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慧 吳曉萍
〔摘要〕 三線人在口述表達中呈現了苦與不苦的雙重敘事,兩者之間看似矛盾實則存在著時代規訓下的結構遞進路徑。三線人之苦,尤其在工作、生活與情感方面的痛點是時代之苦的個體化勾連。同時,在思想、身體、空間等方面的時代規訓下,形成了國家與個人之間高度相互依附的情感關系與三線人“英雄式人物”的同質群像,使得三線人在使命歸因的國家聯結中實現了苦到不苦的認知遞進。客觀時代之苦下的主觀個人不苦,既是那個時代規訓的價值結果,也是社會發展變遷后三線人今昔互動中人生重整的建構結果。
〔關鍵詞〕 時代規訓;三線人;貴州三線建設;口述史
〔中圖分類號〕C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5-0017-07
〔作者簡介〕謝景慧,貴州民族大學社會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貴陽學院法學院副教授;
吳曉萍,貴州民族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貴州貴陽 550000。
從1964年到1980年的16年間,在新中國發展歷史長河中可能只是一個短暫的時間概念,但是對于投身到三線建設的400余萬三線人而言卻是一段艱苦而輝煌的生命實踐與命運轉折,并以此改寫了他們以及子孫的人生境遇與游走軌跡。持有工程師、工人、干部、知識分子、解放軍官兵等不同身份的時代主人翁,在“好人好馬上三線”的號召下,“為了讓毛主席睡好覺”,打起背包、一路風塵從中東部大城市來到祖國大西北、大西南的深山峽谷、大漠荒野,風餐露宿、肩扛人挑、篳路藍縷,用血汗和生命譜寫出了新中國工業建設歷史上的一段崢嶸歲月。毫無疑問,從我國工業發展歷程的縱向線條來看,三線建設是艱苦的,三線人的工作與生活條件也是苦的,但是作為那個時代的經驗主體,三線人是怎樣看待三線之“苦”的呢?2019年南京大學當代中國研究院從新中國工業化建設的角度重新審視三線建設,對貴州十余個工廠160多位親歷者開展了口述史訪談。本文基于對(貴州)“三線建設口述史項目”訪談文本的分析發現,耄耋之年的三線人細數回憶、侃侃而談地表達生活與工作等方面“苦”的同時,也闡述了基于使命、光榮、價值等精神層面的“不苦”。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雙重表達?兩者之間存在什么樣的遞進路徑?本文將在呈現三線人雙重敘事的基礎上,探索兩者之間的結構轉換,以對前述問題進行嘗試性回答。
一、時代之苦與三線人之苦
新中國成立以后,朝鮮戰爭的爆發及嚴峻的國際局勢,對百廢待興的經濟社會局面進一步拉扯拖拽,直至1953年在蘇聯的援助下,第一個五年計劃實施,工業恢復與建設才逐漸步入正軌。此后,抗美援朝的勝利,及國內因土地改革的完成與國民經濟的初步復蘇,使得整個中國雖然還處在一窮二白、困難重重的境地,但民眾都沉浸在高昂的建設激情和對幸福生活的憧憬之中。但是,1950年代末,隨著蘇聯“變臉”和國際局勢的再度緊張,剛剛站起來的新中國又面臨著新的險境:工業建設上“白手起家”“一窮二白”,國際形勢上“四面伏敵”“摩拳擦掌”。正是在這樣的綜合背景下,毛主席基于對剛剛起步的工業體系的保護與國防戰略布局的未雨綢繆,提出“即使發生核戰爭也打不爛、炸不垮”的“三線建設”。所以,某種程度上,當時的國家仍然處于一種普遍的“吃苦”階段。
在彌漫性的時代之苦面前,三線建設不可避免地也要面對各個方面的捉襟見肘。而且三線建設是將“好人好馬好機器”遷移到當時還未開發的大西北與大西南的深山峽谷中去,這無疑更是難上加難。這種苦落在三線人的個體身上,就具化到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與瑣碎細節中去。在口述過程中,已近耄耋之年的三線人重回幾十年前的歷史畫面,基本都表達了“那個時候還是很苦的”的記憶敘事。而且,在時代之苦的宏大底色下,經歷了共時性的中東部與西部、城市與農村之間的雙重反差,以及歷時性的生產力極速發展后的時代之差的多重疊加,三線人的苦更加立體交織且具有刻骨銘心的歷史轍印。
(一)工作之苦
工作方面,尤其在初期基礎設施建設階段,首先面臨的就是建設條件的艱苦。西部山區地質條件復雜,山多石厚暗河多,“人力時代”就意味著更多的磨泡兒、流汗甚至獻出生命。第一批三線人就這樣“手提肩扛”地開石破土,在山川疊巒中修起了公路、廠房、宿舍等等。“那時候不分白天黑夜,頂寒風,斗冰雪,打眼、放炮,開山炸石,運石子、沙子,搶修公路。當時我跟我一趟車來的一個人,我們在公路上用小車推沙子和石頭鋪路,他拿著撬棍在坡上面撬大石頭,結果連人帶石頭一起滾了下來,人當時就沒了。”(SX129口述,2019)三線建設是新中國工業化自救、自強的一場重大工程,在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中,不僅有流血流汗,也有很多無名者的生命付出。另外,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整體性的物資匱乏與技術落后,以及西部不毛之地的經濟空白與建設空白,必然也帶來工作環境上的惡劣。“‘守爐餐,伴爐眠,哪怕汗水漂起船,四樣高爐多高產是我們的打油曲兒,還有‘風梳頭,汗洗臉……。”(SX120口述,2019)“‘水泥路‘揚灰路是什么呢?車壓了土路以后加上下的雨,車轍溝里全部是泥巴,這叫‘水泥路。‘揚灰路就是天氣一干,土被汽車一壓,又成了粉,汽車一過,整個一片,前邊汽車和后邊汽車相距個七八米都看不見前面的車,這叫‘揚灰路。”(SX119口述,2019)
其次,工作制度方面,在當時全面恢復與建設經濟的主流語境下,從革命中走來的三線人身在其中形成了使命般的集體共識:任務來了就要完成,不管什么時間不管多長時間。但是這種狀態在今昔對比以及縱向的個人-國家關系互動過程中,形成了他們記憶梳理與表達中的一個“苦”點。“我們廠有十年的時間實行‘六一一工作制,一個星期工作六天,一天工作十一個小時。任務來了不管白天黑夜,領導工人齊上陣。車間經常晚上十二點燈火通明,食堂會給每個職工送兩個包子,放現在誰肯去做,誰能受得了。”(SX159口述,2019)
最后,在三線人的生涯敘述中,工廠破產的重大節點對他們的生活世界與精神世界都帶來了極大的無法忘卻的痛楚。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宏大轉型與巨大反差,給三線人的生態系統帶來了斷裂與失衡,尤其面對曾經全力以赴用生命與信仰創造出來同時也依附其中的輝煌成就的黯淡與消失,在情感方面充滿了無奈、失落、不甘、沮喪等扎心之“痛”。“廠子破產簽安置協議的時候,有個是當兵后轉業到我們廠來的,他說‘簽完之后我就沒有媽了,他馬上就哭了,一直在旁邊流眼淚,他這樣一說,我也流眼淚了……那個階段是最苦的,也是最失落的。”(SX103口述,2019)“廠子一垮,好多家庭就跟著垮了,離婚的妻離子散的,看著心痛。”(SX100口述,2019)某種程度上,對于宏觀社會來講是轉型是發展的改制,對于三線人這個群體來講,可能就是一種艱難撕裂,既有與曾經的命運共同體之間的撕裂,也有與過往和當下生活世界的剝離。
(二)生活之苦
“先生產,后生活”的工作方針決定了生活配套設施的滯后性。在居住方面,干打壘、石板房、木板房、油氈棚、農戶家的豬圈房子(牲畜在下、人在上的二層木板房)甚至山洞都是三線人口述中的高頻詞,不僅材質簡易,而且冬寒夏悶,經常屋漏偏逢連夜雨。“有一張震撼人心的圖片:我父親他們所在的煤炭部第65工程處下屬的三大隊,在沙子坡修建副井時,好多干部職工就住在一個山洞里面,當時洞口還貼有‘身居山洞,放眼全球的標語。”(SX142口述,2019)在飲食上,來自五湖四海的三線人首先面臨食材上的短缺與習慣上的差異。最為突出的就是用水問題,在建設初期尤其困難,基本用的是河水或者雨水,這些容易受到污染,導致經常出現工人集體拉肚子的現象。另外,“吃不飽飯”也是當時的一個普遍問題。“剛建廠的時候,最大的問題就是吃不飽,那時候特別羨慕那些談女朋友的男生,女士吃得少就可以勻點給男生吃。(現在感覺)就像說笑話一樣,那時候想談朋友的第一目標,就想要吃飽飯。”(SX103口述,2019)當地生產力水平落后、資源的匱乏與飲食習慣的差異也給三線人帶來了很多不期而遇的窘迫與苦惱。“剛來的時候怎么吃肉呢?當地的老鄉也養豬,放到山上,在山上喂草,豬吃不著糧食,就一點肥肉都沒有,一炒干巴巴的全是水。”(SX120口述,2019)“那會兒沒有煤塊燒,自個兒在小廚房里砌個爐灶,(把)煤廠的煤末末兒拿回來,自己摻點黃泥巴,團煤餅子,往墻上貼煤餅子,然后再敲碎了燒,那不好燒啊,(火)上不來怎么辦?撒把鹽,可能稍微有點藍火苗。著急啊,這邊等著做飯,還得管孩子,上班還不能遲到。”(SX113口述,2019)另外,在三線人的記憶梳理中,貴州地區“天無三日晴”“下雨如過冬”的氣候條件也是當時生活的一個痛點。“有句俗語說三線三大件兒:‘水鞋、雨衣、破棉襖,一下雨就特別冷,和過冬一樣難熬,而且一下就下很多天,三天不下雨就燒高香了,衣服都晾不干,水鞋里全是黃泥巴。”(SX141口述,2019)
(三)情感之苦
相較于看得見的物質條件上的艱苦與反差,三線人還面臨著“毛主席睡不好覺”的情感之苦。“毛主席那句話很感動人,也是我們建設三線的力量。毛主席說,三線建不好,我覺都睡不著。”(SX109口述,2019)雖然這句話的原型是毛主席講的“攀枝花鋼鐵公司一天不建好,我一天睡不著覺”①,但是幾乎每一位鞍鋼以外的三線人都產生了“好像是對自己講一樣”的“既聽感”。②在國家-個人一體化的密切關聯中,象征國家之體與民族之軀的毛主席的身體之苦與心神不安③被三線人移情到自己身上,形成了高度一致的群體性共鳴。為了減輕內心的這種“情感”壓力,同時也受它的驅動,三線人在行動層面呈現出“一定要把三線建設做好,讓毛主席睡好覺”的集體性回應。“當時的職工一心要把三線建設搞上去,讓毛主席老人家安安靜靜地在北京安心工作。他說睡不著,為了讓毛主席早早地睡好覺,我們就一定要加勁兒干!當時就下定決心,不但把我們這一輩子獻給三線建設,子子孫孫都在三線建設上面。”(SX32口述,2019)
綜上,無論是在工作上、生活上還是情感上,三線人所敘述的“苦”既是宏大時代之苦的具體而微,也是“三線建設”戰略工程的特殊性體現,更是新中國工業化建設與重大社會工程下的個體化勾連。同時,這種苦不僅客觀地停留在彼時彼地的歷史空間,在經驗主體與時代發展變遷的互動過程中,尤其是與生產力高度發展的反差對比中,三線人對“苦”記憶的認知與建構也在不斷變化、不斷豐富。
二、時代規訓與同質群像
三線人之苦背后的結構性應對是什么?或者宏大國家是怎樣帶領工農群體面對廣泛的時代之苦的?通過訪談文本的分析發現,其中涉及福柯所講的關于身體、空間、組織等方面的多重規訓。福柯明確指出,規訓是一種權力“物理學”,是由一系列程序、層次、目標組成的一種特殊權力類型與技術手段;規訓的目的不是征服也不是控制,而是通過空間分配、活動編碼、力量組合等微觀技術創造“馴服而有用”的身體。④同時,規訓不是一種占有,而是一種策略,一種權利運作與發生的技術。毛主席在革命階段通過“中國人民正在受難,我們有責任解救他們,我們要努力奮斗”⑤為代表的系列“拯救”語境來激發并團結廣大的無產階級;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新的中國政府將領導全國人民克服一切困難,進行大規模的經濟建設和文化建設,掃除舊中國所留下來的貧困和愚眛,逐步地改善人民的物質生活和提高人民的文化生活”⑥,這種“發展”語境繼續將曾經的革命群體帶到國家建設軌道上來,并通過組織、宣傳等多方面的規訓技術,尤其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親和話語下,形成那個時代獨特的“人口國家化”。⑦一方面,新中國薄弱的經濟遺產需要領導者將從苦難中走來的人民群眾擰成一股繩;另一方面,從國家的角度看,通過規訓形成“馴服有用的身體”也是管理的一種權力之道。
以毛主席為核心領導的革命實踐以及過程中的思想倡導也是和千千萬萬水深火熱中的人民群眾互動的一個過程,并且形成了個體與國家之間深厚的革命式的情感關系。這種情感關系在新中國建設階段的“希望”語境下繼續升溫,帶來了強大的以人民為腳本的凝聚力與歸屬感,并為建設實踐中全民性“英雄式人物”的形塑提供了道德基調。在這樣的背景下,工人群體在毛主席號召與國家規訓下,形成了集情感、身份、信念、行動等于一體的使命化、革命化與同質化群像,所以才會有三線建設時“黨和國家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毛主席的話大家都會聽”“為了讓毛主席睡好覺”等集體敘述。“那個時候毛主席在我們心目當中是非常非常崇高的,大家都非常非常踴躍去寫申請報告,我們就是抱著希望毛主席他老人家能睡好覺那么一個態度來的。”(SX147口述,2019)同時,國家層面的多重規訓也是當時領導者帶領人民超越三線建設之苦甚至時代之苦的技術診斷,其中糅合了身體、政治、生產、情感等多個維度的相互交織,形成個體與國家高度一體化的命運共同體。
(一)組織規訓
在談及當年的組織動員時,幾乎每一位三線人都以略帶驕傲的語氣表達了“不是誰想來就能來的,要根正苗紅、積極主動、是技術骨干”。作為規訓技巧的嚴格篩選標準勾起了政治身份主體家國情感的道德聯結;同時,這種基于強烈政治訴求的程序控制及其帶來的選擇性結果,附帶著那個時代組織與社會所推崇的光環與期盼,更增加了三線人身份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另外,各個單位在做建設動員時也充分運用了空間話語規訓的技巧,動員鏈條中,從強調保密性到領導講話中“要積極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我們是毛主席最信得過的人”再到專列火車上“為毛主席爭光,為祖國建設出力”等等,在國家辦社會的當時,新秩序立法者將國家與時代的需求整合為無處不在的主流導向,與個體互動中形成了相互緊密依附的同質群像。
(二)空間規訓
在空間規訓方面,一方面,在三線人高度重疊的生活與工作空間內,“備戰備荒為人民”“深挖洞,廣積糧”“好人好馬上三線”等代表政治意志與身份建構的宣傳話語隨處可見。“廠區里隨處可見各種標語口號,比如‘備戰備荒為人民‘一定要把三線建設好等,這些標語都是刷在墻上或者在廠區內拉橫幅。”(SX141口述,2019)另一方面,交織在生活與工作空間中的軍事化秩序也充滿了微妙的力量組合,如起床軍號或者上班路上《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抑或是開工前操場上《不忘階級苦》的大合唱等等。“我們下班以后要走到食堂區域,路上它就播放音樂,是《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歌詞現在我都能背下來:‘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艱苦哪安家,祖國要我守邊卡,打起背包就出發……天天放,大家都情緒非常高漲、滿腔熱血。”(SX113口述,2019)無論是刷在墻上的還是通過廣播傳遞的空間話語生產,鼓舞士氣激發豪情壯志的同時,日復一日循環往復中也將國家意志完全灌輸到個體的信念、情感與行動中,從而使個體迸發出超越困苦、奮力拼搏的精神引力,并在社會層面形成“艱苦奮斗”的時代主題與價值導向。
(三)身體規訓
權力是規訓的基石,權力造就了一切社會形態,而權力離不開身體,身體是權力規訓的關鍵技術要素。⑧三線建設中最為典型的身體規訓就是舉辦各種各樣的生產競賽以及在此基礎上的話語強化。這種依托身體的政治塑造,有學者在研究革命與身體的關系時即有發現。⑨生產競賽與話語生產是對當時三線建設生產困境的勞動政治化,一層層的鵝卵石、一挑挑的石頭等艱苦落后的生產條件需要通過政治干預為工人注入動力,以更進一步地激發身體能量,用吶喊口號、精神榮譽等來轉移或者式微身體經歷的苦。進行勞動競賽的目標是利用勞動者的從眾心理和好勝心理,進一步進行動員以促進議題目標的完成。⑩競賽對勞動者產生的正向引力以及結果導向的獎勵會在生產中帶來“前面要拉,后面要擠”的激動畫面,這就是勒龐筆下描述個人在群體中從眾心理時所講到的“群體精神統一性的心理學規律”。[11]同時,生產競賽也是對工人勞動熱情與政治覺悟的提升,競賽過程與結果的話語生產和社會化擴大是對榮譽者的肯定,也是對參與者情緒與情感的一種渲染,其中都體現了國家意志在個體身體上的強化。另外,工人生活與工作的模式化和標準化也體現了三線人的身體規訓,從起床沖鋒號到上班路上、吃飯路上的革命歌曲再到開工前的大合唱、班前會等,都體現了國家對工人身體規訓的細致入微,同時也形成了普遍的身體革命化與工具化。
(四)思想規訓
在身體規訓的同時,政治還走出勞動場域,通過學習典型、常規化政治學習、苦難教育以及業余文化生活滲透等方式,力圖在思想方面實現對三線人的精神塑造。首先,在學習典型方面,尤以“工業學大慶”較為系統,許多工廠成立了學大慶辦公室,主要學習“三老四嚴”[12]“四個一樣”[13]“兩論起家”[14]以及王進喜的事跡等。其次,常規化政治學習方面,三線工廠形成了為三線人提供能量補給與思想馴化的學習制度規約。“每天早上要在設備的旁邊開班前會,政治學習和生產情況都要說,坐在一起念報紙,談心得體會,學毛主席語錄,然后把當天的任務說一下,半小時后才可以開始工作。”(SX48口述,2019)再次,以“革命”為主題的思想規訓還走進三線工人的業余文化生活中,敘述中最為普遍的就是讓人喜聞樂見的“看電影”。“我們禮拜六晚上可以放露天電影,一吃完飯一家一家的就過去占位子,有朝鮮電影《賣花姑娘》《鮮花盛開的村莊》,蘇聯的《列寧在十月》以及國產片《南征北戰》《地道戰》等,大家經常喜歡念叨影片中瓦西里的一句臺詞:‘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面包也會有的。”(SX49口述,2019)最后,相對于三線建設過程中的苦,引入更殘酷的“苦難”經驗,可以帶來“珍惜當下、不畏萬難”以及以此為參照來設計新的社會個體經過發展可以達到的未來,從而為建設工人植入更加主動有力的勞動態度。“有時候是讓人講革命斗爭的殘酷與舊社會的苦,有時候是請軍代表講援越抗美的故事,戰友中彈受傷腸子都流出來了,就把流出的腸子揉回去繼續打,軍代表講著講著就哭了。還有上海的一個軍代表,最后戰斗結束,到現場的時候,好幾個戰友還在炮位上保持著戰斗的姿勢,但早就犧牲了。大家聽了以后都很激動,很有干勁兒,激發了大家的決心和意志,討論的時候就講一定要把工作做好。”(SX49口述,2019)
“話語意味著一個社會團體依據某些成規或意志將其意義傳播于社會之中,以此確立其社會地位,并為其他團體所認識的過程;并且在任何社會中,話語的產生都會按照一定的程序而被控制、選擇、組織和再傳播。”[15]在當時國家主導下的多重宣傳與反復強調中,通過組織動員、空間、身體、思想等各方面的規訓技術,國家政治訴求在循環往復中從一種社會輿論轉變成社會個體自身的話語實踐[16],在規訓中基于集體性共情與情感渲染而形成一種超越苦難與個體的強大精神動力,在整體性空間范圍內形成一種“不苦”“希望”的心理隱喻與集體認知。貫穿于革命階段的“艱苦奮斗”精神繼續延伸其中,成為當時乃至今天面對困苦的一種話語建構,同時也成為反抗與超越時代之苦的一種精神武器。另外,在革命階段人民群眾對毛主席的尊敬、信任、愛戴甚至崇拜,繼續貫穿到新中國工業建設與三線建設中,人民群體與以毛主席為代表的國家之間的高度依附關系是建設過程中各種規訓的感情基礎,有了它,整個過程也更具有自愿、無悔的感性特征。從理性的角度看,規訓的方向是要形成能夠對抗時艱、情系國家、投身時代需求的個體與隊伍,結果則是形成濃厚的集體意識、革命式的集體價值、強大的精神韌性以及千千萬萬同質的馴化個體。
三、對話與建構:三線不苦
耄耋之年的三線老人在闡述時代之苦、民族之苦之下的個人之苦的同時,也從不同角度對這些“苦”表達了自己的理解與建構:那是新中國建設過程中要經歷的階段性之苦,作為歷史車輪下的微小個體,時代價值在于創造與擔當。三線人的自我定位既是那個時代規訓的結果,也是個體與國家緊密互動下的情感使然。在這樣的綜合闡述下,“苦”也就不苦了。尤其是社會發展變遷的頻頻回首中,三線經驗與時空環境互動過程中,在單位制向市場制、集體主義向個人主義、主人翁向邊緣人等多維轉型的反差對比中衍生出了刻骨銘心、難以割舍的“不苦”記憶與意義建構。
(一)雖然條件艱苦,但沒人喊苦
從落后、被壓迫與戰爭的苦難中走來的無產階級,在國家“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承諾語境和深厚的家國情感關系下,形成了工農階層“翻身做主人”的主人翁意識與主體性姿態。尤其在當時具有嚴格過程儀式與道德意義的黨員群體,具有極強的使命感與責任感,在“我是黨員要起帶頭作用”的激勵下,發揮了良好的凝聚與示范作用。“我入黨六十年了,來遵義服務三線建設以及后面的崗位調整,都是組織決定的,不會有‘留在北京更好這些想法,我覺得共產黨員應該就是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SX119口述,2019)良好的群眾基礎,加上國家整體性關聯的時代號召,兩者立即融為一體,形成了“全國上下一盤棋”的關系格局。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才有了三線人“哪里需要到哪里,哪里艱苦哪安家”的集體意識。相對于“昨日之更苦”,身體當下所經歷的客觀時代之苦在規訓組合下反而激發了建設熱情,并繼續在對抗中形成了基于“建設新中國”的“艱苦奮斗”“排除萬難”的精神超越與價值引領。“三線建設再苦也比之前強一點,起碼有吃的有工資,比起在農村的苦好多了。”(SX50口述,2019)所以,面對“苦”的時代底色,在“身居山洞,放眼全球”類似的規訓組合中,以及在“昨天的更苦”與“明天的面包”之間的境況反差對比下,出現了三線人“雖然那時候條件很艱苦,但沒人喊苦”的集體敘事。
(二)工廠辦社會:共同體式的愉快生活
普遍之苦的時代腳本決定了三線建設必然有一個艱難的開頭,但是隨著經濟社會的整體發展與國家的政策支持,三線工廠在整體上升動力中實現了從荒山野嶺到萬家燈火的轉變。尤其到了中后期,生產穩定、生活配套設施相對完善的時候,“工廠辦社會”的圖景將三線人帶入了另一種“愉快”為主題的生活狀態。一方面,在當時,三線人與周邊居民比較中,以及在整個國家階層地位中,在福利全包的“小社會”中,無論是生活狀態還是階層地位,都體現了工人階層的優越性。另一方面,從時代變遷后的今天回頭看,當時“小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淳樸關系、個體與組織之間的緊密依附等等呈現的完全就是滕尼斯筆下的“共同體”。“那個時候家家都不關門的,因為不會有人偷,小孩子上下學也都是自己去,不用擔心有壞人。一到吃飯的時候,一層樓的人都出來,互相蹭。雖然那時候物質條件苦,但是人單純,工人特團結,關系很融洽,生活也開心。”(SX33口述,2019)單位制框架下的福利全包以及當時鄰里守望、和諧信任的革命式人際關系給三線人帶來了難忘的情感體驗與豐富的生活記憶。穿越時空經歷了共同體式生活的解體乃至今天現代性沖擊下的理性至上,在與環境的復雜互動中,三線人發出了“雖然那時候物質條件不是很好,但是生活很開心”的追憶與感慨。
(三)個人與國家:來三線很光榮,不后悔
在談及“如何看待自己的三線人生”時,很多三線人都表達了“來三線很光榮,很值得,不后悔”的集體敘事。從發展變遷的角度看,不同時代都有不同的集體意志與個體樣態,三線人是毛澤東時代國家建設需求與規訓作用下的同質群像,擁有著一致的時代價值與集體意識,并且內化到個體的意志與生命歷程中。“我這一生很幸運,那個年代雖然很苦,但是那個苦不是我一個人苦,是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的苦與歷練,是那代人必須要經歷與擔當的。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最大的意義就是創造歷史,參與歷史。”(SX48口述,2019)“就是一種信仰,人都一定有個歸宿,三線建設就是我們這群人的最大歸宿。”(SX121口述,2019)從這些靈魂表白中可以看出,尤其是第一代三線人,哪怕是幾十年翻天覆地時過境遷后的人生重整,最終歸屬仍然是對國家對民族的情感聯結。即便在現實層面個人與國家關系呈現著不斷剝離的趨向,但是在三線人的內心這種關系卻停留在了那個年代,仍然緊密地單向度地保持與國家的聯結,并具化在后來的生活習慣與價值理念等日常細節中。“我現在81歲了,天天必須看中央新聞和貴州新聞,要關心國家發展,看了記不住,還要做筆記。再選一次的話,只要共產黨在,哪里需要我就到哪里去。”(SX109口述,2019)時代塑造了一個群體,時代變遷塑造了一個群體的歷史,現實與歷史之間,“他們依舊是他們”。
(四)現實議題:雖然退休工資低,但夠花
在社會生活全面物化的今天,三線老人的物質待遇問題是一個備受關注與爭議的話題,尤其在這個群體較大的歷史貢獻與較低的現實回報之間的反差語境下,倡議改善的呼聲也越來越高。一個客觀事實是:無論與當地的退休人員,還是與遷出地的同事、同學相比較,三線老人的退休工資都是低且相差較多的。另一個客觀事實是:三線老人的物質待遇具有強烈的時代反差。在市場經濟的理性標準下,很多三線老人不可避免地從單位制時代的“主人翁”變成了今天的“邊緣人”。但是訪談中卻發現,很多三線老人本人卻完全是另外一種理解與態度。“盡管我們工資很低,退休金很低,但我都感覺滿足得不得了了,因為我們這代人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太多苦,看到祖國日益強盛是發自內心的開心驕傲。”(SX50口述,2019)社會發展轉型到今天,主流價值評判標準與生活現實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從變遷中走來的三線人身上仍然具有強烈的時代痕跡,仍然秉持那個時代的信念與意識來面對當下的經濟反差,并且一以貫之地從宏大國家的角度來實現自己的人生重整與認知調整。
四、結語:雙重敘事的結構遞進
社會心理學家格根認為,敘事的心理因素不僅僅是個體性的,也是社會性的,其間,“關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我們描述和解釋世界的方式是關系的結果”。 [17]從國家與個人的關系角度看,三線建設的時空節點交織著人民翻身作主、創造幸福生活與國家從一窮二白到建設、發展的人民-國家雙重縱向邏輯,過程中充斥著國家與人民兩者之間的互相建構與關系互動,并形成那個時代國家對人民的“英雄式”規訓和人民對國家的全身心信仰。在這樣緊密、感性的關系模式下,三線建設的苦是那個階段國家發展過程中的必然性經歷,也是人民苦難經驗鏈條中的一環,其中蘊含著人民對國家之苦的個人移情與個人承擔。相對于以往革命戰爭與舊社會之苦和前方新社會的面包與希望,那時三線建設者腳下的苦具有承前啟后的聯結意義,并且在對比中反而更加激發了建設者的激情與動力,所以才會有三線人的“不苦”理解和時過境遷后的“很值得”,其中有國家對群體的價值引導與精神引領,也有國家對個人的身心馴化。同時,在時空變遷的動態過程和集體記憶的頻頻回首中,基于對時代之苦的共渡難關與國家號召的生命回應,三線人形成了始于國家也終于國家的價值歸宿。這種使命歸因既是那個時代價值馴化的結果,也是三線人面對社會變遷中群體低落與維持群體氣質的能動反應。
一定程度上,口述故事形塑且建構了敘說者的自我,講述自己的生活故事是人們發現自我、認識自我和理解自我在社會中位置的一個重要時刻;他們如何在自己的漫長人生時間線條中選擇事件、進行補充、加以凸顯或是進行當下的詮釋,與他們對自我的認知密切關聯;從這個意義上說,人們如何講述自己的故事,也就表達了什么樣的身份和認同。[18]從時空變遷的角度看,三線人的客觀之苦與主觀不苦糅合了時空對比下經驗主體對個人經驗的再次建構與群體身份的變遷詮釋。當初跋山涉水到三線是“為國家”,晚年人生重整后是“為了國家”,雖然兩者之間只有一字之差卻跨越了幾十年的時空隧道,其中則是社會結構、社會制度、技術水平、價值理念等方面的翻天覆地變化。對于三線人這個被馴化到骨子里的群體來講,需要不斷調整自己對往昔的認知進而保持在新環境中的身心平衡與群體認同。在這樣的反復碰撞與今昔互動中,尤其在技術理性高度發展的反差視域下,當初的痛點以及三線人對痛點的超越與對抗恰恰變成了今天個人價值與群體歷史價值的亮點所在,也是外界進行群體認知與集體建構的首要特質,官方書寫中三線精神的“艱苦創業、無私奉獻”即是最直接的現實證明。
因此,在歷史視閾下,三線建設時期的客觀之苦是普遍的時代之苦,也是那個年代共時性對比之苦和社會變遷后的歷時性對比之苦。共時性對比主要是那個年代城市和農村、中東部和西部之間的客觀落差,歷時性對比則是生產力高度發展后此時與彼時、機械化與手提肩扛之間的突出反差。主觀不苦是對“之前更苦”的心理回應,是歷史個體人生回顧的結論,也是集體經驗與社會變遷互動過程中形成的主體認同之關鍵敘事,更是價值層面進行社會建構的標簽特質。苦與不苦這對辯證詞匯,貫穿了三線人的肉體與精神,連起了三線人的昨天與今天,也是時代變遷下群體認同與集體建構的動態認知結果。
綜上,通過三線人的個體敘事將“苦”與“不苦”這兩個看似矛盾實則不然的議題鋪展開來,逐漸揭開了個體信仰與行動背后的結構動力。三線人的苦與不苦都具有強烈的時代特色,苦是客觀的時代之苦,不苦是兩個時代的意義重整,兩者之間有著多維的結構遞進路徑。時代之苦與時代之訓從里到外塑造了那個時期三線工人群體革命式、英雄式的人格特質與價值使命,并且在后來的社會變遷中具化到三線個體的思想信念與生活習慣中去,在新時代依然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① 張國寶:《改革開放之前的幾次經濟建設高潮》,《中國經濟周刊》2019年第11期。
② 周曉虹:《口述史、集體記憶與新中國的工業化敘事》,《學習與探索》2020年第7期。
③ 崔一楠、徐黎:《身體史視域下的三線建設者研究》,《貴州社會科學》2019年第12期。
④ 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第19頁。
⑤《毛澤東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46頁。
⑥《毛澤東選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39頁。
⑦ 鄭鵬:《現代性、國家與人口治理術(1949-1980年)》,博士學位論文,中國農業大學,2014年,第36頁。
⑧ 陳炳輝:《福柯的權力觀》,《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4期。
⑨ 黃金麟:《政體與身體:蘇維埃的革命與身體(1928-1937)》,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第116頁。
⑩ 周海燕:《作為規訓的生產——以大生產運動敘事為中心的話語考察》,《開放時代》2012年第8期。
[11]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馮克利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第37頁。
[12]“三老四嚴”即對待革命事業,要當老實人、說老實話、辦老實事;對待工作,要有嚴格的要求、嚴密的組織、嚴肅的態度、嚴明的紀律。
[13]“四個一樣”即“對待革命工作要做到:黑天和白天一個樣;壞天氣和好天氣一個樣;領導不在場和領導在場一個樣;沒有人檢查和有人檢查一個樣”。
[14]1960年4月10日,大慶石油會戰一開始,大慶會戰領導小組號召廣大職工學習毛澤東同志的《實踐論》和《矛盾論》。油田廣大職工通過學習“兩論”,認識了大慶油田的具體實際和開發建設規律。因此,大慶是靠“兩論”起家的。
[15]福柯:《話語的秩序》,許寶強等選編:《語言與翻譯中的政治》,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第13頁。
[16]謝景慧、吳曉萍:《從集體身份到集體記憶:“三線人”的時空流變研究》,《學習與探索》2020年第7期。
[17]肯尼斯·J.格根:《語境中的社會建構》,郭慧玲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87頁。
[18]艾米婭·利布里奇等:《敘事研究:閱讀、分析與詮釋》,王紅艷譯,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62頁。
(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