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角兒”唱大戲

張志強

中國戲曲學院附屬中等戲曲學校2015級學生在梅蘭芳大劇院進行畢業演出，同學們經過6年刻苦學習，唱、念、做、打無不精彩。

學生報考附中時都是9歲到12歲的少年，有人是受長輩影響愛上京劇，有人是三四歲時在電視上看到京劇就迷上了。國戲附中招生非常嚴格，不管你是京劇名家子弟還是普通的學戲少年，都要參加初試、復試，五官端正、身材適中是首要條件。初試階段：嗓音展示（戲曲念白或朗誦，然后聽唱，無伴奏，唱戲、唱歌均可）;形體素質展示，踢腿、下叉（豎叉、橫叉，考察柔韌性）、原地小跳（考察彈跳力）;身段素質展示（戲曲身段或舞蹈身段）;藝術素質展示（表演一段拿手節目）。復試時再度考察考生的念白、唱功、形體基本功。

入校后主學戲曲，同時還有多種文化課，升大學時要參加高考。每天有早功、整天的課程、晚功，老師要求“學戲先學做人”。

1 伍云召提蟒袍。

2 李艷妃請徐、楊扶保太子登基。

3 伍云召與韓擒虎對陣。

《南陽關》

南陽刺史伍云召在衙中，家將伍保報訊，楊廣篡位，伍云召之父責其不義，全家被害，伍云召悲痛不已。楊廣為斬草除根，遣大將韓擒虎等前往南陽討伐，伍云召與韓擒虎敘情、論理未果，城下對戰。《南陽關》是“靠把老生”戲，講究唱、工架和把子功。

4 李劍老師給李慕涵穿行頭。

李慕涵飾演伍云召，戴黑色忠紗帽（亦稱烏紗帽）、髯口黑三（壯年）、穿白蟒、戴三肩（亦稱靠領）、腰挎玉帶。伍保報訊后，伍云召決心反叛昏君，激動地唱道：“伍保與爺改旗號”，唱完“爺”字，轉身從桌子上拿令旗，回轉身接唱“改旗號”，展旗、卷旗、扔旗給伍保，邊唱邊演，一氣呵成。

韓擒虎一干人馬來到南陽關城樓下，韓擒虎演唱，利用這極短的時間伍云召“趕裝”，衣裝老師在側幕早已備好白靠、靠旗、面牌（額頭上的裝飾）、孝帶，摘盔頭、露“甩發”。

伍云召“悶簾”（側幕后）唱：（西皮導板）“恨楊廣斬忠良，讒臣當道”，導板有較大的發揮余地，李慕涵唱“斬忠良”的“良”字帶一絲哭音，“讒臣當道”的“道”字迂回上旋拔高，唱出了—腔悲憤。唱完導板登上城樓，“哭頭”“爹娘啊”，接下來是（西皮慢板）“嘆雙親不由人珠淚雙拋”，（西皮原板）“手扶著垛口往下瞧”……李慕涵“倒倉”（男生青春期嗓音變化）雖然還沒有完全倒過來，但是這一大段唱腔仍然很“沖”。

伍云召下城樓后持白纓槍與韓擒虎等作戰，李慕涵的“把子”表演火候恰當，沒有過分耍“把子功”，因為這是靠把老生戲而不是武生戲。李慕涵10歲入校后學老生，最想演的戲就是《南陽關》，這次演出李劍老師給他“摳”得很細，一句念白、一個表情都必須準確，《南陽關》讓李慕涵圓夢了。

《賣水》

1 丫鬟梅英表花。

2 高旺在思忖楊八姐的搬請。

《賣水》是典型的花旦戲，“花旦”行當在元雜劇時期就已正式形成，花旦表現天真爛漫、聰慧美麗的少女。《賣水》是京劇表演藝術家劉長瑜在1960年演紅的，劇情是宋代禮部尚書之女黃桂英，因父親毀婚而煩悶，丫鬟梅英請小姐去花園賞花，為其報花名。

王文彤飾演梅英（主教老師葉芳），快步出場后“打引子”（打引子是出場后說明劇情、心情的念白或清唱）：“每日奉姑娘，描龍繡鴛鴦。小姐遭不幸，叫我也心傷”，然后“自報家門”，接著是大段道白，“有道是：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一”“干斤念白四兩唱”，清脆的“京白”（韻律化、節奏化、藝術化的北京口音）要有小姑娘的音感還要“打遠”（最后一排觀眾能聽清）。

“表花”是核心唱段，從正月的“唯有迎春花兒開”一直唱到“雪里凍出臘梅花兒開”，在演唱中“退步圓場”“踮步”“小碎步”“晃搖肩膀”“耍手絹”“耍折扇”等程式表演相當完美。表花中鼓勵小姐堅守愛情：“二月二龍抬頭，三姐梳妝上彩樓，王孫公子千千萬，打中了平貴是紅繡球。”

表花后“上樓”，梅英急促地遠望李相公是否到來，又要隨小姐上樓，自己“打整”身上，來回奔波，臺步迅疾，演得有層次、有人物。

《牧虎關》

宋代名將高懷德的后代高旺，原在楊家將帳下，因遭奸臣陷害，貶職為民。因平叛，楊八姐不顧路遠奔波來到雅志府搬請高旺。

高旺是銅錘花臉（唱功）、架子花（表演）集一身的角色，凈行的前輩都演過《牧虎關》，凈行要出名必須“過三關”：《牧虎關》《白良關》《草橋關》。戲曲界有“千生萬旦，一凈難求”之說，因為凈行對“身上”（身段）和嗓子要求太高。

3 高旺、楊八姐（小生扮演）、家丁高來。

4 穆桂英發令行圍射獵。

劉浩宇飾演高旺（主教老師趙晶璇），一出場就把大英雄不甘賦閑的狀態演了出來，打引子：“扶保皇家，倒做了野草閑花”，劉浩宇的嗓音渾厚，唱：“憶昔當年保宋君，東西征、南北剿，立下了功勛，宋王爺聽信了讒言本，貶至在雅志府身為庶民……”非常酣暢，幾個“上口字”（中州韻、湖廣音的字）如“征”“讒”唱得很好聽。

戲中楊八姐由小生周宇昂飾演，楊八姐去高府日夜兼程化裝為男生會更安全，裘盛戎演時就是小生配演。高旺當年曾發誓永不為宋室報效，楊八姐步步開導，二人的對白有“彈性”，表演生動，直爽的高旺終于以國為重，隨八姐前去平叛。

《穆柯寨》

楊印心主演（主教老師史曉芳、陳雨桐）《穆柯寨》“行圍射獵”一場，大幕拉開，8個女兵（兩堂龍套）和丫鬟列好，穆桂英一手展翎子，威風凜凜出場，全身披掛，身上扎靠、外套紅蟒、系“腰包”（裙子）、束玉帶、圍白色狐尾（山寨身份）、頭上是七星額子、2米長的雉尾翎子，腳穿薄底彩鞋。

在“點絳唇”中念定場詩，穆桂英雙手持翎子走“蹉步”，跑圓場，表現了17歲的穆桂英歡快的心情，恰巧楊印心也是17歲。“占據山頭，閨中英秀;韜略有，志廣多謀;神勇世無疇。”楊印心嗓子高亢透亮，音色非常好，楊印心在國戲附中初中階段學青衣，高中時學刀馬旦。

帶馬下山，穆桂英舞馬鞭，唱（西皮原板）“穆桂英跨雕鞍忙傳一令，叫一聲眾兵丁細聽分明……猛抬頭又只見鴻雁一群”，“細聽分明”拖腔時與胡琴絲絲入扣，叫好響起。穆桂英邊跑圓場邊望長空鴻雁，頓生玩心，讓丫鬟取來弓箭，右手持馬鞭，左手持弓箭，走“跳窩”“矮翻身”，圓場跑起來好似水上漂，快速時腰包飄飛如荷，漂亮極了。

5《穆柯寨》中穆桂英。

楊印心5歲學戲，考附中復試時表演了槍花組合、綢子舞。她從小就學青衣，入校后分的行當仍然是青衣，初三時邊學青衣邊學刀馬旦。在附中楊印心總是兩腿綁著沙袋跑圓場，扎靠（后背有靠背旗）無數次練“矮翻身”，自己一遍遍拉戲，睡前還在揣摩人物、琢磨技巧，國戲附中6年每年都獲校獎學金，榮獲第十五屆全國小梅花獎，2015年全國“一百好少年”等獎。

1 班超審問奸細。

2 丫鬟春香撲蝶。

《玉門關》

班超以司馬（大將軍）之銜出使鄯善，駐玉門關，匈奴脅迫鄯善王叛漢，班超深夜智斬匈奴之使。

《玉門關》與《轅門射戟》《白門樓》《羅成叫關》《小顯》《監酒令》《飛虎山》《孝感天》并稱“姜八出”（姜妙香先生以唱功著稱的八出戲）。班超父、兄、妹都是大文學家、史學家，班超投筆從戎，有氣質、有抱負，《玉門關》很難演。

周天一飾演班超，扮相英俊、嗓子清亮，一出場就有碰頭好。周天一11歲入校，初試、復試都唱的是小生，老師們很欣賞。在大帳，班超唱（西皮二六）：“都只為保社稷遠離國境，憑膽略和計謀深入番廷……必須要細觀察見機而行”，主教老師張威常說：“不會唱是‘喊，會唱了是‘唱，真正會唱了是‘說”，周天一的唱真有班超之風。

深夜眾將士退下，班超深思，大段念白：“想俺班超奉主之命，帶領三十六人，千里闖關深入虎穴……”周天一大小嗓兒結合好，音色干凈明亮，前輩說：“耳朵旁的骨頭要看出動來，嘴膛才張開了。”

周天一配唱《玉門關》“聽樹梢風悠悠人煙寂靜……扶社稷結友邦利國利民……”，這次扮上唱得更有意境和味道。這段京胡的曲譜和唱譜是有些區別的，唱與胡琴珠聯璧合。“人煙寂靜”的“靜”字，周天一唱得頓挫悠揚，極其有彩。

審問奸細后，班超下定決心智斬匈奴，最后一段（快二六）“說什么敵眾我寡難取勝”是姜妙香先生從《文昭關》伍子胥唱腔化出來的，是姜派獨有唱段，“萬里外破賊兵建立功勛”，“外”字層層翻高，響徹劇場，掌聲如雷。

昆曲《牡丹亭 游園》

從京劇科班到戲曲院校，昆曲是重要一課。2001年昆曲入遺之后，各院校更加強了昆曲課比重。

《游園》為昆曲《牡丹亭》中一折，杜麗娘整天讀四書五經而枯燥憋悶，和春香到花園賞春。

3 昆曲《游園》中杜麗娘。

4 班超與將士乘馬殲敵。

絲竹響起，杜麗娘裊裊婷婷地出場，唱（繞地游）：“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鳥聲啾啾，杜麗娘感到小庭深深，身心禁錮，因而思游。游園前精心梳妝，前照、后照、插花，杜麗娘唱：（步步嬌）“……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希望有人欣賞自己的美麗，卻又羞于“全身現”，杜麗娘的心理與情緒，金珊拿捏得很恰當（主教老師劉譯陽）。

在笛聲中，杜麗娘與春香興奮地入園，欣賞荼蘼架、牡丹花、鶯歌燕語，唱（皂羅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金珊唱出了杜麗娘的幽怨：自己辜負了良辰美景，何時才能得到幸福。

昆曲唱的是情致，演的是意境，《游園》清芬優雅。

5 楊波接過太子感到責任重大。

6 《二進宮》謝幕時徐、楊緊緊握手。

《二進宮》

《大保國》《探皇陵》《二進宮》簡稱《大探二》，隆慶帝駕崩，太子年幼，李艷妃之父李良篡位，定國公徐延昭、兵部侍郎楊波進宮力諫，李艷妃不聽。李良封鎖昭陽宮，徐、楊帶兵保衛皇陵，二次入宮與李艷妃交鋒，李與徐、楊聯手扶保太子登基。

《大探二》劇本用的是曲筆，并未嚴格遵照明史。經過幾代京劇藝術家的干錘百煉，成為一出最精彩的老生、花臉、青衣并重的唱功戲，素來有“想聽唱，二進宮”之說。

《千二進宮》中李明朗飾演徐延昭，2016級的于璐愷、陳卓飾演楊波、李艷妃（主教老師張萍、李劍、趙晶璇）。

劇中李艷妃居舞臺正中，徐、楊一左一右，舞臺上呈“三丁”（行話），三位同學的每個臺步、眼神都有特定內容，有“味道”、有“神兒”。

李艷妃以先皇和太子打感情牌，后誘以褒揚：“你保幼主登龍位上，你的名兒萬古揚”，楊波覺得“揚名”虛而不實，高音區唱道：“嚇得臣低頭不敢望”，以退為進：“臣要告職還鄉，落得個安康”。

徐、楊、李艷妃，說古論今，三人緊皎著唱（行話魚皎尾），聲聲高亢，大氣磅礴。徐延昭激動地唱：“事到頭來想一想”，楊波唱：“誰是忠良哪個是奸黨？”李艷妃終于唱出：“-9即不把國來掌，哀家跪死在昭陽。”楊波接過太子，但是唱道：“渾身上下似水澆，難以保朝”，皇帝登基都要三次勸進，大臣升職也要虛辭，徐延昭熟諳官場，唱道：“國太，快與楊波加封號。”扳倒奸臣、扶保大明、升官晉爵的目的都達到了，楊波翻高唱道：“叩罷頭來謝龍恩！”

文學深厚的唱詞、緊張的宮廷交鋒、成套的唱腔（二黃慢板、原板、二六、搖板、散板）、演員游刃有余的嗓子、入戲的表演，讓觀眾過足了戲癮。

感謝國戲附中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戲曲人才，祝愿“小角兒”們德藝雙馨。

7 樂隊中京胡的演奏者劉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