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杰
內容摘要:本文以殘雪近年來體量最大的一部長篇小說《黑暗地母的禮物》為研究對象,對比殘雪之前的小說創作藝術特點,分析該小說文學圈層“讀書會”文本內涵的新變。試圖分析殘雪小說中的“讀書會”的意義指向,采用文本細讀的方法分析讀書會,其意圖是指向殘雪新世紀小說創作中營造的“圈層化”文學世界,而殘雪書寫文學圈層正是對先鋒作家紛紛轉型現狀的初步回應。
關鍵詞:《黑暗地母的禮物》 殘雪 “讀書會” 圈層
進入新千年以來,殘雪寫作了不少的長篇小說,她的作品在國外受到一些主流的文學出版社的青睞,作品入選美國大學教材,并給人造成一種“墻里開花墻外香”的感覺。2015年、2017年,殘雪接連出版《黑暗地母的禮物》上下篇,表現出與以往不同的寫作傾向:從個人的無意識片段幻想到以講述不同人物的故事為主,每個章節均以人物名字命名,講述不同人物的故事,多個故事組成的小說形成了一種動態的平衡。該小說相對于殘雪前期創作的小說,在內容、形式和體量上都有很大突破,這讓人們對于揭示“殘雪之謎”又有了新的見解。
一.文本中的“讀書會”
小說講述了以煤永老師為主角的城鄉交界地帶的五里渠教師們的工作和生活軌跡,以五里渠小學師生獨具個人特征的精神世界作為主要書寫內容,塑造了熱烈追求愛情的張丹織、小蔓、鴉等美麗自信的女性形象。同時,小說也還塑造了極具責任心、探索意識但背負倫理束縛的人物形象煤永老師、鴻鳴老師。小說里的人物們通過參加讀書會接受純文學的熏陶,獲得精神的解脫和對自我的釋放,紛紛收獲了自己的愛情,并以愛情作為人格獨立的最終指向。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很多人物在對“精神自由”的追尋過程中完成自我救贖之后,大多都指向了一個群體性的組織——讀書會,一個以文學為內核的社交群體。
值得注意的是,殘雪在小說中虛構了兩個“讀書會”,擁有固定的組織形式和組織者,一群飽受精神疾病侵擾的人通過閱讀書籍獲得精神寄托和靈魂伴侶。這兩個讀書會分別是沙門女士在省城的書店里組織的讀書會和鴉在飛縣組織的讀書會,兩個場所實際上都以書店作為活動地點,以文學書籍作為討論內容。小說中沙門女士的讀書會一共閱讀了七部文學作品:《俄羅斯幽靈軍艦之謎》《晚霞》《鳴》《誰是最后的情人》《阿崎的海灣》《阿里山的獵人》《無盡的愛》《摯愛》。殘雪在小說中創造了一個對文學的神圣性進行討論的理想文學世界,成員們常常從下午持續討論到深夜,由某個人朗誦自己閱讀的作品片段,其他人同時小聲的討論,朗讀者的看法并不重要,每個人都可以說出自己不同的看法,儼然是一個自由表達自己的文學審美的讀書會。
在“讀書會”的文學內核上,小說中的“讀書會”是飽受精神疾病侵擾者的治愈場所,通過閱讀文學書籍和與讀書會的參與者進行交流的行為來解決精神的苦痛和壓抑,形成一個以讀書為紐帶的現代小社群,最終形成一個文學社交“圈層”。第一個加入讀書會的精神疾病患者是鴉,鴉患有“城市恐懼癥”,即使她在藝術館的工作和親密無間的戀人洪鳴老師也無法治愈她,于是她到鄉下尋求精神的平靜。她在小鎮上發現了讀書會這一存在,并自覺加入到讀書會的籌備工作去,之前那個敏感神經質、不喜歡與人交流的孤僻者變成了樂觀的、熱愛生活的人。五里渠小學的云醫老師患有認知障礙[1],小蔓推薦云醫參與讀書會,云醫很快在讀書會里發現,他讀到的書都是關于他自己的故事,就像自己的經歷重現一樣,他在讀書會里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解自己的愛人。
二.殘雪小說中的文學圈層
進入新世紀,隨著媒介文化的迅速發展,一些有著相似愛好和文化品味的青年因“趣”成“圈”,分屬不同圈層之中的青年,既在圈層內部獲得存在感、認同感、歸屬感,又在圈層之間感受著孤獨感、疏離感[2]。而殘雪在《黑暗地母的禮物》中對“讀書會”這個小眾的文學社交圈的書寫就帶有這種互聯網文化中的“圈層化”意味。小說中參與讀書會的讀者們都是文學愛好者,他們在各自的家庭和工作生活中得不到精神上的共鳴,在發現了讀書會這個有著共同文化品味和認知趣味的“圈子”之后,紛紛選擇加入讀書會。讀者們基于共同的閱讀愛好、價值觀念、相近的話語模式和社會關系聚集在一起,獲得認知上的相互理解和情感上的共鳴。例如在鴉的讀書會上,鴉、晚儀、小勤、谷歡在閱讀《無盡的愛》,他們都覺得這是一本好的文學書籍;煤永和張丹織第一次見面就在在閱讀《地中海地區植物大全》,這本兩人共同閱讀的書就成為兩人后來產生情感的隱喻。“讀書會”的成員們以興趣與情感為核心依托建立圈層關系,相異興趣情感形成了異質的圈層。鴉在不適應沙門女士讀書會的氛圍之后,選擇建立另一個讀書的“圈層”,兩個讀書會以其組織形式的不同和參與人群類型的不同形成了同態異質的讀書“圈層”。
此外,小說“讀書會”的“圈層”文學社交,帶來群體里的相似情感和認知的“圈層化”,“讀書會”的文學表達小眾化,呈現出和其他圈層隔離的特點。在“讀書會”群體之中形成的圈層,由于人數規模的限制,個性的彰顯與同質的情感價值取向,其圈層內部形成的話語體系與交流方式不以大眾認可為目標,反而呈現小眾化的鮮明特色。殘雪在小說并沒有過多的涉及其他圈子,更多的是對文學閱讀和意識探索的極盡書寫,大量描寫“讀書會”讀者的思想感悟、閱讀經驗和哲學體驗。小說中的晚儀、小勤、戴姨、沙門、鴉等人都在圍繞著“讀書會”展開生活或思考,他們在“讀書會”中形成自己的交際圈子,也時刻準備吸引更多具有相通閱讀品味和對精神生活有追求的人加入。小說中的人物通過“出走”這種形式尋求精神的表達途徑,那么“讀書會”就提供給了這些“出走者”一些共識。例如小蔓和云醫分享自己的閱讀經驗時都想到了自己的經歷。并且他們通過一起閱讀同一本書,他們交流心中的想法,獲得了共同表達的機會,每個人都對對方的見解持包容的態度。在一方小小的讀書會里,這些敏銳的文學閱讀者以追求一本書的內涵為共識,以理性為依據和獲得對方的理解為旨趣,展開了對“讀書會”相關話題的話語交往,形成一個小范圍的社交關系,呈現了文學世界中“圈層化”的現象。
三.回歸傳統與內涵新變
雖然“讀書會”這種形式具有濃厚的現代社交群體的色彩,殘雪對于交往共同體的“讀書會”的關注有文學傳統上的淵源,能看出殘雪在無意識的向傳統回歸。追求文化的共同體,獲得精神和審美上的共識,這在中國文學史也曾經有過先聲,例如魏晉時期的文人雅集、《紅樓夢》的詩社結詩,更有現代文學歷史上各種社團流派的競相角逐。魯迅先生曾將魏晉時期成為中國“文學自覺的時代”[3],文人們在一起聚會,并舉行詩詞唱和的儀式,這些具有相同旨趣的文人們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文學團體,例如“竹林七賢”、“建安七子”等。從現代文學史來看,基于文學理念和政治理念的不同,現代文學歷史上形成了諸如文學研究會、創造社、新月社等文學團體。在小說中的讀書會里,熱愛閱讀的人共讀一本小說,“故事是由讀者來敘述的”[4],小說的意義是由讀者產生。與此同時,這些對自由的精神世界有所追求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文學場”,小說中參與讀書會的金就揭示這個秘密,“我們處在場內,會不斷的遇見美麗的事物”[4]235,他們的最終追求就是將一個小范圍的現實世界改造成“文學堡壘”[4]236。從“文學場”到形成“文學堡壘”,可以說看出殘雪意圖形成自己新實驗的文學“圈層”。
從《黑暗地母的禮物》對讀書會的反復書寫和逐層揭秘中,殘雪創作小說的內涵在發生轉變:從一開始的“出走”者們,到開始通過讀書會這一群體的媒介尋求援助。從一開始的關注個體的精神世界到關注一個群體里的每個個體,這種敘述策略的轉變帶來了對殘雪新世紀長篇小說創作轉向的審視。從時代語境來看,殘雪的轉型與先鋒文學的集體轉向與時代中心的轉移有著密切的文學史關聯。主流文化的轉向和大眾文化的異軍突起將知識分子從精神的伊甸園驅逐出境,精英文學被商業文化懸置,形式主義所造就的極度陌生化疏離了被大眾文化奪走眼球的群體受眾,先鋒作家面臨著無人喝彩的尷尬局面,“一個曾經充滿了理想、追求、神話、激情的夢幻文學時代轟然落幕”[5]。以現代主義作為利器的先鋒作家們在成功解構了權力意識形態和啟蒙主義的同時,也慘遭 90年代商業文化的擠兌與嘲諷,最終不得不妥協投降,從高高在上美輪美奐的文學殿堂灰頭土臉地回到屬于自己的私人空間,去審視自己當下所置身其中的生存處境。
因此,雖然殘雪以“新實驗”文學標榜自己,并不承認自己屬于先鋒作家行列,但是面對新世紀以來大眾文化和主流文化的轉向的現狀,先鋒文學家紛紛向傳統現實主義文學回歸的熱潮,殘雪在固執的追求文學自由的凈土上,也不免開始反思自己的文學創作,于是在《黑暗地母的禮物》里出現了由個體“出走”到追求文學圈層“讀書會”的轉變。
參考文獻
[1]殘雪.黑暗地母的禮物上[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5.
[2]項久雨.透視青年“圈層化”現象:表征、緣由及引導[J].人民論壇,2020(1)104-106.
[3]魯迅.魯迅全集[M].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12:419.
[4]殘雪.黑暗地母的禮物下[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7.
[5]常立.從個體的誕生到群體的勝利——余華新世紀寫作策略的轉向[J].浙江師范大學學報,2014(1)33-37.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