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竹園村的風雨情

涂俊宏

天公生怒般地下著雨，北竹園水庫的水位正以每小時60厘米的速度上漲。

北竹園村是郟縣最北邊的山區。那里有蜿蜒起伏的青山和四季常綠的竹林，有潺潺作響的溪流和鮮嫩可口的蝦蟹，有各種各樣的土特產和味鮮食美的農家院，還有剛剛脫貧的淳樸忠厚的農民。這樣一幅不用雕飾的自然畫卷，幾天幾夜來，正在接受幾十年不遇的大雨的洗禮和考驗。

那可是茨芭鎮、縣領導最擔心的核心地方之一！人口雖不多，但分布廣，一個行政村竟轄6個自然村，而且民居大多以窯洞為主。7月19號夜里，市水利局、防汛指揮部、縣領導不停地打電話詢問水位上升情況和村民安置事宜。在這災難多發的暴雨時期，河南的許多地方都有著不同程度、讓人揪心和悲愴的險情。而北竹園村，又是我從小熟悉的地方。

窗外的雨，令焦慮不安的我恨夜太長。好不容易熬到早上6點多，便急匆匆地收拾東西下了樓。

一聽說我買方便面和水是要往北竹園村送的，超市老板便直接按進價收了錢，就連正在買東西的陌生人，也趕忙幫我掀開了門簾，好讓我這個抱了幾箱桶裝方便面的人通行，老板還幫我一起把礦泉水裝上車。

大雨中，車終于駛進了北竹園的區域。隨處可見臨靠山邊的左側路上，那壘得結結實實歷經幾十年的石堰墻，連同樹一起塌了下來，占去了道路的一部分。一輛大型鏟車已清理了一些路段的障礙物，縱然下著雨，工作也仍在繼續。

終于在8點半，我趕到了那里。當我從車箱里抱出所帶的東西邁進北竹園村大隊部的門口時，一二十個身著迷彩服、黑雨衣的人正排成隊在雨中開會?！按陌沛偙敝駡@村防汛搶險指揮部”的橫幅顯眼地掛著，莊重地向大自然發起挑戰。

“第一隊，去盯緊水庫的水位情況。第二隊，逐戶排查危房險房。第三隊，查看剛脫貧的貧困戶房屋情況并進行安撫。第四隊，轉移房屋有險情的老百姓。第五隊，哪戶人家缺吃少用的及時匯報，并做好巡邏工作……”領頭人正在緊鑼密鼓地排兵布陣。在場的人，手里拿著鎮里送來的包子，邊吃邊領命。豆漿還沒來得及喝，捧一杯便走了。

人員很快離了場，各司其職，只剩下女支書、鎮政府的兩個人。當然，還有我。

女支書脫了鞋蜷縮在椅子上，憔悴的臉上堆滿了疲倦，亂糟糟的頭發一綹一綹地貼著額頭，困盹的雙眼正在和眼皮打著架。她邊打哈欠邊說：“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河壩上監測水情?？h領導和市領導不停地打電話詢問咱這兒的情況。人家也是關心咱們老百姓。目前咱們已轉移……五保戶1人，國強家4口人，占德家2口人，李清半家5口人已搬到廂房里住了。全部落實到位?！?/p>

再看看其他兩個人，都是滿褲腿的泥漿和穿著雨衣還濕淋淋的上衣。聽介紹，一個是汝州人，把工作和家安在了茨芭鎮。這次大雨天，下鄉3天來一次也沒有回過家，一直駐扎在北竹園村。另外一個，正在聽著妻子的視頻電話：“倆閨女昨天都發燒了，天下著大雨，我好不容易帶她倆取了藥，可到現在燒還沒退……”妻子著急得邊抹眼淚邊委屈地說，“你也不說回來看看孩子們?！?/p>

“那也沒辦法，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水庫的水還在漲，我們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這里，一刻也不能離開?！彼麑ζ拮诱f，“發燒也得忍著呀，讓倆孩子堅持住，多喝水啊?！?/p>

掛斷視頻電話，他長嘆一口氣說：“我們已經在這里堅守了2天2夜了，一眼都沒眨，也沒好好地吃頓飯。你看看支書，都是當奶奶的人啦，家就在幾十米的溝東，卻和我們一樣，連回家看一眼都顧不上。說完，他看向女支書時，女支書已垂著頭瞇起了眼。他指了指女支書的光腳，還抽出自己的腳讓我看：這都是水泡的，鞋子一直是濕的，這幾天誰也沒換過衣服，再困也不敢睡。他又低下頭在手機上發送了一個信息：寶貝女兒們，原諒爸爸在你們生病的時候不能陪在你們身邊，對不起，孩子。這里需要我。

他再抬頭時，我看到他那雙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他卻故意把臉扭向了一邊，看著女支書那雙被水泡白的腳，那雙像套了白手套的光腳。然后他又趕緊穿好自己的鞋，說要到水壩上去看看，并輕輕地說：“讓支書打會兒盹吧，她太累了。”

我隨著他來到了水庫邊，負責察看水庫的人都在水壩邊上站著。周圍巍巍的青山，在從四面八方涌起的薄霧的籠罩下，顯得更加蒼翠重疊，似一道道屏障，與泛著一層層波紋的黃色水面形成了中國地圖上醒目的質感和層次感。綠的綠，黃的黃，棱角分明。這么美的景，大家卻沒心觀看，只看到了水波隱藏著的詭異和不可揣測的心機。

駐村第一書記和鎮政府一位工作人員正在察看水位線。他們告訴我，昨天上午10點多的時候，水庫里只有少量的水，但到昨天夜里2點多時，溢洪道開始波濤翻滾地向外面排水了。所以他們要時刻注意水位的上升情況，一個小時向上級匯報一次。

溢洪道的周邊堆積著高高的沙袋，還有沒有裝完的沙堆、石頭，及尼龍塑料袋，鐵锨?？醋o人員穿著雨衣坐在一邊，寸步不離。說話間，不斷有電話響起：劉溝那邊的情況怎么樣了？又發現了多少戶危房？那里的路況怎么樣了？……一定要密切監視。

有的群眾不愿意離開家？不行，不離開也得離開。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

……

最危險的2個小村莊便是金雞嘴和劉溝。那里緊挨山腳，一半的老百姓住的是老窯洞。由于這次連降暴雨，有好幾戶人家的窯洞已經坍塌。但他們都長年居住在那里，不曾離開過一天，所以死活也不肯搬到別處住，哪怕是短短的2天避難期也不行。沒辦法，工作人員只得采取措施，把他們暫時安頓到了親戚家，鎖了他們的門。還怕有的人半夜再偷偷回去住，只好派人24小時盯梢，看住他們和他們的老窯洞。

緊迫中已過了午飯時間。分門把守的工作人員就在原地自己解決吃飯問題。守水庫的人員，有的吃的依然是早上的剩包子和已經放涼的豆漿，還有的簡單地吃了泡面，便走上了自己的崗位。

“斜風細雨不須歸，狂風暴雨誰怕誰。”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在雨中笑呵呵地唱著。這大概是他自己編的，但我聽起來，卻像是一句英雄贊歌。

雨下累了就停，過一會兒還接著下，總是那么任性，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在我即將離開時，傍晚的雨帶著幾分寒意，又在北竹園村的小山坳里擺開了陣勢。大隊部里又召開了緊急會議：天氣預報說今晚還有大雨。金雞嘴的一戶養殖戶，房子快塌了，有十幾只羊和2頭牛，得趕緊想辦法把他們都轉移出來。要不先用車拉到大隊部也行，越快越好?？h委王書記上午已在空山洞親自督導工作，“下午說要到咱這兒來，可能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兒給耽誤了?？h領導何卉一會兒就來，大家爭取在這之前把各項工作做好。嚴防死守，任何人不得離開崗位！確保老百姓的生命和財產安全！”

一陣微風順著山口溜到了大隊部里，刮得一排排墨竹嘩嘩作響，蒼翠欲滴的常青樹在雨中愈加青綠，五星紅旗肅立在院前的旗桿上，旗臺前是一塊橢圓形的青石，上面雕刻的黨徽被雨水沖刷的更加清晰閃亮，這光亮照耀著大門前的8個大字：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責任編輯/孫燕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