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不散

新浪微博│嚴雪芥

這兩年，越來越多經典的舊電影在大屏幕上重新公映。上一次是《情書》，而這一次，是《天堂電影院》。

已經忘了我第一次看《天堂電影院》是多少年前，大概是高中的時候。

兩個小時的電影，在窄小的電腦屏幕上看時顯得非常漫長。但相比主人公跨越幾十年的人生而言，還是顯得過于匆匆。

過了很多年，這部電影的很多細節我都忘了，但有兩處我記憶仍舊很深刻。

一處是老放映師為了給買不到票的人放映電影，干脆把膠片投到了露天廣場的墻壁上，浪漫至死，也確實導致了等同于死亡的意外——放映室著火了，將電影院燒個精光。

另一處，是老放映師告訴主人公：“如果日復一日留在這個地方，你就會把這里當成世界的中心。你會覺得，一切都不會改變。但等你離開，一年，兩年，一切都變了樣。那根線斷了，你追尋的都不在了，所擁有的也都沒了。”

對于當時還被困在小島上的我，前兩句像是上天給予我的一種啟示：你不能把所處的地方當作世界的中心，你必須走出去。就像這部電影的主人公一樣。

如今我已遵循著這個指示離開小島若干年了，坐在不同的城市電影院里，重溫這部電影，再度聽到這段振聾發聵的話。

但更讓我感同身受的，反而是后半段話。

在一片土地扎根十多年，看上去難以割舍離開，但拔出根來其實也不過幾年間的事情。

我不記得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有沒有哭，但這一次，我幾乎是從主人公登上離開家鄉的火車那刻開始就止不住眼淚。

因為我知道，這將是他和老放映師的最后一次見面，也是之后漫長的三十年人生里，闊別他出生的那片土地的轉折點。

直到若干年后，主人公因為老放映師的死亡，又回到了小鎮。

時過境遷，積攢了他年少時所有回憶的天堂電影院也被政府收購，爆破后即將夷為平地。那是我哭得最狠的地方，甚至比看到結尾那在影史上已成為經典的集結之吻都要哭得慘烈。

就好像是看到自己的那份回憶，隨著這聲驚天動地的爆破被粉碎。

我想到了我家鄉小島上的那個電影院。

電影院開在新街上。說是新街，其實是有一定年頭的老街了。電影院就開在中心地段，規格也特別像劇院，大而蕭索，除了學校組織學生們去看電影的時候，一年到頭也坐不滿人。

從我上小學開始，學校就經常會組織我們去看電影。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大屏幕上看《海底總動員》，就是在那個非常寬敞的老電影院里。

它和現在舒適精致的小電影廳截然不同，但它的屏幕比現在的很多IMAX廳的屏幕還大，前面設有舞臺，有一種非常老派的儀式感。

除了《海底總動員》，我還在那里看過其他很多電影，有紅色教育片，還有煽情的片子，明明連電影的名字我都不記得了，我卻還記得在看那部電影時我掉了很多眼淚，但我不敢哭出聲，就讓眼淚默不作聲往下流。前排的一個男孩子驟然回過頭，在亮起的電影光線里發現哭著的我，感慨地說，你怎么連哭起來都這么安靜啊？

這句話泄露了他平常也在關注我，不然怎么會注意到我平常也很安靜呢？

于是我也記到了現在。

如今新街改造了好幾次，從前每到夜晚就熱鬧無比的夜市全部搬遷，而電影院也曾關門休整過一段時間。

我很久沒回去過，不知道它的近況如何。但我知道，總有一天，它會像《天堂電影院》里爆破的這一幕，得到屬于它的相似的結局。

其實，我在看到爆破的那一幕掉眼淚，并不是因為我在為它的消逝遺憾或者悲傷。

我們的童年里，都會有這么一座“天堂電影院”吧？它記載著我們的童年、少年時光，或許還是和初戀喜歡的人第一次約會時到過的地方。也許它還在堅持營業，也許它早已關張。這都不再重要。它曾經參與過我們的人生，放映過最早也最純真的一部電影，就足夠了。

畢竟人生不能只循環播放一部電影，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