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涼

積雪草

季節(jié)只是那么輕輕一轉(zhuǎn)身，溽濕黏膩、酷熱難當?shù)拈L夏終于戀戀不舍地離去。昨日還曾張狂肆虐的長夏，慢慢清減消瘦下來，邁著優(yōu)雅的小碎步，一點一點開啟秋天的模式。

前半夜輾轉(zhuǎn)難眠，蚊蟲襲擾，揮汗如雨，難得好眠;后半夜?jié)u漸消停下來，枕上漸起清涼，起身關(guān)上虛掩的窗戶，睡一個囫圇好覺，夢都沒有一個。晨起翻看日歷，不由得輕輕嘆息一聲：“可不，立秋了。”

“云天收夏色，木葉動秋聲。”一路行走至二十四節(jié)氣中的第十三個節(jié)氣立秋，夏日的暑燥輕收慢斂，秋日的草木搖響了季節(jié)的風鈴。初秋步態(tài)輕靈優(yōu)美，像一個矜持的婦人款款而來，雖大方得體，但到底不茍言笑，表情嚴肅了些，甚至袍袖中還暗自藏有些微的殺氣，即便是看上去囂張跋扈的長夏酷暑，遇到初秋這個優(yōu)雅內(nèi)斂的婦人，也沒有了囂張火爆的脾氣。

這時節(jié)，涼風漸起，田野里的莊稼兀自青翠，綠得正好，雖然離“金黃”尚有很大一段距離，但到底經(jīng)歷了春、夏易節(jié)，經(jīng)歷了季節(jié)變換，經(jīng)歷了一些世事，所以并不慌張，正一步一步走向更加開闊的遠方，變得日漸成熟和老道。

天空忽然間就高了遠了，一下子變得深邃而遼闊，云彩一朵一朵的，風來了就悄悄散去，風走了又慢慢聚攏，不疾不徐，淡定悠遠。云散云聚，云舒云展，不為誰活，只為自己，任意東西，逍遙快活。

還有那些花兒，在燦爛的陽光下，正抓緊時間驚心動魄地盛放。籬笆上俏立的眉豆花還在打骨朵，藤蔓纏繞的牽牛花還在往上竄，池塘里一莖迢迢的荷花開得正好。好多草木植物都趕著在霜來之前恣意一回，盡情一回，在清淺的初秋里綻放最后的美麗。

蟲兒們也不甘示弱，拼命地叫著，連成一片，喧囂、急躁，抑或有狂歡之意？這些小東西仿佛預感到生命的脆弱和無力，叫聲沒有了夏日里那般清閑歡愉。特別是蟬唱，立秋過后，一聲低過一聲，一日比一日虛弱，拖著顫抖的尾音，令人心生惻隱。

夏與秋，一個熱，一個涼，邊緣明顯。一早一晚，涼颼颼的，有了秋天的韻味。初秋輕淺，云天流火漸漸消散，花草植物尚且繁茂，瓜果成熟令人垂涎。去田野走一走，看一看，大豆結(jié)莢，粒粒豐滿肥大;玉米清香壯碩，日趨豐盈成熟;高粱笑紅臉，笑彎了腰，遠山近水，依舊豐饒。一枕新涼立秋至，人間還是好時節(jié)。

宋人劉翰曾感嘆：“乳鴉啼散玉屏空，一枕新涼一扇風。睡起秋聲無覓處，滿階梧桐月明中。”初秋就是這樣微妙，枕上明明感覺到那一扇清涼的秋風，可是醒來卻無處尋覓秋天的蹤影。空氣中明明還彌漫著夏花的芬芳，可是醒來只看見梧桐滿階，月光朗朗。

立秋不見秋，秋月皎皎，夜色如水，夜晚再也不像夏夜那般溽熱難挨，稍微一動就汗出如雨。聽著秋蟲唧唧鳴叫，枕著如水月光，感受著一絲涼意自紗窗悄悄潛入，涼絲絲的，侵肌入夢，舒爽愜意。蟋蟀振翅而歌，一時間令人心生疑竇，夜半驚起，恍惚以為是睡在兩千多年前的《詩經(jīng)》里。涼席是用不上了，扇子也收起來吧，找一床薄薄的蠶絲被預備著，今夜肯定會睡個好覺。

過不了多久，山山水水，枝枝葉葉，滿目都是金秋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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