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的詩 [組詩]

李黎

一個周末的上午

這是一個五月底的周末上午

時間從窗口以陽光的形式涌進來

隱秘而明亮，并且將千萬件事物

逐次照亮，讓它們匯聚成家的概念

但一切不僅于此，在光亮中，灰塵和衰敗

也格外顯眼。昨天或者更早以前的悲劇

全部側身在家具中，親人或親人的親人

親人的親人的親人

以至于每個陌生人的來臨和離開

全部側身在家具中。不得不說

時間在照亮它囚禁和覆蓋的一切事物

這是一個周末的上午，而周末的命名

或許是人對時間最為激烈的反抗

時間因此嘆息了一聲，并繼續上涌

讓一對父女間的距離變得遙遠而永恒

一 生

一盤普通的蚊香往往在

夜晚十點前后被點燃

隨后的十一點，零點，兩點或三點

蚊香只是蚊香，持續散發青煙

在起風時，以及有人行走之時

微微加速燃燒

如果夜晚足夠深沉

它像夜燈，照亮此前的幾小時

在清晨，蚊香不再是蚊香

甚至那一堆灰燼也難以證明

蚊香的形態以及此前完整的燃燒

周圍一片光亮，這片光

吸納了蚊香在夜間的閃亮

這片光，遠比點燃蚊香的火焰

更為廣大和明亮

推門而入

打開門，在一些時刻

是讓人疑惑的事

有時擔心一模一樣的自己

在另一邊推開門

兩個人該說些什么呢

該合為一體，還是讓一個消失

還有一次，因為門框上的灰塵

我仿佛覺得這些年

全部的煙灰都在房間里匯合

我要穿過它們

走到不抽煙的年齡

更多次，開門的擔憂是

門后的萬丈懸崖

萬丈意味著，人在下墜時

會清醒很長時間

但更多的人

僅僅發出最輕微的嘆息

就推門而入

流 速

這是一架最先進的攝像機

對準前方就可以拍到過去

畫面里時光倒流

手持攝像機的人

感受到時間朝兩個方向流逝

只是，過去的畫面速度恒定

一分鐘是一分鐘，一年也是一年

一千年還是一千年，所以

這臺可以拍下歷史的機器

其實也拍不到歷史

至少不能拍下被觀看的歷史

拍攝的人只能面向未來

攝像機空轉，一如歷史本身

時間的溫度

時間的溫度時刻不同

九點前后的寫字樓是火熱的

十一點，一顆顆發射完成的衛星

在工作的軌道飄浮

周圍是虛空，或另一種充實

父母那邊的清晨是熱烈的

咀嚼吞咽帶著他們走進新的一天

晚間更為火熱，走湖的人群

跳舞的同伴

遠方活著的子女，遠方的音樂

還有對臥床和死亡的抗拒

這一切把一天點燃

把夜空點燃

在他們遙遠的頭頂上

虛空以星星的方式閃爍

那里的溫度不為人知

那里似乎失去了時間

上升與下沉

一群同學走在當年的操場上

一些地方上升，帶著壯觀

成為畢業多年的感嘆

另一些地方明顯下沉

成為沉默的內容

一家人走在陵園中

上升的地方充滿新的紀念

下沉的地方是真正的遠行

我們也上升，或者下沉

這一切沒有什么

這些人只是時光的容器

時間在一些場合上升

在另一些地方

或者就是上升的地方

必然地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