形玉器，因為與圖1四件“C”字形玉龍相比，這類玉龍的身軀的“C”字形開口較小，更接近于不閉合的圓環(huán)形。現(xiàn)甄選出此類玉龍中差異性較大、較有代表性的案例進行類比。

比較觀察圖2中五件類“C”字形玉龍（圖2：2為石質，但因其特征明顯，也選取進行類比），從右往左，類“C”字形開口逐漸變大，類“C”字形末端的變形越發(fā)明顯。圖2：4和圖2：5玉龍首、尾的分割為直線型分割，圖2：5開口內側未完全斷開，兩圖的切口均略呈外大內小的喇叭口形。圖2：1～圖2：3，龍首部分的下端基本保持直線型切口的形態(tài)，龍尾尾端部分則漫收成圓尖狀且向內收攏，與龍首部分亦形呈喇叭口形。從整體造型來看，圖2：4和圖2：5類“C”字形形狀均勻、完整，僅在龍首部分增加動物的相關形態(tài)特征，且增加的特征近乎未對類“C”字形的外形造成影響，僅龍尾部分的弧線略向內部收攏。圖2：1～圖2：3增加的動物形態(tài)特征對類“C”字形的改造相較于圖2：4和圖2：5較為明顯。圖2：2在考古資料上一般被稱為鳥形龍，因其在“C”字形主體上結合圓目、尖喙、翅等禽鳥類的造型特征。就龍首部分而言，圓目和鳥喙之間連接的曲線向內凹陷，破壞了“C”字形外輪廓的連貫性，此外鳥翅的部分也對類“C”字形進行了一定的改造。圖2：1和圖2：3獸鼻、獸嘴等部分對比圖2：4和圖2：5刻畫更為立體，從線刻變?yōu)榱Ⅲw塑形，因此對“C”字形外輪廓的改造更為明顯。

若結合這種變化趨勢反觀上文中提到的“C”字形玉龍，便不難發(fā)現(xiàn)“C”字形玉龍正應排列在類“C”字形玉龍的演變序列之后。開口逐漸增大的“C”字形龍身，逐步形變的龍尾造型，逐步趨于立體的龍頭造型……所有種種都在向我們展示它們之間一脈相承的關系。雖然有龍身粗細的不同（“C”字形龍龍身較細），環(huán)形龍身圍合成的內部負空間形狀也存在差異（類“C”字形龍接近正圓），但類“C”字形龍和“C”字形龍的造型一致性還是十分明顯的，其間缺失的過渡類型實例我們只能寄希望于新的考古發(fā)掘來完善了。

如果用形和形的組合去理解，無論是“C”字形龍還是類“C”字形龍或都可以被簡單地理解為以“C”字形或類“C”字形為基礎形，再添加動物的某些具象形態(tài)特征。從“C”字形龍到類“C”字形龍，所有的變形因素都是基于“C”字形。如果沒有這個基礎形，這類玉器不可能達到如此統(tǒng)一、規(guī)整的視覺效果。那么這個基本形又是從何而來呢？

仔細觀察這些玉器的“C”形部位，會發(fā)現(xiàn)上面都有1到2個鉆孔，這些鉆孔或接近頭部，或接近腰部。一般來說，玉器上若有鉆孔或為捆扎綁縛或為懸掛。三星他拉遺址青玉龍龍背有對穿的單孔，經試驗，以繩系孔懸掛，龍的頭尾恰好處于同一水平線上。①黃谷屯遺址出土玉龍，龍背亦有對穿圓孔，在圓孔邊緣靠近脊背處磨痕十分明顯，可證龍背鉆孔確為系繩懸掛之用。②牛河梁遺址第二地點M4中出土一大一小兩件類“C”字形玉龍，頸部偏中部有鉆孔，并排倒置在墓主人胸部上，背部相對面部朝外。③種種跡象表明，無論是“C”字形玉龍還是類“C”字形玉龍，都極有可能是用于懸掛的配飾。

在古代先民的玉器掛飾中形狀規(guī)整的可為玦、璜之類。其中璜多為平面弧形。玦形似帶有一缺口的圓環(huán)，多為立體形，切口整齊平直。赤峰市敖漢旗興隆洼遺址M117出土8000年前玉玦，玉玦成對出于墓主左右耳部，其中1件壓在頭骨左側下面，缺口均朝上。玉玦并無鉆孔，但就其出土位置，專家判斷應為耳飾。④興隆洼遺址較紅山文化為早，但這兩種文化處在同一地區(qū)，在本遺址即是這兩種文化遺址均存在，早期文化對后者至少當有影響。⑤在紅山文化遺址中亦有一定數(shù)量的玉玦出土，現(xiàn)挑選出其中造型略有差異的案例進行比較。圖3：1玉玦，圓環(huán)較為粗壯，內部圓孔孔徑較小。圖3：2玉玦，內部圓孔孔徑和圓環(huán)壁厚均等。圖3：3玉玦，內部圓孔孔徑相較于圓環(huán)壁厚略大。圖3：4玉玦，圓環(huán)纖細，內部圓孔孔徑倍大于圓環(huán)壁厚。經上述案例比較，不同地點出土的玉玦內部圓孔孔徑和圓環(huán)壁厚的比例不是固定的，這與類“C”字形玉龍龍身形態(tài)較為一致，從圖2的5件玉龍即可得到證實。此外，圖3：1～圖3：3三件玉玦的圓環(huán)結構外部渾圓內部平直，這也與類“C”字形玉龍龍身形態(tài)如出一轍。圖3：4玉玦，器體纖細，內外渾圓，雖與類“C”字形玉龍在形體上差別較大，但與“C”字形玉龍龍身形態(tài)較為相似。

因此，我們是否可以做出大膽的推測—玉玦便是類“C”字形龍和“C”字形龍共同母體呢？

古代先民對規(guī)整形的追求是十分熱切的，通過切磋琢磨，將自然界中不規(guī)則的玉石形狀打磨規(guī)整、圓潤。圓形、方形、三角形等規(guī)整的造型在許多古代玉器造型中較多運用，且多以形與形組合的面貌出現(xiàn)，有時這種組合表現(xiàn)為減缺。玉璧為扁平圓柱體與圓柱體的減缺;玉玦為扁球體與圓柱體的減缺;玉琮為方體與圓柱體的減缺。紅山文化出土玉玦的造型與其他文化類型出土的玉玦較為類似，而出土玉璧卻同中有異，顯示出一定的個性特征。紅山文化除了出土常見的圓形玉璧外還出土了方形玉璧，以及一定數(shù)量的雙聯(lián)璧和三聯(lián)璧（圖4：1、圖4：2）。從出土的圓形玉璧來看，在紅山先民的制玉規(guī)范里必定對璧的形制了然于心，就出土較多復雜的玉器來看，他們的制玉技藝也應該能勝任造型一致、形狀規(guī)整的圓形玉璧的制造。但就出土的方形璧、雙聯(lián)璧和三聯(lián)璧來看，紅山先民顯然不滿足于單一的圓形玉璧造型。紅山玉璧一般依形而制，將外形磨得盡量規(guī)整，然后再在其上鉆孔而得。圓形璧是圓柱體和圓柱體的減缺，方形璧是長方體和圓柱體的減缺，雙聯(lián)璧和三聯(lián)璧亦可理解成多次隨形減缺。通過多次形與形的相減得到了新造型的玉璧。

減缺可以理解為負形的相加，在紅山先民的造型法則里如果形體的減缺是獲得新的形體的一種通用手段，那么通過形體的組合即正形的相加來獲得新的形體，是否也應當是合理的推測呢？遼寧省凌源縣三官甸子城子山遺址出土一件造型特殊的豬頭玉飾（圖4：3），長8.9厘米的器身上鉆三個直徑為1.9厘米的圓孔，器身兩端分別雕刻一個豬頭的形象。①如果將這件雙豬首三孔器與三聯(lián)璧放在一起類比，會否又是由形與形相加而得到的新造型呢？

此外，在紅山文化除了出土數(shù)量較多的獸形玉器和人形玉器外，還出現(xiàn)了一定數(shù)量的人與動物嫁接的神人形象的玉器，也可以作為紅山先民以形與形相加來創(chuàng)造形象的佐證。

根據(jù)本文的推論，以三星他拉青玉龍為代表的“C”字形龍應由玉玦發(fā)展演化而來，期間經過了類“C”字形龍這樣一個中間過渡類型。在以玉玦為母體的基礎上通過形與形組合的方式添加動物的某些具象特征逐步變化成新的形象。而類似玉玦這樣造型規(guī)整、通用于其他文化類型的經典玉器造型，也應是通過形與形的負添加即減缺的方法創(chuàng)造的。此種造型手法或許可以給我們當今的設計提供某些思考。現(xiàn)今，在快節(jié)奏的消費理念裹挾下，很多器物造型設計一味求新求異，導致出現(xiàn)了不少不合理或者不美的設計，最根本的問題是脫離了文化根基去憑空臆造。紅山玉龍的設計理念告訴我們，設計應該在傳承的基礎上合理地改造、創(chuàng)新，離開了傳統(tǒng)的支撐，設計只會變成無本之木、無源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