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熟稠密的五月 [組詩]

鄧朝暉

女人們

風大

女人們在原野上奔跑

采摘野蔥、魚腥草、水芹菜

蒲公英、車前草……

她們被賦予神一樣的名字

一個人擁有一條河流

她們穿著寬大的灰布裙子

每一條裙子里深藏了一個嬰兒

正如每一個子宮里

安臥著一個秘密

她們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風大

女人們在奔跑

或許風更大的時候

她們會消失

隱遁于荒野

谷雨時節

清明斷雪

谷雨斷霜

鴻雁斷翅

浮萍斷了沉湎的念頭

一個人斷掉胸中

荒蕪的寺院

斷掉那年的一朵黃花

樟樹舒展

河水虛幻

次生林斷了水中倒影

那面深不可測、旋轉的鏡子

就要掙脫我

就要掙脫……

那些年

她們

她們曾經跟隨我走過

綠島、同雨橋、天后宮

掛著酒旗的侗寨

煙雨中的祠堂

那些年油菜花、白菜花、桃樹、油桐

都是尋常所見

選一個日子

清明，或是谷雨出發

也是自然的事

那些年我們還有些少年的模樣

喜歡爭執、紅臉

好奇之后又入鄉隨俗

敬畏神靈、百獸

異鄉人的先祖

那些年她們一無所知

跟隨我尋找支流和陌生人

那些年春水還很忐忑

忘掉一個人

與追溯一條河流的源頭

同樣不易

一條河流就要奔向遠方

一條河流就要奔向遠方

它靜止如鏡面

也許是重圓后的鏡面

落日在前，漁船在后

下墜或升騰，都是喜悅的

此刻我的城市開闊如天地

圓潤且溫和

沒有凸起與下陷的部分

沒有房屋、廟宇和殿堂

那一刻我們都放下了曾經

放不下的那些

每個落日下的剪影都安若處子

大戲似乎剛剛開始

高潮還在劇本深處

遠未到來……

十月遇見

十月有很多遇見

比如山谷里的紅楓

遇水則化的愛情

比如那年的重逢如初見

草樹上停白鷺

溪水里見舊容

陌生的風吹來又吹去

我年輕過

又急速衰老

疼痛像一顆釘子

骨頭間暗生罅隙

那時我貪念太多

看重生死與功名

陽山上的芭茅葦年年都蕭瑟而靜止

與落日對峙

我無法與它對峙

就如一個輕薄的我

如何面對，一個殘缺的我

九 月

九月送走父親

滿城欒樹花開

米粒般的花和燈籠樣的果實

是告別也是初見

九月是葡萄季

汁液甘甜如舊夢重溫

九月有沉疴

江堤下沒有草原和藍色的花朵

九月緩慢

恰如病去抽絲

九月有魚塘和蒼山

一邊是誘惑一邊是生活

四月重疊

光陰是一面鏡子

照出舊時的春天

紫云英散布在南岸河堤

不是九月的那些

不是大病時的那些

初愈以后

我尚有陌上開花之心

旋轉的核桃和石榴樹

只在九月出現

九月是一個生病的詞匯

而四月不是

四月是重疊

是很多個春天疊在一起

就如桃花李花梨花杏花疊在一起

如很多悲歡疊在一起

很多個回不去的日子

像疾病一樣折磨你

梨子寨

白色的花

讓路變得越來越窄

唯有小道讓我心安

唯有這些沉默的樹

女貞、紫檀、常春藤……

一棵比一棵老邁

一棵比一棵沉迷

我知道舊事不能再提

蜿蜒的這條山路

也不比當年

說過的話飛入叢林深處

小葉，或者闊葉經緯分明

又縱橫交織

多像念及一個故人

哦

這湘西秘境隱藏了多少不能說出的愛

如同這座寨子

濕潤與甜蜜

止不住地下沉

油菜花是一種比喻

油菜花是一種比喻

窮途末路的油菜花開在四月

這多像我和你

找不到歸途

油菜花高過了人頭

它以低垂之姿向自然妥協

村口的槐樹、行進中的山水

對岸的農戶門前

遠遠觀望的一朵桃花

它們都在母親的子宮里

緩慢而安穩

油菜花是一種比喻

說謝就要謝了

槐樹、桃花、流水

都是縹緲的事

我們在春天里沒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