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紫的散文詩 [組章]

藍紫

聽 雨

1

它們從天上下來，離開白云的故鄉，撲入群山、田壟、街道，從此輾轉他鄉。

它們在人間游蕩，一路招搖，流向河渠。

在荒涼的山頭，流入逝者的衷腸，或因疲乏死于陽光。

它們在下落中拋散，碎裂，我目睹這些跳動的影子，與滿目風塵混為一體。

就像此刻混沌的內心，它想走向澄明，卻被水霧包裹。

這綠色的草葉、樹木，以及葉間爬行的昆蟲，是它孕育的精靈。

包括那位心懷愁緒的旅人。

2

我們渴望安定，而雨聲動蕩。

它的出走也是歸來，垂直下落的姿勢因風而有了曼妙的舞姿。

為更深地潛入大地，云幕低垂，星月俱沉，萬物朝風吹的方向低頭，仿佛迎接神的旨意。

天地之間真有神子？它的脾氣高深莫測。

風雨是否就是使者？它們出天入地，又帶來怎樣的消息？

我看見它們掛在樹梢，因激動而顫抖，隨即遁入土地，“沙沙”是空洞的回聲，帶走耳畔的寂靜。

它們成群結隊，仍然空曠而孤獨。吞沒城市、田野、山林，仿佛這就是失樂園，數不清的花骨朵與風兒纏綿，珠胎暗結。

3

尤記得那年雨中，我們將祖母送上山嶺，沿途的草葉被雨露清洗，親人們披著白麻的身影，圣潔而莊穆。

從此，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親人。

“梧桐更兼細雨”①的時光已經老去，倚窗而立的姹女如今面容滄桑，回望故鄉的山嶺，無論思念多么深切，也是惘然。

此時天際雨收云斷，秋色遠逝，白萍衰殘，讓人徒嘆“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②。

想起當年梧桐樹下的告別，我把頭抬向青天，只見曠野一望無際，煙霧彌漫。

注：①（宋）李清照《聲聲慢》。

②（先秦）宋玉《九辯》。

光 影

1

它們在頭頂閃耀，像夜游神花不盡的碎銀，被丟棄在漆黑的穹頂。它們發著光，照著我們在曬場上捉迷藏的身影。

它們看著我，躲進一堆干枯的草垛，第一次感覺到孤獨。

而身邊的草木似乎聞到了隔空而來的香氣，紛紛向上長出嶄新的枝葉，企圖擁抱漫無邊際的人世。從此我習慣了以草木為鄰，呼吸著它們的呼吸，在體內也長出一片夜色。

2

它們排列出各種形狀：摩羯、雙魚、射手、水瓶……那星座的密語，依稀聽聞。

在它們的庇佑下，我從少不更事的村莊，走向孤單而擁擠的街道，像一只兩棲昆蟲，游蕩在白晝與黑夜之間。

在凌晨的酒吧，喝下一杯杯泛著泡沫的啤酒，走上星空下的街頭，才陡然明白：塵世廣闊，我只不過徒有一個過客的虛名。

3

奶奶曾說，人去了另外的世界，就會變成一顆星，于是，那書本中的姹女，不再含首低眉，而將發髻深挽，引頸望天，努力尋找星空中，是否有曾依戀過的身影。

她想起添火的灶膛，枯干的枝葉上飛起的火星，舔著漆黑的鍋底，也舔過滿是皺紋的臉龐。人世間八十五載光陰，匆匆而過。

現在，奶奶，又是夜空中的哪一顆星星？

4

煙花在空中散開，絢麗的光芒，讓我想起：某年大年三十的那晚，我從殯儀館出來，正值午夜零點，漆黑的天幕，突然炸開一朵朵龐大的焰火。

人們在歡慶、在團聚，而我們在流淚、在送別。焰火輝煌，星光暗淡。如果宇宙是一個黑匣子，里面能裝下多少魂靈？

他們在夜空游走，會不會錯把月亮當成漿果？他們的命運在空中交錯，會不會碰出聲響？

我們剛送別的三叔，又是否能在天上與奶奶團聚？

5

它們掛在半空，看蒼茫大地上飛禽與走獸，因暗夜而緊閉雙眼，草木枝葉繁茂，因清冷而顯孤獨。

地上的落葉，已不再由風來修改行程，睡夢中的小兒女，花瓣樣的嘴唇里有未來嫡傳的音訊。

不眠的昆蟲，在低矮的洼地鼓動羽翼，向未知的黑暗傳遞囈語。

它們站在云層里，看著我被生活的繩子捆綁，看著我向他們叩首，或者哭泣，也默不作聲，只從很遠的地方帶來它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