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 趙曉磊
〔摘要〕 不承認唯物史觀是歷史決定論,或把唯物史觀等同于歷史目的論,其實是對唯物史觀的誤讀。馬克思把“社會形態的發展理解為一種自然史的過程”,這就為歷史決定論奠定了科學依據。唯物史觀不是從主觀目的出發去展開歷史必然性,不是從主觀意志出發去演繹歷史發展規律,而是從“社會存在”出發去尋找歷史必然性的依據,并揭示歷史發展的內在規律。唯物史觀揭示了決定人的“動機”和“目的”背后的物質根源,因而與歷史目的論劃清了界限。人的行為有主觀動機,但歷史演化并沒有主觀動機;人的行動有主觀目的,但歷史必然性卻沒有主觀目的;人總有自己的目標追求,但歷史發展方向卻并不是由人的目標追求所決定的,因為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厘清“歷史合力論”“主觀能動性”“個人在歷史中的地位”“自覺地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以及“機械決定論”,有助于正確把握馬克思主義歷史決定論。
〔關鍵詞〕 歷史決定論;歷史目的論;歷史必然性;唯物史觀;唯心史觀
〔中圖分類號〕B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5-0156-07
〔作者簡介〕趙 磊,西南財經大學《財經科學》編輯部教授、博士生導師,四川成都 610074;
趙曉磊,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凱瑞商學院碩士研究生,亞利桑那坦佩 85281。
20世紀末以來,由實踐唯物主義討論所形成的理論成果在中國馬克思主義學界或具有里程碑的意義。然而由此衍生出來的否定馬克思主義歷史決定論的獨斷語境,則是值得商榷的。雖然已有學者對此作出了有價值的研究①,但有不少困惑尤其是歷史決定論與歷史目的論的關系②,仍值得進一步討論。本文安排如下:第一部分討論歷史決定論與歷史目的論的含義,第二部分討論歷史決定論與歷史目的論的區別,第三部分討論歷史必然性與社會實踐的關系,第四部分討論與此相關的幾個疑問。
一、歷史決定論與歷史目的論
攻擊馬克思主義歷史決定論的學者及其理論,其實由來有自。早在19世紀末期,俄國資產階級民主派米海洛夫斯基就指責馬克思主義歷史決定論把人當成“被動者”。③針對米海洛夫斯基所謂“決定論和道德觀念之間的沖突、歷史必然性和個人作用之間的沖突”,列寧指出:“其實,這里并沒有什么沖突,沖突完全是米海洛夫斯基先生因擔心(而且是不無根據的)決定論會推翻他所如此酷愛的小市民道德而捏造出來的。決定論思想確認人的行為的必然性,屏棄所謂意志自由的荒唐的神話,但絲毫不消滅人的理性、人的良心以及對人的行動的評價。恰巧相反,只有根據決定論的觀點,才能做出嚴格正確的評價,而不致把什么都推到自由意志上去。”④
什么是決定論?決定論就是關于事物具有因果聯系性、規律性、必然性的學說。與此相反,否認因果聯系的普遍性,否認事物發展的規律性和必然性的學說,則是“非決定論”。據有人考證,“‘決定論一詞,源于古希臘,原意是 ‘制約、限定、規定,意指肯定事物之間具有因果制約關系,事物發展受必然性限定,引申為肯定物質世界存在著客觀的因果性、規律性、必然性的學說。”⑤由此引申,歷史決定論就是指承認人類社會歷史具有因果性、規律性和必然性的理論。歷史決定論有著悠久且復雜的理論樣態,既有唯心主義歷史決定論,又有唯物主義歷史決定論;既有辯證決定論,又有機械決定論;既有因果決定論,又有統計決定論和系統決定論,等等。⑥
歷史決定論的思想淵源,可以上溯到人類社會古代時期的神意決定論。20世紀以來,隨著資本主義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關系的演化,尤其是在量子力學“測不準原理”的語境下,歷史決定論遭到了學界的普遍質疑和否定。自從卡爾·波普爾的《歷史決定論的貧困》等批判歷史唯物主義的著作被介紹到中國以來,學界對歷史決定論避之唯恐不及。有學者甚至主張把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與歷史決定論劃清界限,比如有人斷言:“馬克思開創的社會科學傳統有其明確的方法論特征。一方面,反對任何決定論的社會科學,既批判方法論個人主義的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傳統,認為李嘉圖的‘庸俗經濟學僅從社會生活的經驗個體出發,片面觀察經濟問題,也批判經濟決定論的‘庸俗馬克思主義。”⑦
馬克思究竟是如何“批判了經濟決定論的‘庸俗馬克思主義”,這個問題或容討論。然而,斷言馬克思主義方法論“反對任何決定論的社會科學”,也就意味著唯物史觀“反對歷史決定論”。遺憾的是,對于唯物史觀反對歷史決定論的理論依據,有關論者基本上是語焉不詳——比如上面所引的文獻即是一例。在這些學者看來,“唯物史觀反對決定論”似乎是一個已經得到確認的預設。問題在于,這種預設顯然有悖于唯物史觀的基本邏輯。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馬克思對唯物史觀有過如下廣為人知的論述:“一個社會即使探索到了本身運動的自然規律——本書的最終目的就是揭示現代社會的經濟運動規律——,它還是既不能跳過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發展階段。”⑧“我的觀點是把經濟的社會形態的發展理解為一種自然史的過程。不管個人在主觀上怎樣超脫各種關系,他在社會意義上總是這些關系的產物。同其他任何觀點比起來,我的觀點是更不能要個人對這些關系負責的。”⑨為什么“不能要個人對這些關系負責”?因為個人意志改變不了歷史規律的作用方向。不言而喻,歷史有規律與歷史決定論是一回事。既然歷史“有規律”,那么歷史就必然是被規律所“決定”的;既然客觀規律是事物內在的必然因果聯系,那么承認歷史是受到規律制約的“自然過程”,就必須承認歷史決定論。在歷史進程中,決定論的含義就如同古代哲人所說:愿意的人,命運領著走;不愿意的人,命運拖著走。
倘若唯物史觀必須與歷史決定論劃清界限,那么,馬克思關于人類歷史的必然性也就失去了存在基礎:一個“非決定論”的歷史觀,必然是一個具有“不確定性”的歷史觀;一個“不確定”的歷史觀,又何來歷史的“必然性”可言?如此一來,馬克思說“人類社會的發展是一個自然的歷史過程”,豈不成了無稽之談?難怪馬克思要明確指出:“如果德國讀者看到英國工農業工人所處的境況而偽善地聳聳肩,或者以德國的情況遠不是那樣壞而樂觀地自我安慰,那我就要大聲地對他說:這正是說的閣下的事情!”因為,“問題本身并不在于資本主義生產的自然規律所引起的社會對抗的發展程度的高低,問題在于這些規律本身,在于這些以鐵的必然性發生作用并且正在實現的趨勢。”⑩ “鐵的必然性”就是歷史決定論。所以馬克思說:“一個社會即使探索到了本身運動的自然規律……它還是既不能跳過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發展階段。”[11]如此“既不能跳過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發展階段”,難道不就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歷史決定論嗎?
對于用“鐵的必然性”去解釋人類社會的歷史決定論,很多人是難以接受的。因為他們心中有一個解不開的心結:既然馬克思把人類社會歷史看作是“一種自然史的過程”[12],那么人類社會也就同自然界一樣,具有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被客觀規律所決定的客觀必然性。問題是,如果決定人類歷史進程的規律是由人的活動來實現的,那么又如何看待歷史過程中人的“目的性”呢?換言之,如果唯物史觀是歷史決定論的話,那么,馬克思主義者就必須借助人的主觀意志和行為的“目的性”[13],才能說清歷史是如何被人的活動所“決定”的。由此產生的困惑是:如果唯物史觀是歷史決定論,那么它所描述的歷史就必定具有主觀“目的性”。比如,張盾說:“對于馬克思,歷史不僅僅是被科學規律決定的客觀的‘自然史,它同時也是被最高目的引導而通向自由的過程……”[14]徐長福說:“按馬克思的推論,歷史的終極目的是共產主義,這也是價值上最理想的狀態。這種狀態既是歷史必然性的終點,又是人類普遍自由的起點,是歷史本身的滿全。”[15]周書俊說:“福山看到了馬克思與黑格爾都是目的論,都承認歷史發展的規律性。就這一點來看,福山并沒有錯”。[16]
總之,在很多人看來,如果認可歷史決定論,那么就必須認可歷史目的論,即必須把歷史看作是受某種主觀目的支配的產物。問題在于,“目的”與“意志”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如果認可“目的論”,那么就很難與“唯意志論”(唯心論)撇清關系。由此引申出來的結論是,只有接受“非決定論”(過去稱為“不可知論”,今天稱為“不確定性”),唯物史觀才能擺脫“唯心論”的糾纏。為了把唯物史觀從“唯意志論”的糾纏中拯救出來,唯物史觀被重新定義為“實踐唯物主義”,馬克思的歷史決定論被解讀成了“歷史選擇論”。有人甚至以為,只要用“歷史選擇論”的名稱替換掉“歷史決定論”,就可以從此超越“決定論”和“非決定論”的分歧。
二、歷史決定論不是歷史目的論
很多人,包括某些“馬克思主義者”之所以對歷史決定論耿耿于懷,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他們把歷史決定論等同于歷史目的論了。說到歷史目的論,就不得不提黑格爾這位歷史目的論的典型代表。在黑格爾看來,歷史必然性無非是絕對精神演繹出來的歷史目的論。正如恩格斯所說:“這樣看來,歷史是不自覺地,但必然是為了實現某種預定的理想目的而努力,例如在黑格爾那里,是為了實現他的絕對觀念而努力,而力求達到這個絕對觀念的堅定不移的意向就構成了歷史事變中的內在聯系。”[17]從黑格爾的歷史必然性邏輯出發,有學者認為:“把黑格爾的思路與馬克思恩格斯的思路加以對比就可發現,二者在思維方式上是相同的,起碼是相通的。”“他們二人之間的本質性聯系表現在思維方式上,這種聯系的例證便是都堅持:個人及其行為的工具化論、工具化個人的非道德論和非人格論。”[18]
從必然性的邏輯上看,馬克思的歷史觀與黑格爾的歷史觀的確有著相通之處。但是,二者的區別才是至關重要的。這種區別不僅在于馬克思的歷史觀是“唯物”的,而黑格爾的歷史觀是“唯心”的;更在于黑格爾的歷史決定論是歷史目的論,而馬克思的歷史決定論與歷史目的論劃清了界限。正如列寧所說:“主觀主義者雖然承認歷史現象的規律性,但不能把這些現象的演進看作自然歷史過程,這是因為他們只限于指出人的社會思想和目的,而不善于把這些思想和目的歸結于物質的社會關系。”[19]雖然歷史目的論一定是歷史決定論,但歷史決定論未必是歷史目的論。因為歷史決定論既可以從“目的論”的前提出發,也可以從客觀規律的前提出發。承認歷史具有必然性,當然必須認可歷史決定論;但是,認可歷史決定論,并不意味著必須認可歷史是有“目的性”的。人們既可以把歷史必然性解釋為由某種意志支配的“有目的”的過程,也可以把歷史必然性解釋為是一個“沒有目的”的自然過程。就本體論而言,有兩種邏輯可以解釋歷史必然性(歷史決定論):一種是“唯物”的邏輯,即唯物的歷史決定論;另一種是“唯心”的邏輯,即唯心的歷史決定論。前者以唯物史觀為代表,后者以黑格爾的唯心史觀為代表。
唯心的歷史決定論之所以唯心,就在于它總是把歷史必然性與歷史目的論看成一回事。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指出:“歷史不外是各個世代的依次交替。……然而,事情被思辨地扭曲成這樣:好像后期歷史是前期歷史的目的,例如,好像美洲的發現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促使法國大革命的爆發。……其實,前期歷史的‘使命、‘目的、‘萌芽、‘觀念等詞所表示的東西,終究不過是從后期歷史中得出的抽象,不過是從前期歷史對后期歷史發生的積極影響中得出的抽象。”[20]由于歷史目的論總是從主觀意志去尋找歷史的根源,所以在唯心史觀那里,歷史必然性被視為外生于歷史發展過程的某種神秘意識的結果(如上帝的意志或杰出人物的意志),而不是內生于歷史發展過程之中的“自然而然”的矛盾運動過程。在唯心史觀的邏輯中,如果不從神秘的“主觀意志”去探尋歷史的目的性,那么人類社會的歷史必然性就得不到合理的解釋。于是,要么“目的論”,要么“不確定”,二者必居其一。
唯物的歷史決定論則不然。唯物史觀不是從主觀目的出發去展開歷史必然性,不是從主觀意志出發去揭示歷史發展規律,而是從“社會存在”出發去尋找歷史必然性的依據,從而揭示歷史發展的內在規律。在唯物史觀那里,人類社會的歷史必然性被看成是內生于發展過程之中的“自然而然”的性質。自從有了歷史唯物主義,人類社會的歷史必然性就不再由神秘意志或主觀意志所設定的“目的性”來左右了。正如列寧所說:“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人們即群眾的動機是由什么決定的,各種矛盾的思想或意向間的沖突是由什么引起的,一切人類社會中所有這些沖突的總和是怎樣的,構成人們全部歷史活動基礎的、客觀的物質生活的生產條件是怎樣的,這些條件的發展規律是怎樣的,——馬克思對這一切都注意到了,并且指出了科學地研究歷史這一極其復雜、充滿矛盾而又是有規律的統一過程的途徑。”[21]正是由于唯物史觀揭示了決定人的“動機”和“目的”背后的物質根源,因而與唯心史觀的目的論劃清了界限。
遺憾的是,某些“馬克思主義者”一邊三心二意地言說著歷史必然性,一邊苦苦思索著歷史必然性背后的“目的性”和“行為動機”。他們不能理解,一個不受“目的性”決定的歷史必然性何以可能。他們尤其不能理解的是,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歷史必然性:一種懸置了主觀目的性的歷史必然性,一種類似于自然過程的“自然而然”的歷史必然性。于是,他們彷徨于“決定論”與“非決定論”的兩端,搖擺于“必然性”與“不確定性”之間,最終也未能擺脫唯心史觀的糾纏。對于這樣的內心沖突,列寧在批判米海洛夫斯基時早就給予了駁斥:“其實,這里并沒有什么沖突,沖突完全是米海洛夫斯基先生因擔心(而且是不無根據的)決定論會推翻他所如此酷愛的小市民道德而捏造出來的。決定論思想確認人的行為的必然性,屏棄所謂意志自由的荒唐的神話,但絲毫不消滅人的理性、人的良心以及對人的行動的評價。恰巧相反,只有根據決定論的觀點,才能做出嚴格正確的評價,而不致把什么都推到自由意志上去。”[22]
事情很清楚,是“決定論思想確認人的行為的必然性”,而不是人的主觀意志和主觀目的確認了歷史必然性。為什么形形色色的唯心主義者會如此敵視歷史決定論?因為“決定論思想確定人類行為的必然性,推翻所謂意志自由的荒唐的神話”。這就是問題的全部秘密所在!
三、歷史必然性不是實踐之外的力量
如果唯物史觀的歷史決定論不是歷史目的論,那么,這是否意味著馬克思的歷史必然性是一種超然于人的活動之外的“神秘力量”呢?對此,馬克思恩格斯明確指出: “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23]人是社會歷史的主體,在歷史中活動的人總是有著某種主觀目的,人類社會歷史無非是追求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人是社會歷史的創造者,離開人的活動來談歷史,就沒有人類社會的歷史可言。人的主觀能動性之所以不是“可有可無”的,原因就在于:沒有人的活動和實踐,何來人的歷史?歷史必然性與人的實踐活動的內在關系在于,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并不是“外在”于人的實踐活動的,而是“內生”于人的實踐活動之中的,是通過人的實踐活動體現出來的。
問題在于,既然歷史是人的歷史,而創造歷史的人又總是追求著自己的目的,那么,這是否意味著歷史必然性很難撇清與歷史目的論的關系呢?對此恩格斯指出:“在社會歷史領域內進行活動的,是具有意識的、經過思慮或憑激情行動的、追求某種目的的人;任何事情的發生都不是沒有自覺的意圖,沒有預期的目的的。但是,不管這個差別對歷史研究,尤其是對各個時代和各個事變的歷史研究如何重要,它絲毫不能改變這樣一個事實:歷史進程是受內在的一般規律支配的。因為在這一領域內,盡管各個人都有自覺預期的目的,總的說來在表面上好像也是偶然性在支配著。人們所預期的東西很少如愿以償,許多預期的目的在大多數場合都互相干擾,彼此沖突,或者是這些目的本身一開始就是實現不了的,或者是缺乏實現的手段的。這樣,無數的單個愿望和單個行動的沖突,在歷史領域內造成了一種同沒有意識的自然界中占統治地位的狀況完全相似的狀況。行動的目的是預期的,但是行動實際產生的結果并不是預期的,或者這種結果起初似乎還和預期的目的相符合,而到了最后卻完全不是預期的結果。這樣,歷史事件似乎總的說來同樣是由偶然性支配著的。但是,在表面上是偶然性在起作用的地方,這種偶然性始終是受內部的隱蔽著的規律支配的,而問題只是在于發現這些規律。”[24]
由此可見,歷史活動中的人具有主觀目的性,并不等于歷史的發展方向也具有主觀目的性。因為歷史必然性以及歷史發展方向并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目的)為轉移,而是取決于歷史進程內生的客觀規律。在唯物史觀看來,人的主觀目的與歷史必然性的關系是:如果人的主觀目的符合歷史必然性,那么將會促進歷史發展進程;如果人的主觀目的背離歷史必然性,那么將會阻礙歷史發展進程。正如馬克思所說,勞動者“不僅使自然物發生形式變化,同時他還在自然物中實現自己的目的,這個目的是他所知道的,是作為規律決定著他的活動的方式和方法的,他必須使他的意志服從這個目的”。[25]不論是符合還是背離,歷史必然性都會通過人的活動(實踐)強行地為自己開辟道路。我們必須指出,馬克思恩格斯說“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26],這句話所要強調的是,歷史必然性是人類活動的必然結果,而不是由“無人在場”的歷史自己演繹出來的結果。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用人的主觀目的來解釋或演繹歷史必然性。人的行為有主觀動機,但歷史的演化卻沒有主觀動機;人的行動有主觀目的,但歷史必然性卻沒有主觀目的;人們總有自己的目標追求,但歷史發展方向卻并不是由人的目標追求所決定的,而是由客觀規律所決定的。
馬克思說:“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27]歷史“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有兩種情形。一種情形,是人的目標追求與歷史規律相背離。比如,古希臘規定只有平民和貴族才有選舉權,其制度設計的目的是讓奴隸制永恒不變;古代中國秦始皇實施暴政的目的,是讓大秦帝國萬世不朽;中國封建社會地主不斷兼并小農的目的,是占有更多的土地;20世紀初期袁世凱尊孔的目的,是自己想當皇帝;辛亥革命之后張勛復辟的目的,是企圖恢復清廷的封建王朝。問題是,歷史必然性是不是屈服了他們預設的目的?事實已經做出了回答。另一種情形,是人的目標追求與歷史發展規律相一致。比如,秦末陳勝、吳廣的大澤鄉起義,目的是推翻暴秦的統治;列寧領導的十月革命,目的是建立蘇維埃政權;毛澤東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目的是建立社會主義新中國。這些目的之所以能在歷史進程的不同階段得以實現,并非因為歷史走向是按照人們的預設目的發展的,而是因為人們的目標追求尊重并順應了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正如恩格斯所說:“有一種看法,似乎人們的觀念和看法創造他們的生活條件,而不是相反,這種看法正被以往的全部歷史所推翻,在歷史上,結果總是與愿望不同的,而在進一步的發展進程中,甚至大多數是相反的。”[28]即使是共產主義的歷史必然性,也并不是按照馬克思事先預設的目的演繹出來的發展趨勢。馬克思并沒有主觀預設共產主義目標,他只不過發現了共產主義的歷史必然性而已。
人們的實踐動機當然包含著人的主觀“目的性”,但是,人的主觀目的只能由人們所處的客觀“社會存在”來加以說明,而不能用抽象的“意識”或“觀念”來加以說明。總之,不能用“目的”來說明“目的”,不能用“觀念”來說明“觀念”;而是必須用“客觀”來說明“主觀”,必須用“社會存在”來說明“社會意識”。這就是唯物史觀的基本邏輯。比如馬克思指出,不斷追求剩余價值是處于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的資本家所追求的生產目的。問題在于,資本家是“人格化的資本”。所以,追求剩余價值的“主觀目的”只能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社會存在”加以說明,而不能用抽象的“心理動機”或“觀念”來加以說明。
有學者認為:“生產力不斷進步的動力是什么?在我們看來,就是現實的人及其歷史活動,以及隱含在其背后的人的需要、欲望、理性和激情。”[29]生產力的動力當然來自“現實的人及其歷史活動”。但是,把生產力發展的動力歸結為人性(需要、欲望和激情),從而把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因歸結為人性,則是值得商榷的。其實,抽象的人性和欲望從來不是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在馬克思主義看來,人的欲望當然是一種可以觀察到的經驗事實,但人的欲望只能用“社會存在”來說明,而決不能用抽象的欲望來說明“社會存在”。與其說“社會存在”是由人性規定的,不如說人性是“社會存在”的產物。換言之,人性絕不是人類社會歷史的出發點,而只是人類社會歷史展開的結果;不是人性決定“社會存在”,而是“社會存在”決定人性;人類歷史的動力來源于“社會存在”基礎上的實踐活動。
歷史發展的動力固然來源于實踐的力量,但人的社會實踐必須從“社會存在”出發,才能得到科學把握。理解歷史必然性當然要考察人的行為動機和活動的“目的性”,但是,人的活動的“目的性”并不是歷史必然性的邏輯起點和歸宿。因為人的活動的“目的性”不過是“社會存在”的產物而已,這種“目的性”被“社會存在”所決定,因而在歷史演進過程中是“第二性”的因素。正如恩格斯所言:“就單個人來說,他的行動的一切動力,都一定要通過他的頭腦,一定要轉變為他的意志的動機,才能使他行動起來……不過要問一下,這個僅僅是形式上的意志(不論是單個人的或國家的)有什么內容昵?這一內容是從哪里來的呢?為什么人們所期望的正是這個而不是別的呢?在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時,我們就發現,在現代歷史中,國家的意志總的說來是由市民社會的不斷變化的需要,是由某個階級的優勢地位,歸根到底,是由生產力和交換關系的發展決定的。”[30]在恩格斯看來,人的主觀意志和目的不過是某種內容的表現“形式”,隱藏在這個“形式”后面的內容是“社會存在”,即“生產力和交換關系”。只有在“社會存在”的基礎上,人的“目的性”才能得到合理解釋。唯心史觀卻看不到這一點,所以才會把人類歷史視為主觀目的之產物。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說:“借助于這種從一開始就撇開現實條件的本末倒置的做法,他們就可以把整個歷史變成意識的發展過程了。”[31]于是,“事情被思辨地扭曲成這樣:好像后期歷史是前期歷史的目的,例如,好像美洲的發現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促使法國大革命的爆發。于是歷史便具有了自己特殊的目的并成為某個與‘其他人物(像‘自我意識、‘批判、‘唯一者等等)‘并列的人物。其實,前期歷史的‘使命、‘目的、‘萌芽、‘觀念等詞所表示的東西,終究不過是從后期歷史中得出的抽象,不過是從前期歷史對后期歷史發生的積極影響中得出的抽象。”[32]
四、余論
其一,如何把握歷史合力論。恩格斯說:“歷史是這樣創造的:最終的結果總是從許多單個的意志的相互沖突中產生出來的,而其中每一個意志,又是由于許多特殊的生活條件,才成為它所成為的那樣。這樣就有無數互相交錯的力量,有無數個力的平行四邊形,而由此就產生出一個合力,即歷史結果,而這個結果又可以看作一個作為整體的、不自覺地和不自主地起著作用的力量的產物。因為任何一個人的愿望都會受到任何另一個人的妨礙,而最后出現的結果就是誰都沒有希望過的事物。所以到目前為止的歷史總是像一種自然過程一樣地進行,而且實質上也是服從于同一運動規律的。但是,各個人的意志——其中的每一個都希望得到他的體質和外部的、歸根到底是經濟的情況(或是他個人的,或是一般社會性的)使他向往的東西——雖然都達不到自己的愿望,而是融合為一個總的平均數,一個總的合力,然而從這一事實中決不應做出結論說,這些意志等于零。”[33]對于這段話,人們有著不同的理解。在我們看來,恩格斯的話包含了如下含義:(1)既然歷史是“不自覺地和不自主地起著作用的力量的產物”,那么,所謂“不自覺”和“不自主”也就意味著歷史必然性不是主觀意志的產物。(2)為什么“從這一事實中決不應做出結論說,這些意志等于零”?因為,主觀意志如果順應了歷史必然性,它就是正向力量;主觀意志如果違背了歷史必然性,它就是負向力量。(3)在“順應歷史必然”和“背離歷史必然”的兩個選項中,你當然可以選擇“背離”。但是這樣的選擇必然在規律面前頭破血流,結果只能以失敗而告終。一個必然失敗的選擇難道不正是“歷史決定論”的證明嗎?(4)如果主觀意志與歷史必然性相背離,那么不論主觀意志多么堅決、目的多么明確、預期多么美好,最終也會被歷史必然性“歸零”。
其二,如何看待人的主觀能動性。唯物史觀并不否認人的主觀能動性,但決不把主觀能動性神化。這就好比拴在樹上的一條狗,狗的自由度(主觀能動性的界限)最終取決于由拴狗繩子的長度所決定的直徑。問題是狗并不知道這個界限,所以它總是左沖右突,上躥下跳,以為能跑出繩子給定的范圍,結果總是以失敗而告終。唯心史觀就好比拴在樹上的這只狗,所以它總是上躥下跳,亂喊亂叫,全然不知歷史必然性的制約。機械唯物主義雖然看到了這條繩子,但卻不敢,也不能把繩子的長度發揮到極致,完全被動接受繩子的制約。唯物史觀不僅看到了這條繩子,而且力爭把繩子的長度發揮到極致,并堅信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類文明的進步,這條繩子的長度將會隨之延長。[34]有人認為,唯物史觀否定了人的主觀能動性。這是誤解。人類認識和把握客觀規律是為了在改造世界中“有所作為”,而并不是要“無所作為”。但是,“有所作為”并不是“亂作為”,更不是“為所欲為”,而是要在尊重客觀規律的基礎上“順勢而為”。“順勢而為”是真正的“積極有為”,因為只有“順勢而為”才能正確地發揮主觀能動性,才能獲得自由。“順勢而為”并不是對必然性的否定,恰恰是對必然性的肯定。所謂“自由是對必然性的認識”,就是這個意思。
其三,如何評價個人在歷史中的地位。唯物史觀并不否定個人在歷史中的能動地位。但是,個人的歷史地位必須在歷史決定論的邏輯中給予說明。正如恩格斯說:“恰巧某個偉大人物在一定時間出現于某一國家,這當然純粹是一種偶然現象。但是,如果我們把這個人除掉,那時就會需要有另外一個人來代替他, 并且這個代替者是會出現的,不論好一些或差一些,但是最終總是會出現的。”[35]總之,杰出人物出現的歷史偶然性依然要受到歷史必然性的制約。
其四,如何理解“自覺地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恩格斯指出:“一旦社會占有了生產資料,商品生產就將被消除,而產品對生產者的統治也將隨之消除。……只是從這時起,人們才完全自覺地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只是從這時起,由人們使之起作用的社會原因才大部分并且越來越多地達到他們所預期的結果。這是人類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的飛躍。”[36]人們總是要按照自己的意愿來塑造歷史,但是,人們的意愿必須建立在正確認識并自覺利用客觀規律的基礎上才能實現。人們“完全自覺地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不過是歷史必然性在未來社會的表現形式而已。“人類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的飛躍”,只有在“社會占有了生產資料”以及“商品生產就將被消除”的基礎上才有可能。只有在真正把握并科學利用客觀規律的意義上,即“被必然性決定”的意義上,人們“自覺地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才有可能。恩格斯的這段描述不僅不是對歷史決定論的否定,恰恰是對歷史決定論做出了唯物史觀的證明。
其五,如何解讀“機械的決定論”。恩格斯在談到“機械的決定論”時指出:“它從法國唯物主義中移入自然科學,并且力圖用根本否認偶然性的辦法來對付偶然性。”[37]唯物史觀的歷史決定論不是機械的決定論,而是辯證的決定論。唯物史觀并不否認個人在具體時空中的行為選擇所具有的“偶然性”,但唯物史觀并未將偶然性與必然性對立起來。個人的偶然選擇看似充滿了“不確定性”,其實依然要受到必然性的決定。恩格斯說得好:“人對一定問題的判斷越是自由,這個判斷的內容所具有的必然性就越大;而猶豫不決是以不知為基礎的,它看來好像是在許多不同的和相互矛盾的可能的決定中任意進行選擇,但恰好由此證明它的不自由,證明它被正好應該由它支配的對象所支配。”[38]至于量子力學的“不確定性原理”是否顛覆了歷史必然性,是否顛覆了因果關系[39],以及如何理解自由意志在歷史決定論中的地位[40],我們已有專文討論,不贅述。
① 成林:《馬克思主義歷史進步思想的基礎命題和原則立場》,《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5期;關鋒、劉卓紅:《生產力的三層維度與決定論的多種表現——馬克思主義歷史決定論新探》,《馬克思主義研究》2015年第9期。
② 澄清歷史決定論與歷史目的論的關系,有助于回答王楠湜所說的“決定論與能動論之間的張力這一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根本問題”(參見王楠湜:《改革開放 40 年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理路之再檢視》,《社會科學戰線》2018 年第 11 期)。
③ ④ [19][22]參見《列寧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6、26、9、26頁。
⑤ ⑥ 參見包煒杰、吳海江:《馬克思的歷史決定論及其當代價值——兼評卡爾·波普爾的〈歷史決定論的貧困〉》,《馬克思主義研究》2018年第9期。
⑦ 郭臺暉:《西方社會科學方法論的歷史之維》,《中國社會科學》2019年第8期。
⑧ ⑨ ⑩ [11][12][2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10、10、8、9-10、10、208頁。
[13]目的論不僅有內在目的論與外在目的論之分(比如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就是典型的外在目的論),而且有廣義目的論和狹義目的論之分。按照廣義目的論的定義,但凡具有“機制”“因果關系”以及“負反饋”的事物(比如控制論的創始人維納所定義的目的),都存在“目的性”。按照狹義目的論的定義,“意向性”(intentionality)是“目的性”的基本前提,只有那些具有“意志”或“意識”的事物,才存在“目的性”。馬克思主義定義的目的不是廣義目的,而是狹義目的。
[14]張盾: 《“歷史的終結”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命運》,《中國社會科學》2009 年第 1期。
[15]徐長福: 《馬克思主義:從建構性理想到調節性理想》,《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6年第1期。
[16]周書俊:《歷史決定論與歷史終結論》,《學術界》2016年第10期。
[17][24][3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01、302、306頁。
[18]宮敬才:《論馬克思的資本家范疇》,《學術研究》2018年第5期。
[20][23][26][31][3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40、295、295、582、540頁。
[21]《列寧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25頁。
[2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70頁。
[28][37][3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55、478、120頁。
[29]成林:《馬克思主義歷史進步思想的基礎命題和原則立場》。
[33][3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92-593、669頁。
[34]趙磊:《經濟基礎的決定作用與人的主觀能動性——從蘇共亡黨的原因談起》,《天府新論》2012年第6期。
[3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64-565頁。
[39]趙曉磊、趙磊:《“不確定性原理”何以被誤導?》,《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
[40]參見趙曉磊、趙磊:《歷史決定論被證偽了嗎?——基于里貝特實驗》,《天府新論》2020年第6期。
(責任編輯:顏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