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
好幾年前,去北京旅游。
在游客川流不息的王府井大街上,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小攤子。
攤主來自山東,以紫砂泥為游人在現場塑像。圍觀者如蟻附膻,然而,這趙姓藝人,卻有著一種“寵辱不驚”的淡定,只見他手中握著一大團紫砂泥,紋絲不動地端詳坐在眼前的人。
大而圓的眸子,精光四射,深沉得像兩口井,敏銳得像兩把匕首。
看、看、看,專心一致地看,抓到特征之后,他動手了。
搓搓、捏捏;挑挑、挖挖;握握、放放;那團原本死氣沉沉、奄奄一息的紫砂泥,就在他十指不斷的撥弄下,驀地有了一種隨時會發出聲音的生命力。
趙姓藝人聚精會神地塑,頭發、臉形、輪廓、五官,一一現形,漸漸成型。
圍觀者嘖嘖驚嘆:瞧,栩栩如生哪!
最絕的是:塑成品不是那種木口木臉依樣畫葫蘆的相似,他以慧心將人物內在的個性也活靈活現地體現出來,恬淡的、睿智的、活潑的、調皮的,等等,不一而足;可說是形似、貌似、神似。周遭贊美如潮涌來,趙姓藝人充耳不聞,只心無旁騖地塑、塑、塑。
一個時辰過后,大功告成,他對眼前那名喜上眉梢的顧客說道:“我還得上色,您明日來取吧!”
其他旁觀者心動地探詢:“多少錢塑一個?”趙姓藝人應:“兩百元。”
那人嫌貴,以商量的口氣問道:“便宜一點,可以嗎?”
趙姓藝人以一種毫無轉圜余地的語調斬釘截鐵地應道:“不可以。”
那人不肯罷休,死纏爛打:“這塑像,才四寸而已,兩百元,太貴了呀!”
這一回,趙姓藝人被激怒了,開口時,聲音好似冰雹鑄成的:“為人塑像,很累的,你知道嗎!”說畢,如老僧入定,不再開口了。
很累。
啊!很累。
寥寥兩個字,涵括了千言萬語。
當兩人對坐時,被塑者無思,他千思。他將多年來的美學基礎和天分,化為創作的原動力,然后,凝聚萬千力道于十指,傾注對雕塑奔瀉如江河的熱忱,也揉進了個人如朝圣般的虔誠和敬意,才能成就一個完美無瑕的雕塑品。
倘若這時有人批評:“咦,怎么不像的?”他的信譽、他的成就、他的功力、他的整個世界,便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分崩離析,破、碎、斷、裂,毀于一旦。
這樣的考驗,嚴峻而又嚴酷,他能不全神貫注嗎?他能不全力以赴嗎?
所以,他當然累。
實際上,唯有對從事的工作有大敬、有大愛,才會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才會一絲不茍,力求完美。
傾盡全力而后覺得累,是一種積極的表現,也是對自己一種圓滿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