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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厭深

2021-09-24 15:46:10賈若萱
野草 2021年5期

賈若萱

我們可以把主人公稱為柴清,在現實生活中,她的名字也是柴清,如果你使用搜索軟件,就能發現叫柴清的人一共有五十三個,十四個男性,三十九個女性,所以我們要講述的這個柴清有三十九分之一出現的概率,或者更低,因為我們不能排除世界上有兩個甚至多個相同的人,最起碼外表看來如此。在我們費了一番力氣后,才將文本中的柴清找到。此刻,她正坐在一把并不舒適的椅子上,腰背挺直,面帶笑容,側頭望著男人身旁高大的椰子樹。她的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金黃色調籠罩著更遠處的建筑和山巒,海水并不清澈,靠近巖石的地方漂著一小團垃圾。穿著泳衣的男人女人們躺在太陽傘下,互相給對方的背上涂防曬霜,傘檐被風輕輕吹動。

“別動,很快就好了。”穿黃條紋上衣和黑泳褲的男人站在巨大的畫板前,一米八的個頭,眼睛狹長,也許因為長時間畫畫的緣故,略有些駝背,他一手托著顏料板,一手握著刷子,正給柴清的下頜角上色,先用石灰色打底,綠色和紫色為主色,最后決定用棕色收尾。他的衣服上染了顏料,柴清盯著那些斑點,好似一只梅花鹿正跳躍。

“如果累了,可以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男人又說,他的聲音渾厚,聽起來有三十多歲,但因蒼白消瘦,面部呈現為比嗓音更年輕的質感。

我們的主人公沒有回答,眼神從椰子樹落到梅花鹿,又從梅花鹿落到椰子樹,她的右腿因長時間疊在左腿上而產生了刺痛感。這張畫已用了半個小時,她不禁有些佩服男人的耐心了,按理說,在路邊畫肖像的都追求快速,才能效益最大化,他又為何這么仔細呢?價格是畫之前就商定好的,素描二百,油畫五百,她選了油畫,因為保存時間更長一點。

畫攤在海沿線的拐角處,風大,視野開闊,甚至可以看到燈塔模糊的影子。樹蔭下擺著兩把椅子,一把給客人坐,一把是畫家坐的,畫板支在兩把椅子中間,大概因海風的侵蝕,底部已斑駁,露出青色的痕跡,一張行軍床靠著兩棵椰子樹,鋪了一層天藍色粗麻布,顏料罐、松節油和其他工具整齊擺放,看起來十分干凈,幾束莫蘭迪色的干花插在葫蘆形花瓶中,加之零星光影的跳動,有了幾絲律動感。

昨天來海邊時,柴清就被這一小片陰影吸引住了,不是因為男人,而是男人在四周擺出的巨幅肖像畫,大笑的、平靜的、哭泣的、憤怒的、委屈的……黑白素描畫和色彩艷麗的油畫匯聚在一起,指向同一張生動的臉,在我們主人公的心頭掀起微波,于是她停下腳步,盯著畫中女人的眼睛,被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支配著,但她不敢駐足太久,看一會兒,走到遠處,再走回來,繼續看一會兒。反反復復四次之后,唐佳終于忍不住了,問道,你想畫肖像畫嗎?柴清猶豫著點頭,說,等明天吧,明天我們再來一趟。

“還沒畫好嗎?”唐佳的聲音在背后響起,她捧著兩杯飲料,緩慢走到柴清面前,柴清沒有動,用余光打量她。唐佳穿著深紅色連體泳衣,腰部兩塊鏤空,夸張的蝙蝠型墨鏡遮住了眼睛,兩條小麥色長腿晃來晃去。

“你去干嗎了?”

“游泳,買汽水。”唐佳說,把其中一杯塞到柴清手里,繞到畫板后面看男人的作品,“哇哦,馬蒂斯。”她笑著說,聲音含著某種贊許。

“你學過畫畫?”男人抬頭問。

“我有一家畫廊。”唐佳的腳上沾滿沙子,她正努力使沙子從大腳趾上剝落。

男人笑了:“我在海南第一次遇到開畫廊的人。”

“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男人將注意力繼續轉到畫作上,小心翼翼在陰影處涂抹,柴清注意到他的手腕輕輕顫抖。

沒多久,男人畫好了,柴清從椅子上下來,針扎的感覺從腳底傳遍整條腿,甚至到了小腹,她忍著,朝男人走去,看著畫中那張臉。一旁的唐佳把頭靠在她頭上,濕漉漉的發尾撓得耳朵癢癢的。

“需要畫框嗎?我認識一個本地人,去他那里比市面上便宜。”男人說。

“在哪里?”柴清問。

“落日酒店附近。”

落日酒店是她們昨天入住的酒店,柴清剛想問具體位置,就看到唐佳饒有興致地望著自己,此表情經常在她臉上出現,額頭微皺,嘴角上揚,眼里射出無奈的光,而這無奈之下洶涌著不耐煩,柴清頓時難受極了,仿佛一片暗影落了下來,只好閉上嘴巴,默默付了錢。實際上,我們的主人公并不滿意這幅作品,雖然畫得和本人一模一樣,卻沒有半點她的影子。世上的確存在如此奇怪的事。

等待油畫干透的時間,柴清退到一邊,望著遠處的海面,而唐佳和男人聊了起來。雖然柴清盡力避免聽到談話內容,飛馳的話語還是鉆進了耳朵,短短時間內,男人交代出了名字和戶籍,他叫鄭通,東北人,已來海南住了一年半,并打算永久居住,白天他給游客畫肖像,晚上在一家清吧工作,收入覆蓋支出,還能有所剩余。接著,唐佳問起他是否考慮再去美術學院進修,而不只是站在路邊畫肖像,他說暫時沒有考慮,因為覺得自己天賦不足,不可能在這條道路上真正有所成就,唐佳說,努力是可以開發天賦的,并舉了幾位畫家的名字,鄭通輕輕笑了起來,欲言又止,末了來了句,以后再說吧。

“也許我明天也來找你畫一幅。明天你會在嗎?”唐佳摘掉墨鏡,將五官完全袒露。

“在的,在的,我每天都在,除了雨天。”鄭通看了看唐佳說,“奇怪,我覺得你倆有些相似之處,你們是親戚?”他又看了柴清一眼。

唐佳撲哧笑了出來:“那是自然,我們是雙胞胎。”

鄭通露出聽到此消息的人都會露出的驚訝神色,沒有顧忌地打量著唐佳和柴清,他的心中一定困惑極了,懷疑是不是眼前這位火辣美人的無聊玩笑,雙胞胎,世上有差異如此之大的雙胞胎嗎——柴清瘦小,唐佳高大,柴清長發及腰,唐佳發未過耳,柴清膚白如雪,唐佳的膚色比小麥色還要深……可以說,除了同樣寬大的眼間距,她們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相似特征了。

我們的主人公注視著唐佳神采奕奕的臉,她喜歡講述雙胞胎的事,配以含情脈脈的眼神和小鹿般的可愛笑容,讓對面的人松弛下來,繼而敞開心扉。在柴清的記憶中,唐佳將此方法用了很多次,無一例外都成功了,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很棒的社交方式。

果然,這位叫鄭通的男人也上鉤了,他微笑著反問了一句:“真的是雙胞胎?難以置信。”

唐佳閃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說:“千真萬確,我們是一對長反了的雙胞胎。”說著沖柴清眨眨眼。

是的,雙胞胎并非唐佳為了創造時機而虛構的,而是確鑿無疑的事實,她們的確是一對差異巨大的雙胞胎,這又有何不可呢,不是所有雙胞胎看上去都像克隆人,比如柴清就見過一對更極端的雙胞胎,是她中學時遇到的兄妹,哥哥白白胖胖,五官柔和,皮膚滑嫩,而妹妹火柴般的身材,下頜骨寬大,喉嚨突起,呈現出粗獷的男性特征,這種差異在娘胎里就形成了。

而我們本來是一樣的,一樣的臉,一樣的穿著,一樣的未來,只是成長環境導致了后來的變化,想到這兒,柴清的心臟傳來一陣鈍重的痛楚,像被一雙手握住了,如果將時間推回,尋找幼年的成長蹤跡,誰才是背離了原本道路的人呢?這個問題曾反復困擾著她,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柴清接過干透的油畫,步入兇猛的烈日下,她猜唐佳一定會提起畫畫的男人。

“你覺得他怎么樣?”果然,唐佳重新戴上墨鏡,聲音仿佛從鼻子里發出的。

“挺好的。”

“你對所有男人怎么都是一樣的評價?”唐佳聳聳肩,“算了,我們還是去游泳吧。”

柴清不想把身上弄得濕乎乎的,但還是同意了,她把油畫寄存在糖水鋪,脫掉防曬衣,與唐佳并排走進海里,當海水漫過腰際,冰涼的觸感令她獲得了平靜,隨后她扎進水里,往另一方向游去,沒有理會身后唐佳的呼喊,她很快適應了海水的溫度,心跳從胸口傳到耳朵,雙腳拍水,雙手沉潛,直到肺里的空氣消耗干凈,游上去呼吸一大口,再次鉆進海里。她不知自己游了多遠,只覺時間在耳邊消逝,渾身都舒展了。雖閉著眼,一束光緊緊追著她的眼皮,當她費力睜開時,一張巨大的倒影緊緊貼著她,她驚恐地往反方向游去,身體卻踩空般下墜,仿佛命運的拉扯,但很快,她就如愿以償地品嘗死亡的滋味了,她曾在一個紀錄片里看過,人死前會像放映電影一樣在腦中放映自己的一生,奇怪的是,她并沒有想到丈夫,反而出現了年輕時的父親,淚水還未來得及從眼角滑落就融到了大海里,然后就是五彩斑斕的微弱世界。

就在這時,一股力量把她扯了起來,哦,她反胃地叫了一聲,接著便是劇烈的咳嗽。

“天吶,天吶。”唐佳在耳邊大喊大叫,一雙有力的胳膊托著柴清的腋下,緊緊抱著她,把她拖到岸上。

她睜開眼,先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是畫畫的男人鄭通,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關切地望著她,你沒事吧,聲音像是經過幾層過濾,歪歪扭扭的。他是怎么在短時間內抓住了自己呢?她坐起來,虛弱地說謝謝,心臟還未完全適應空氣,劇烈跳動著。突然,唐佳半跪在沙灘上抱住了她,顫抖地說:“嚇死我了你知道嗎,還好沒事!”

溫熱的淚水滴到我們主人公的脖子里,隨之而來的是無所適從的、煩躁的、又帶著些許內疚的心情,她輕輕推開唐佳,由于哭泣,唐佳臉上的神采消失了,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一瞬間,我們的主人公呆住了,一具影子逐漸聚焦在另一具影子上,她發現,唐佳簡直和母親一模一樣。這個發現令她的身體顫抖起來,幾乎想放聲尖叫。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唐佳沒有見過母親,這相似的神態又是怎么回事呢?也許柴清和父親也越來越像了,畢竟在那段時間里,我們的主人公也沒有見過父親。

“我想先回酒店休息。”柴清站起來說。

“我陪你。”唐佳攙住她的胳膊。

“不,不,我沒事,你可以繼續去游泳。真的。”她對唐佳做出請放心的手勢,看了眼鄭通說,“真是謝謝了,你們可以繼續游泳。”

房間方方正正,落日余暉投到深藍色墻上和米黃色地板上,充斥著一層霧蒙蒙的橘色。長木桌上擺著兩人的洗漱用品,玻璃瓶像星星一樣閃著光。幾個空酒瓶堆在地上,是昨晚唐佳喝掉的。行李箱攤開,衣服亂七八糟地揉在一起,還沒來得及收拾。濕咸的海風透過紗窗鉆進來,窗簾簌簌作響,和室外相比,這里的溫度更高。

我們的主人公不覺得熱,相反,她的牙齒上下打戰,也許因為剛經歷了一次不太成功的死亡,身體還未恢復。鉆進潮乎乎的被子后,肚子也咕嚕嚕叫起來,渾身無力,伴隨著惡心。她決定睡一覺。

再醒來時,橙紅色光線被閃耀霓虹燈取代,她打開床頭的閱讀燈,那張肖像畫平放于此,畫中的女人微笑著,柴清與之對視,欣賞那甜美的虛偽的表情。來海南之前,她把電子設備和各大軟件里的照片都刪除了,也燒掉了家里的紙質照片,甚至把結婚照里的自己剪掉,留下笑容滿面的丈夫。而這幅并不傳神的肖像畫,就是她曾經存在的唯一證明,她要鑲個畫框,讓唐佳帶回北方。

我們的主人公對這一做法相當得意,臉上綻放出微小的笑顏,并在腦中勾勒葬禮上丈夫的表情,母親的表情,唐佳的表情,她甚至想象了父親的表情,如果父親還活著的話。他們一定會錯愕不已。但這不是她的目的,錯愕不過是死亡的收尾罷了,何況那時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房間里存留著唐佳身上的香水味,是柴清送的伴手禮,前調柚子,中調梔子花,尾調木香。這股味道縈繞在鼻尖,本以為往事會奔涌而出,沒有,哦,或許還是露出了一點點,因為我們主人公的眉毛輕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柴清猜測唐佳和畫畫的男人在一起,對這種事她總是輕車熟路,所以這么久都沒回來。她決定先在酒店附近找個鑲畫框的地方,等待唐佳的來電。

旁邊有條步行街,兩旁是低矮的民國風格的小商鋪,排列得很緊密,大多是賣玉石和古玩的,門口掛著五彩小燈。行人不算多,她漫不經心掃了幾家,沒有進去的沖動,后看到一個黑板上寫著“鑲框”的小店,就走了進去。

店里燈光略顯昏暗,墻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畫框,畫框中沒有畫,像空蕩蕩的眼睛注視著坐在桌前的男人,男人微胖,留著絡腮胡,背后掛著一塊棕紅色布簾,桌上擺了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

“需要點什么?”男人問。

柴清把肖像畫遞給他:“鑲個框吧,我想把這幅畫保存下來。”

男人拿過來看了一眼:“要什么樣式的,墻上有喜歡的嗎?如果都不喜歡,我們還可以定做,就是時間長一點。”

“大概幾天?要是定制的話。”

“最多四天。”

柴清在心里計算了一下日子:“好,定制一個吧。”

“您想要什么樣的?”

“葬禮上用的,嚴肅一點的吧。”

男人抬起頭,略微驚訝地看了柴清一眼,點頭說好的,沒有多問。

她剛要起身,鄭通就掀開棕紅色的布簾,從男人背后走出來了。這一情節發生得相當迅疾,簡直比電影還要俗套。他看到柴清,歪頭笑著說:“好巧,你在這里呀。”

柴清點頭,也擠出笑容。

“這是我畫的。”鄭通看著男人手里的畫說,“給她打個折吧。”

“那是自然,來取的時候再付錢吧。”男人說。

柴清道謝,繼而想到了唐佳,便問道:“你沒有和我妹妹在一起嗎?”

“唐佳呀。”鄭通略微羞澀地說,“她接了個電話就走了,說晚上再喊我們一起吃晚飯。”

“是這樣。”柴清點頭,“那就再等等吧。”

她又道了謝,準備往外走。鄭通大步跟上來,先她一步推開門,像一棵樹矗立在面前,沒有給我們的主人公反應時間。“要是你沒事的話,我們可以一塊等她,在附近轉轉。”

“也好,也好。”

先走到街道盡頭,是一個廢棄的碼頭,海浪席卷著礁石,海水不像白天那般清澈,有幾個拎著大音響的本地人在唱歌。他們駐足聽了一會兒,任海風吹在身上,真神奇,柴清想到,此時此刻北方飄著大雪,而她穿著碎花裙和陌生男人分享著潮濕溫暖的夜晚。

“其實我想重新為你畫一幅肖像。”鄭通說,“今天這一幅不是真實的你。”

柴清愕然,難以想象他竟然直截了當地談論起來,他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我能理解人的各種痛苦,所以你應該展現你最真實的樣子,而不是假裝。假裝微笑,假裝興奮。”

“不是這么回事。”柴清辯解,微笑著,并努力岔開話題,“現在該我問了,你攤位上擺的畫,都是同一個女孩吧?”

“是啊……”鄭通嘆了一口氣,“風有點涼,我們還是往回走吧。”

好在唐佳的電話很快打來了,得知柴清和鄭通一起后,她有些驚訝,醉醺醺報出一個餐廳的名字就掛斷了,柴清把未說完的音節尷尬地咽了下去,每次唐佳喝酒后,這種“唐佳式”的行為方式就變得更加明顯。

餐廳主營創意私房菜,在岸邊的一艘大木船上,抬頭就能看到星星。船肚里擺了幾張桌子,船舷上掛著射燈,隨著音樂節奏來回晃動。鄭通喝著精釀啤酒,聽一旁的唐佳高談闊論,她明顯喝醉了,總將話語停在半空,然后就開啟另一個話題,你喜歡倫勃朗嗎,哦,他是我最愛的畫家,不不不,還有丟勒,對了,有個法國畫家我很喜歡,叫博納爾,總是畫他老婆,你有關注嗎……聲音踉踉蹌蹌,夾著幾絲興奮和游離,穿透了安靜的海岸線。鄭通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偶爾回應幾句,或者扶住她即將滑下去的胳膊,輕聲說道,你不能再喝了。

昨晚唐佳也喝了不少酒,睡著后吐在了酒店的床單上,柴清就如現在這般沉默地打掃了那堆嘔吐物,沒有驚醒唐佳。那時她所想的是姐姐的身份,少數時候她像個姐姐,但大多時候不像,比如當她和唐佳談論婚姻時,難以想象沒有結婚的唐佳能說出那么多看法,并用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語氣。

鄭通修長的手指從玻璃杯、筷子、頭發、唐佳的皮膚上滑過,柴清回想剛才在店里相遇時他說的那番話,也許只是隨口一說罷了,一個陌生人怎么會看出她在假裝快樂呢,這點連唐佳都沒有察覺。而且她不想再重畫肖像了。

“我們早點回去吧。”柴清說。

“也好,也好。”鄭通說著,讓唐佳靠在椅背上。

唐佳咯咯笑起來:“再玩會兒嘛。漫漫長夜,回去做什么啊,這漫漫長夜。”

“你喝多了,早點回去休息。”柴清站起來,攙起唐佳,往沙灘上走。鄭通結了賬,快速跟上,扶住唐佳的另一只胳膊,兩人幾乎要把她架起來。她又發出咯咯笑聲,像一片葉子落進深不見底的沼澤。

到酒店后,唐佳跑到衛生間嘔吐,身體被難聞的酒氣纏住了。柴清想把她扶到床上,卻被她一把推開:“不用,我沒醉。”

“還說沒醉?”

“我做了一個決定,今天。”她開始脫衣服,當著柴清的面,一件件把衣服褪去,最終展露在眼前的是一具原始的充滿彈性的身體。柴清對此已十分熟悉,仍感到耀眼的光芒直逼過來,只好將眼睛移開。

“什么決定?”她不知道唐佳又想出什么點子了,不過也沒有太好奇,無非是請哪個畫家去畫廊講課,報名游泳課之類的。

“先不告訴你。”唐佳狡黠一笑,很快五官如雨點般落了下去,她鉆進放滿熱水的浴缸。

“喝完酒,不要泡澡,對血管不好。”柴清嘆了口氣。

唐佳別過臉說:“你不要總是像媽媽那樣說話。”

柴清站起來往外走。

“對不起。”唐佳說,“別走好嗎,一起泡澡吧。”

“什么?”柴清對她的提議相當吃驚。

“就像小時候那樣。”

“算了吧,等你洗完我再洗。”

“我們都二十多年沒一起洗澡了。”唐佳說。

柴清用關燈作為條件,唐佳同意了,黑暗中,她脫掉衣服爬進浴缸,與唐佳的雙腿交疊,面對面各一角,只看到彼此依稀的輪廓。

她能感到周圍氤氳著白茫茫的水汽,仿佛幼年時穿行于大霧茫茫的土路上,有時是父親帶她,有時是母親,有時只有她和唐佳兩人,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那時她用另一個名字:唐好。母親離婚后給她改了姓名,用這樣的方式與過去一刀兩斷。柴清不愿想這些事情,便把右手放到額頭,閉上眼睛。

“你心情好點了嗎?”唐佳問。

“我沒有心情不好啊。”

“我是說來了海南之后,比在家要開心吧?”

“是。”柴清違心地說。

“我早就說過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唐佳的聲音完全不像喝醉了,透出一股子嚴肅,“鄭通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不是。”柴清的腳趾緊繃起來,“不要說這種話。”

“好吧,既然你不喜歡,那我要捕獵了。”

“隨便你。”柴清說,“我有我的原則。”

“那就是,來了海南還是老樣子咯。”唐佳笑了,含著些許不屑。

柴清把身子完全放進熱水中,不再說話。

“你應該適當打開自己,也許會快樂很多。”唐佳說。

“難道像你一樣跟不同的男人上床才是打開自己?”

唐佳嘆了口氣,過了會兒,說,“我想抽根煙,你不介意吧?”

她沒等柴清回答就點上了煙,煙頭像紅色句號徘徊在黑暗中,柴清看到她靈巧的手指蜷成一團,吐出的煙霧被周圍的濕氣打散了。

一支煙抽完后,唐佳說:“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很討厭我自己。”

拉倒吧,柴清心想,你可是驕傲的唐佳,但她還是說:“這沒什么,很多人都這樣。”

“不,不。”唐佳的聲音微顫,“水涼了吧?”她借著火光擰開熱水開關。

即使泡在熱水中,柴清依然感到唐佳的皮膚涼得像雪,她把腿往外側挪了挪。

她記得,舊家里也有一個發黃的小浴缸,只容得下她和唐佳,母親會摘下院子里的月季花瓣,泡在浴缸里,給她們洗澡,唐佳每次都擔心蜜蜂會圍上來,當然,一次都沒發生。那時唐佳是一個跟屁蟲,她卻是院子里的孩子王,直到父親將她留給母親。

“你在想什么?”唐佳問。

“如果爸媽沒離婚就好了。”她悻悻地說。

“你總這樣想。”唐佳嘆了口氣,“我們討論過很多次,他們離婚才是最好的選擇,而不是綁在對方身邊互相折磨。”

“他們是相愛的,只是用錯了方式。”柴清煩躁起來。

“愛不愛的有那么重要嗎,就像你的婚姻,你愛也好,不愛也好,現在還重要嗎?”唐佳的聲音出奇冷靜,因為冷靜,反而有些嚇人。

柴清從水里爬出來,裹上浴巾,一聲不吭走出去。她無法忍受和這樣的唐佳待在一起,甚至是,憎恨。唐佳在身后呼喚她的名字,她沒有回應,偷偷吞下一顆安眠藥(這藥從家里帶過來的,通過神經科醫生攢了三個療程,還剩二十九片),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妄圖把一切噪音隔絕。

“對不起,我知道你很難受。”唐佳在被子外大聲說,“我只是,只是想讓你盡快走出來,而不是一條道走到黑。”

天上布滿大塊大塊的云朵,空氣中沒有一絲灰塵,澄澈得連葉子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在溫柔的陽光下盡情跳躍。清涼的海風撫摸著皮膚,柔軟潮濕,令我們主人公的心情愉悅起來,如果再來一杯桃子味的冰飲料就更好了,于是她大步走向沙灘盡頭的糖水鋪。

走到糖水鋪之前,她路過鄭通的畫攤,唐佳正坐在那里,把腿高高翹起來,鄭通也如昨日那般彎下腰,勾勒著唐佳迷人的臉。

“我小時候的夢想是當畫家,我父親也想讓我成為畫家。”唐佳笑著說。

“真的嗎?”鄭通故意表現得很驚訝。

“是的。”唐佳點了根煙,“不過夢想實現不了才是常態嘛。”

“當然不是。”鄭通的聲調高了一度,“你應該畫一畫,你想畫什么?”

唐佳嘆了口氣說:“還不知道,這么些年我一直在想。”

糖水鋪前支了幾張空桌,現在來海灘為時尚早,所以沒什么人。柴清要了一杯加冰的桃子汁,大口吸了三分之一,咽下去,又大口吸了三分之一,接著咽下去,冰涼的觸感從食道發散到全身,原來一杯五百五十毫升的飲料是可以三口喝完的。她只好又要了一杯芒果汁,決定慢慢喝。海面上有艘輪船冒著白煙,在海岸線上越來越遠,逐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柴清看到唐佳離開椅子,和鄭通坐到行軍床上,離得很近,幾乎要貼到一起了,她的手放在鄭通的膝蓋上,停了幾秒,又回到自己的膝蓋。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但兩人都做出捧腹大笑的動作,隨后唐佳把頭靠在了鄭通胸口,鄭通用手輕輕撫著她的頭發。

柴清的身體莫名燥熱起來,兩人的呼吸保持統一節奏,一上一下,一吞一吐,像在真正的船上航行。她不禁想到他們在床上的模樣,健美的唐佳坐在鄭通身上,將軍般昂著頭,頭發肆意揮動,發出誘人的呻吟,而鄭通小腿交疊,閉著眼享受激烈的快感,配合著斷斷續續的吶喊聲。啊,柴清羞愧地低下頭,她竟然完完全全想象出了他們的樣子,雖聽唐佳講過許多次性愛細節,有的男人手指靈活,有的男人舌尖柔軟,有的男人兩者兼備,那些生動的話語響徹耳邊,她都沒構建出具體的輪廓,但鄭通的參與卻推動了這件事,真是匪夷所思。

鄭通和唐佳站起來,遠遠地,沖坐在糖水鋪前的柴清揮了揮手,然后兩人一同消失在椰子樹后面,朝著遠處去了。女獵手唐佳又成功了,柴清無奈地笑了笑,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橫亙在胸口。

世界在變化。不知為何,我們主人公的腦袋里突然響起這句話,并輕輕哼起了一首老搖滾歌的旋律。短暫的一瞬間,她忘記了來海南的目的,而是真正投入到這動人的靜謐時刻,沙灘、海水、白色糖水鋪、老木方桌,獨身一人的感覺竟如此自在。

但很快,那幅失真的肖像畫出現在眼前,隨之出現的還有丈夫的臉,啊,她的大腦揪成一團,不是發誓說不想了嗎?

她想到了和丈夫的唯一一次旅行,也是在海濱城市,曾經的沙灘和此刻的沙灘毫無區別,一樣的金黃、明亮、溫暖,她記得一個中年男人把一只沖到岸上的水母埋進沙子里,狠狠拍死了,水母的觸角很纖細,像解剖室的標本,那時她問丈夫是否還記得大學解剖課上男人的尸體,老師說是從南方運來的那具尸體,睜著眼,睫毛很長。丈夫點頭,說給他留下了陰影,有時做夢還會夢到。奇怪,這兩件事以詭異的方式縈繞在柴清腦海中,她不禁打了個冷戰。

這時,一雙手從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嚇了一跳,以為是糖水鋪老板,轉過頭卻看到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鼻腔和口腔呼出的熱浪拍在臉頰上。是鄭通。大概是察覺到柴清的尷尬,他站起來,坐到老木桌對面,與她隔出一段距離。她放下右腿,挺直腰背,像畫肖像那般靠住椅背的邊緣。

“唐佳呢?”柴清看向四周,又盯向面前黃乎乎的飲料。

“她非要去買畫畫的材料,打算開始畫了。”鄭通咧開嘴笑了笑,“就讓我先來這里等她。”

柴清驚訝地問:“她要畫畫?”

“是啊,我鼓勵她盡快開始夢想。”鄭通的笑意藏不住。

柴清點頭,不知這個夢想是否也屬于唐佳社交方式的一種?

幾只海鷗從海面劃過。

“你的那幅畫……”鄭通咬了咬嘴唇:“我聽朋友說,你鑲了一個葬禮用的框,是怎么回事呢?”

關切的口吻令她吃驚。

“只是隨口一說吧?”見她不說話,鄭通猶豫地問。

柴清張開嘴,不,不是現在,應該再等一等。“是的,只是隨口一說。”最終她說,咽了口唾沫,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還是不要開這種玩笑嘛。好死不如賴活。”鄭通緊繃的臉部肌肉松弛下來。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你畫中的女孩是誰,女朋友嗎?”為了緩解冷場,她找了話題。

“我不知道要不要給你講,怎么說呢,在海邊講從前的故事,而且是不那么美妙的故事,好像在博同情一樣,所以我一般都不講。”

“哦,我知道了,從前的事,那就是過去式了。”

“是啊,過去式。每個人都有過去,過去組成了現在。”鄭通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們的主人公低下頭,把腳趾埋進柔軟的細沙中,昨夜海水漫過的清涼還在,等到了晌午,踩上去就是炙熱的感覺了。她盡可能感受著大自然每一刻的變化,晨風、正午、落日、黑夜、海水,都是世間珍貴的景色,與這些相比,其他纏繞著的事情有什么意義呢,想到這兒,她逐漸變得平靜了。

“海南真美。”她說,“你打算一直留在這里嗎?”

“是的,這是個過期的承諾。”

她抬起頭,呢喃著承諾兩個字,心中的洞又被悲哀填滿。現在還有人像她一樣在意承諾嗎?

“你怎么了?”鄭通湊近她。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她強迫自己露出微笑,喝掉剩余的芒果汁。

沙灘上的人漸漸多了,花花綠綠的太陽傘支起來了,一個又一個黑色斑點在海面上沉潛,日光由清透的白色轉為渾濁的黃色,被沙子吸收的熱度再反射到肌膚,促成視覺和觸覺的加倍眩暈。

鄭通提議她給唐佳打個電話,去島南一家餐廳吃午飯喝冰茶,但電話始終沒有接通。柴清不像鄭通那般擔憂唐佳有了麻煩,她可能又找到了某個新鮮的男人,這是常有的事,性愛能讓她心情變好,但柴清不會告訴鄭通,她必須要為雙胞胎妹妹保守秘密,雖然在唐佳看來,這沒什么可隱藏的,是啊,她的行為多么大膽,就像希臘神話中的阿芙洛狄忒,將每個男人的心都攥在手里,當作愛情中的戰利品,哦,不,她甚至連男人的心都不想要,在唐佳看來,妄圖抓住男人的心也是一件愚蠢的事,天吶,驕傲又挑剔的唐佳,還怎么試圖讓她理解自己呢?

“我們先去吃,等她回電話吧,她可能在忙工作。”柴清揚了揚始終接不通的手機。

“你們為什么來海南?”鄭通問,“因為畫廊的工作嗎?”

“不,我不在畫廊工作。”柴清說,“她也不是為了工作,是我要來海南的,她陪著我。”

“你喜歡海?”

“也不是。你知道五色懸崖嗎?”

“哦,原來你是為了篝火晚會來的。就在四天后了吧?”

“三天后。”

“那兒又不是景點,只是桐嶺鎮的一個傳統愛情風俗,你怎么會知道?”鄭通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我碰到那么多來海南的人,沒人要去五色懸崖。”

柴清猶豫地說:“我父親和母親曾經來過,在他們度蜜月的時候。”

“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鄭通說,“怎么也得二十多年前吧。好遙遠。”

“三十年了。”

“真是浪漫啊。他們現在還保持著浪漫嗎?”

“不,他們離婚了。”

“見過愛情篝火,也不能讓愛情永遠維持啊。”鄭通感嘆,“不過天底下的愛情大多是短暫的。”

“你又講大道理了。”我們的主人公抬起頭,無奈地沖鄭通笑了笑,一陣清涼在心間輕輕滑過。

他們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仿佛時間在此循環往復。我們的主人公盡力踩出一條直線,拖鞋拿在手中,并偷偷觀察鄭通的腳印。除丈夫外,她沒有近距離看過男人的腳,寬大,趾頭像被削平了一樣,整齊地湊在一起。奇怪,她竟然才聞到他身上那淡淡的薰衣草香夾雜著蒸發過的汗液的味兒。

突然,兩個濕漉漉的影子攔在了他們面前,像列隊被攔腰斬截,柴清的腳步沒有收住,撞到一人身上,而鄭通發出急促的輕呼,差點趔趄跌倒,手一伸,捏住了柴清的肩頭。極為溫熱的觸感,我們的主人公只覺鎖骨一緊,胳膊上的毛孔張開了。下一秒,她聽到面前的人在喊她的名字。

“天吶,這不是柴清嗎?”一個摻著河北方言的渾厚男低音。

柴清抬頭,看到一張腫脹得發白的臉,與鬢角的頭發形成鮮明對照,兩個凸出的眼球像熄滅的燈籠,顴骨處的肉堆到一起,大張著嘴望著她。

“真是你啊,老天,好巧啊。”男人繼續說。

柴清后退一步,困惑地瞇起眼,在腦中搜尋這張臉的對應位置,是其他部門的同事?還是年會上見過的同事老公?或者是唐佳曾經的某個情人?她快速過了一遍,都無法與眼前的臉對應起來。

“怎么,認不出我了?嗨,我是林東啊。”男人哈哈大笑,“一定是我胖得太厲害了,你說呢親愛的?”他戲謔地說,側身望向身邊的女人。柴清循著他的目光望去,這下她全都記起來了。

的確是林東,但此林東非彼林東,或者說,現在的林東已經把曾經的林東吞噬了,完全看不出當年的影子。容貌、氣質、口音,甚至連行為方式都發生了劇烈改變,這在柴清有限的三十年經驗中首次出現。而站在林東身邊的女人,也是一位故人,她穿著桃粉色泳衣,頭發正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到肩膀的凹陷處,被照得亮瑩瑩的。

“杏子。”她對女人微笑。

“你還記得柴清吧?老姜的媳婦。”林東問杏子。

“當然記得。”杏子用圓圓的眼睛友好地望著柴清說,“她和老姜都是十分溫柔的人,倆人從來不吵架。”

“是啊,是啊,就跟我們一樣嘛。”林東摟住杏子的腰,在她潮濕的頭發上親了一口。杏子笑了,往他的懷里靠了靠。

柴清沒想到他們會這么做,把目光移開。

“老姜沒來嗎?”林東又問。

這時,他們才注意到柴清身旁的鄭通,倆人對視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仿佛知曉了天大的秘密。

“這是鄭通,一個畫家。”柴清趕緊解釋,因為慌張,開始語無倫次,“我找他畫肖像認識的,只是朋友。”

鄭通沖他們打了個招呼。

林東和杏子又對視一眼,笑了笑,仿佛在說,不用解釋了,我們都明白。

“老姜跟你一起來了嗎?”林東說,“我好久沒見他了,真是好久了。”

“沒有。”柴清的嘴唇抖動,“我和我妹妹一起來的。”

“你還有妹妹?”林東睜大眼。

“是啊,你忘了?”柴清故作輕松地笑。

林東陷入沉思,嘴角一動不動,過了會兒,突然大叫起來:“哦哦哦,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你妹妹,雙胞胎對吧,你跟老姜結婚的時候她是伴娘,還是個辣妹呢,真辣,我印象很深。”

柴清低下頭,那些細碎的往事一點點浮現,和北方一樣遙遠,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真好,她快要記不起丈夫的臉了。

“真的很辣?”杏子不滿地瞥了林東一眼,嬌嗔問道。

“當然跟你還是差一點啦。”林東拍拍杏子的屁股,用孩子般的撒嬌口吻說。

眼下,柴清肯定是插不進話的,只好保持微笑僵硬地站著,看兩人親昵地貼到一起。林東的側臉像被壓扁了,松松垮垮的皮肉垂下來,模糊了下頜線。難以想象數年之前的他是個每周去健身房擼鐵保持肌肉含量、舉手投足都經過訓練設計、渴望成為演員的大帥哥。柴清驚詫地面對著時間的力量,多么可怕!很多事情不知不覺改變了,不論是人本身,還是人與人的關系,直到現在,我們的主人公才意識到這件事的荒誕之處——林東和杏子怎么搞在了一起呢?

一時之間,我們的主人公不知如何回憶這些往事,無數個細小的線頭鉆進大腦,拼命糾纏,各執一詞,爭得不相上下,她努力捋順了某些細節,比如時間,她第一次見到他倆是在和丈夫結婚后不久的一次聚會中,大概為了慶祝某件事,地點在一家蒼蠅小館,油煙把空氣都熏黃了,周圍是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那時,由丈夫組織的圈子深深吸引著她,于是每次聚會都隨丈夫同去,去了也不說話,只是聽他們聊天,大家(包括林東)都說她是內向的人。她和丈夫是朋友中結婚最早的,即使唐佳現在認為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她對此也從未后悔。說到底,他們有過很多快樂時刻。

“走吧,我們一起去吃飯,好好吃一頓。”林東大聲說。

柴清的思緒被拉回來,她無助地看了鄭通一眼,想為剛才的事道歉,但鄭通溫柔地望著她,接受了林東的邀請。

他們走到附近一家海鮮館,林東點了一桌不可能吃完的食物,還要了不少啤酒。柴清又給唐佳打了個電話,無人接聽,就算玩得忘乎所以,也得抽空看下手機呀,這令她微微惱火。

窗外是一片綠化帶,紫色小花昂著頭盛開著。菜很快上來了,香氣撲鼻,林東和杏子互相給對方夾菜,嗲嗲地叮囑對方多吃點,看得柴清頭皮發麻,他們怎么恩愛到這種地步了?原始,野蠻,不管不顧。

她記得林東的老婆,相貌平平家境優渥的企業家女兒,兩人的結合遭到朋友們的調侃:天然氣公司小職員林東,從此走上了人生巔峰,少奮斗三十年了。果真如此,結婚后的林東從頭到腳都講究起來,辭去工作,一心撲到演員夢上了——他大學兼職模特時遇到了一位星探,長著兇神惡煞的絡腮胡,聲音卻異常溫柔,對他說,你應該做演員,多好的苗子!他詫異地問,演員,我能做什么演員?星探不假思索地回答,喜劇演員,偶像劇演員,或者全能型選手,你都合適。他問,真的嗎?星探點頭,當然是真的,等我回去跟電影公司的老板推薦你,你學一些演技方面的內容做準備——這曾是林東反復講的故事。

而對杏子的過往,柴清并不清楚。她是過去圈子里另一男孩的女友,那男孩存在感不強,臉上長滿青春痘,當年杏子和他分手,著實讓這個可憐的男孩心碎了一把,只要提到她便崩潰流淚,沒人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只說性格不合,有次趁可憐的男孩不在,柴清記得,林東也在場,大家偷偷討論杏子是什么樣的人,神情嚴肅得像在舉行秘密集會,有人說她冷漠,有人說她熱情,也有人說她得過抑郁癥,必須每天服藥,還有人說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這些零零碎碎有待考證的信息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杏子,也無法和此刻坐在柴清面前的女人一一對應。

我們的主人公失去了胃口,一小口一小口呷著啤酒,眼神總不由自主落到黏糊糊的林東和杏子身上。

“你不舒服嗎?”鄭通湊過頭問。

“啊……沒有。”

“那怎么不吃呢,不餓嗎?昨晚你都沒怎么吃。”鄭通壓低聲音。

柴清點頭:“我不餓。”

“你們什么時候回去?”杏子問柴清。

“三天后。”

“老天吶,這么巧,我們也是三天后。”林東驚呼,露出黃褐色的氟斑牙,“我們在海南碰到,又是同一天離開,嘖嘖,真巧啊老朋友。”

柴清還是不適應林東的河北方言,從前他只說字正腔圓的播音式普通話,說錯一個音節都會臉紅,覺得有辱未來演員的身份。不過,他的口音倒是和他現在的外形達成了完美的契合。

“你們來了幾天了?”柴清問。

“兩年了。”

“兩年?”柴清和鄭通都睜大眼。

“是啊,兩年了,我們一直在路上。”林東眉飛色舞,“我們去了很多地方,這里是我們的最后一站。”

“是的,最后一站。”杏子在一旁附和,吻上林東的嘴。

柴清和鄭通默契地低下頭。

“我們按一環一環的路線游玩中國。”林東回過頭,從懷里掏出一張破破爛爛的紙,是一幅畫滿同心圓的中國地圖,像一個被不停射擊的靶盤,“這是我們的路線,河北是第一站,海南是最后一站。”

“接下來要回到河北?”柴清問。

林東和杏子對視一眼,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沒有回答。

“真羨慕你們有那么多時間旅游。”我們的主人公托著腮感慨,因為坐了太久,不得不將身子抵住桌沿來緩解腰痛。

“嗬呀,那是啊,到處走走真的很棒。”林東顯出陶醉的神色,“吃吃吃,不夠我們再點,哪個貴點哪個。”

鄭通把剝好的大龍蝦放到柴清盤子里,叮囑她怎么也得吃點東西。柴清把蝦肉放進嘴里,一股嗆人的海腥味。

“這位是畫家啊,應該年紀不大吧?”因為剝龍蝦的動作,林東把目光轉到鄭通身上,意味深長地笑著。

“不小了,跟你們差不多。”

“這么年輕就成了畫家啦?”杏子抬起頭問,擦了擦嘴角的湯汁。

“畫家談不上。”鄭通撓頭,“就是在路邊給人畫畫肖像。”

“你學過美術吧?”

“沒有,我學的是金融,畫畫只是愛好。”

“那你做什么工作?”杏子好奇地問。

“就是畫畫……”鄭通支支吾吾,“賺不了什么錢,倒也能養活自己。”

“工作!”林東突然發出一聲驚吼,把旁座的客人都嚇了一跳,隨后他打了個哈欠,音調趨于緩和,“操他媽的工作。”

杏子突然臉色一變,幾乎要流下淚來,“是我不好,我不該問這個,親愛的寶貝。”

“沒什么嘛,親愛的。”林東捏捏她的肩膀,對著柴清說,“老朋友,你知道嗎,世上沒有比維修天然氣管道更無聊的工作了,如果你到過地面以下,就能感受到那種黑暗和寒冷,咻咻咻——尤其是孤零零一個人的時候,那是一件不停侵襲你內心,讓你不斷發抖的事。”他繪聲繪色地加了幾句語氣詞,使聲音增加感染力。

“那演員呢?”柴清小聲問。

林東發出一陣干笑:“哦,啊,哎,這樣說吧,我已經厭倦了,對一切,包括成為演員。”他聳聳肩,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不管是演員還是維修員,工作除了毀掉你之外沒任何卵用,最可笑的是,工作還需要你感恩戴德,好像只有拼命往上爬才對得住這份不斷毀掉你的恩賜,競爭、勤奮、夢想、出人頭地,鬼扯罷了,你說對嗎,老朋友,都是鬼扯。”

從前的林東一說到演員眼睛就亮起來,像個虔誠的教徒,現在蒙上了一層灰塵,而這層灰塵里也有了膩煩的意味了。倒是和丈夫的眼睛有幾分相似,柴清本以為又要回想往事,但這次,她的內心幾乎沒有波瀾,即使丈夫的兩位故友就直挺挺地坐在面前,用一種夸張的相處方式刺激著她。難道對死亡的渴望抑制了痛苦?反正就只剩三天了,哦,那么林東和杏子將恰巧知曉她的死亡,他們會露出什么表情呢?

“你再吃一點嘛。”鄭通又給她剝了龍蝦。

“謝謝,不用給我了,我不餓。”

鄭通的關心給在林東和杏子面前的柴清染上了一層曖昧色彩,毫無疑問,他們認為柴清有了一場隱秘的婚外情事,和他們一樣逃離北方,來溫暖的海南盡情幽會。想到這兒,柴清有些無法忍受了,一股更加堅定的信念盤旋在心底,不,她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會墜入丈夫早已墜入的深淵,她要站在承諾中,哪怕這承諾在唐佳看來十分可笑愚蠢。于是她稍稍往外坐了坐,離鄭通遠了一點。

鄭通大概察覺到了,自顧自埋頭吃飯,偶爾簡單回應一句。而柴清完全沉默了,仿佛被一雙手狠狠按住,動彈不得,不再發出一絲聲響,我們可以推測,她又開始神游了。所以剩下的時間擠滿了林東和杏子的聲音,配著大膽撩人的動作。不管外人是否在場,他們都有那么多話可以說,那么多快樂可以挖掘,沒有什么可以打碎或者介入他們的空間,就像兩塊融化了黏在一起的軟糖,柴清從未在現實生活中見到如此相愛的男女,就算世界末日來了,他們也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肆調情吧。

“先回去休息會兒吧。”林東提議,“晚上再出來吃,我們可以去逛逛夜間植物園,哦,動物園也行。你妹妹什么時候回來?”

“大概得晚上了吧。她還沒回消息。”柴清說。

“你們住哪里?”杏子問。

“我住落日酒店。”柴清看了鄭通一眼,“我晚上想在酒店休息。”

“來嘛,來嘛。好不容易碰到了。”杏子說。

鄭通茫然地點了點頭,仿佛對什么都無所謂。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她給唐佳打電話,嘟嘟聲響完,還是沒人接。于是給唐佳發消息:你在哪,不要不接我電話。她的頭像是一具未完成的女人雕塑,只有臉部雕出來了,堆在潔白的石膏方塊上。柴清不喜歡,覺得太陰暗了。點進唐佳的朋友圈,沒有更新動態。柴清繼續發送:你絕對猜不到我碰到誰了,快回來吧,我給你講講。

柴清笑了出來,因為她突然想起唐佳給她介紹情人的事了。你應該離婚,如果離不了,就找個情人放松放松嘛。這件事也只有唐佳能做出來,要是被母親知道,定會引發一場劇烈的家庭災難。不過,唐佳根本連母親也不在乎,無所畏懼的冷血動物,她是多么痛恨這一點,又是多么羨慕這一點啊。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柴清下樓,看到鄭通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捧著一本畫冊在看。他們一起走到門口,發現林東和杏子早已在綠化帶旁等候多時了。

“你妹妹還沒回來?”林東問。

“是啊。”柴清說,“不知道去哪兒了,不接電話,也不回消息。”

林東和杏子露出標志性的笑容,他們以為柴清在說謊,拿并不在海南的妹妹作為情事的擋箭牌。柴清想解釋,擔心越描越黑,索性不解釋了。

黑色的海風吹拂著衣服的褶皺,他們并肩走在安靜的小道上,形狀各異的高大植物長在兩側,有的呈針狀,有的呈扇形,還有一些紫色的低矮枝蔓,匍匐在腳下,偶爾碰到小腿,讓人產生輕微刺癢。行人很少,月亮懸在頭頂,周圍的光影來回變幻。

“多美的夜晚。”林東發出感嘆,嘴里像含著水。

“這樣的夜晚不多了,不多了。”杏子說。

倆人親昵地摟住了,準確來說,是林東的手搭在杏子的肩膀上,把她寵溺地塞進懷里。杏子的笑聲稍顯做作,但沒理由懷疑她不是真心。柴清和鄭通漸漸被甩在身后。

“唐佳經常……不回消息嗎?”鄭通猶豫地問。

“偶爾,最久一天吧。”

“好吧,別出什么事。”鄭通壓低聲音說,“他們真恩愛呀。”

“熱戀期的人們總是這么不可理喻。”柴清笑著說。

“但是……”鄭通的眉頭扭到一起,顯出不情愿的痛苦神色,仿佛有什么東西拉扯他的大腦,“兩個人不可能一直處于熱戀期,總會在到達頂點之后慢慢下滑,趨于平淡。”

“也許。”柴清說,“也許激情難以維持。不過每對戀人的情況都不一樣。誰知道呢?”

林東和杏子的笑聲驚動了樹上的鳥兒,他們互相說著我愛你,回頭看柴清和鄭通,問一些看似好玩的問題。不知不覺,已經繞著公園走了一圈了,蚊子在身上咬了幾個包。

鄭通沉默了一陣,說:“那你覺得,犯錯的人值得被原諒嗎?”

柴清嘆了口氣:“不知道,具體事情得具體分析。”

“我來這里,就是為了尋求原諒。”鄭通吸了吸鼻子。接著,他對我們的主人公敞開心扉,講述了過去的事,他和女友,不,前女友(講述過程中他反復糾正用詞)相戀了六年,他們都在銀行工作,父母也為他們買好了房子車子,他們收入穩定,生活無憂。但他有一天卻厭煩了銀行的工作,開始畫畫,癡心妄想成為一個畫家,雖然這想法遭到眾人的反對。前女友為了說服他,提出結婚,是啊,結婚的條件全都滿足了,為什么不呢?實際上他非常愛她,也愿意與她共同生活,周圍的同學漸漸結了婚,過上了安穩的生活,按理說,那是光明的、充滿幸福的未來,但他就是不想邁出那一步。這種恐懼一開始只是埋藏在心中,父母、前女友、前女友的父母、親戚們,每個人都想推他一步,讓他快點踏進幸福的沼澤,漸漸的恐懼越來越大,超越了他的身體,他再也承受不住,于是那晚,他恐懼地跑出家門,和他最討厭的一個女同事上了床,度過了糟糕的一夜,那個女同事也是前女友的同事。隨后愧疚感替代恐懼感,填滿了他的身體,他決定結婚,在前女友激動的眼神中,他突然感到某種輕松,希望趕快舉行婚禮。

“最后她知道了你和女同事的事吧?”柴清猜到了結局。

“是的。”他說,“在婚禮前一夜,她知道了這件事,無論我怎樣哀求懺悔,都不肯原諒,在短短的一瞬間,她徹底退出了我的生活。”

“然后你就來這里追求你的畫畫夢想了?”

“我來了這里后,反而清醒了,我是個毫無天賦的人,做出了錯誤選擇。所以我整天思念著她,畫她的各種表情,卻始終沒想明白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為什么要那么做,和那個女同事?”柴清痛苦地問,幾乎要哭了出來。

“我說不清楚……”鄭通說,“人有時候做錯了事,以為沒什么,其實已經把生活毀掉了。我就是,在那天晚上,把一切毀掉了。”

恍惚間,柴清聽到的仿佛是丈夫的懺悔,一個遲到的早已失去意義的懺悔,這番話她已等了太久,于是鄭通的臉慢慢幻化為丈夫的臉,那張嘴也在說著相似的話語。一股力量在她心上狠狠揉搓著,撞擊著,攪動著,最后直沖腦門。她感覺眼睛掉了出來。

一整晚,唐佳都沒有回來。

桌上放著唐佳的綠色筆記本,鋼筆扔在一旁,似乎剛剛用過。柴清翻開,發現是工作筆記,以及亂糟糟的簡筆畫。她又翻到最后一頁,寫著兩個外國人名,還有唐氏畫廊的標志,以及幾個被描黑的字“你我注定離開”“船”“好天氣”。除此之外毫無線索。柴清打唐佳的電話,冰冷冷的關機提示音,撞上耳朵,又被彈了回去。

唐佳的手機從來不關機。

她繼續打,一聲聲不連貫的提示音差點使她癱了下去。

她開始翻找唐佳的行李箱,發現了一大瓶安眠藥,數量比她的還要多。還有一盒拆開的驗孕棒。她吃了一驚,去衛生間的垃圾桶尋找,沒有找到。

頓時,一股不祥的預感漫上來。她想起唐佳醉醺醺的表情,一道閃電在腦子里炸開:不光是海南,在北方她每晚都是醉的,第二天早起去畫廊,下了班繼續喝酒,周而復始與酒精打交道,大概持續半年了。

而她只把唐佳當作傾聽者,不停訴說著自己的煩惱,卻從未問過雙胞胎妹妹的狀態。是啊,為什么唐佳這么爽快就答應陪她來海南呢?那晚她說的神秘決定是什么?難道也想死掉?柴清呢喃,不不,她一定不會想死的,那樣聰明又生機勃勃的人。可她為什么喝酒呢,柴清越想越不對勁,隨著唐佳趴在馬桶上嘔吐的背影一點點放大,這股預感越來越強烈。

柴清跑去找鄭通,又跑去找林東和杏子,商量要不要去派出所報案。鄭通贊同,但林東和杏子持反對意見,推測唐佳只是去了某個較遠的景點,恰好忘記拿手機充電器而已,勸她再等一天。

為了安撫柴清,林東斥巨資包了一艘電動船出海,希望清涼的海風可以平復她的情緒。果然,我們主人公的擔心不再那么強烈,或者說,被林東說服了,也許唐佳就是去了其他景點,畢竟獨自行動的事以前也發生過。一下午的時間,他們在船上晃蕩,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涂了一層金粉,清澈又黏稠,陽光隨意地灑在胳膊上。林東講了幾個笑話,把大家都逗笑了,柴清也笑了。

到了晚飯時間,又是林東請客,從口袋里拿出大把現金,點了一堆不可能吃完的菜。柴清對林東和杏子的花錢速度表示吃驚。

“你多吃點,補一補。”鄭通說,給她夾了幾塊牛肉。

柴清把牛肉塞進嘴里。

“遇到你真好啊,老朋友。”林東臉上放光。

柴清笑了笑,不知如何回應,尤其在面對旁人的示好時。

“是啊,柴清給我們的最后一站添了很多樂趣。”杏子也說,勾上林東的肩膀,舔舔他的脖子。

這一刻,也許是在林東和杏子反復親熱的影響之下,又或許是他們把她和鄭通當作一對偷偷摸摸的情人催生了刺激。當鄭通給她夾菜時,一股奇怪的曖昧氣息籠罩在他們之間了,我們的主人公羞愧地感受到,那種淡淡的無人知曉的情愫在暗處悄悄生發,她幾乎不敢看鄭通的眼睛,而這膽怯反而促進了某種愉悅。當鄭通的手指不經意碰到她的胳膊時,她幾乎難以抵擋體內升起的暗流,遙遠的海南,輕柔的音樂,清爽的夜晚,對面男女的愛戀……種種因素都在促進這種感覺。她太久沒有被人撫摸了。

她碰了碰鄭通的手。冰涼的觸感一下子從指尖傳到腳心。

“怎么了?”鄭通問,卷曲的長發像海浪濕漉漉覆在額頭,眼睛也如海洋般深邃,在月光下反射出藍瑩瑩的微光。

“沒事。”她立刻把手縮回。

獨自回到酒店后,我們主人公的心再次緊繃,唐佳出事了的預感又漫上來。果然,電話始終關機。

她忍不住給丈夫打了個電話,距離他們上一次通話已過去了一個月,實際上,她有些害怕聽到丈夫的聲音。好在,沒有人接。她抬起左手,讓光線落滿,無名指上婚戒的痕跡還在,明明來海南之前,她就已經摘掉了。

這時她想到一件遙遠的往事,是父親帶唐佳離開后的那一年暑假,母親上班,她孤零零地呆在家中,幾次都妄圖把門上的玻璃砸碎,她清楚記得那種感覺,身體不受控制,仿佛有一雙手操控著她,于是她在紙上寫下“我想死掉”四個字,用毛衣針將紙團塞進灰色海螺殼的最深處,放進抽屜里,那海螺殼是住在海邊的一位親戚來看望母親,送給她的禮物,層層疊疊的環繞造成永遠沒人發現的假象,她以為那張紙團會成為屬于自己的秘密,悄悄伴隨著她。第二天母親把她叫到跟前,詢問紙團上的字跡,她至今想不通母親如何把紙團拿了出來,她的手指又粗又短,無法伸入,何況她又怎么知道海螺殼里有一個紙團呢,這件事令她十分恐懼,覺得母親像一張黑色的網牢牢罩在她身上。

胃里一陣惡心。她跪在地上,頭頂抵著地板,嘴里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渴望某種神力把唐佳帶回來,把自己悄無聲息地帶走。她流著淚,一次次呢喃著。濃濃的無法撥散的黑暗籠罩在她周圍,光明在哪兒,出路又在哪兒?她痛苦地呼喊起來,心臟仿佛越來越大,越來越重,要把身體撐破了,于是她用手按住胸口,大口喘著氣。

隨后她看到,她和鄭通在空無一人的金色沙灘上,他輕輕抱住她,擦去她的淚痕,像對待瓷娃娃一樣小心翼翼,接著他撫摸她的后背,沿著一節節脊椎往下滑,她聞到那股薰衣草的香氣,閉上眼,任由他的動作,他的嘴唇又濕又軟,把她的情欲包住了,然后她感到一種脹得發痛的舒適,很快就只剩舒適了。整個過程中,她沒有呻吟,只是輕輕咬著他的耳垂,想象自己在一艘船上航行,海鷗盤旋在上空。結束時一滴眼淚從她的右眼墜落。

開門的聲音弄醒了柴清,鄭通的撫摸仿佛還留在背上,一小塊充滿流動的熱度,讓她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她緩緩睜開眼。

“你怎么睡在地上了,不涼嗎?”唐佳的聲音和兩天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柴清猛地坐起來,震驚地盯著她。

“怎么了?”唐佳露出標志性的笑容,看起來容光煥發,比平時還要美麗。

“你去哪里了,怎么兩天不接電話?”柴清憤怒地吼了出來。

“別生氣,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她走到柴清面前,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收拾收拾出門吧,我們好好玩玩,放松放松心情。”

五人坐上了去往桐嶺鎮的大巴車。沒有陽光,幾朵鉛灰色烏云浮在陰沉的天空,仿佛要垂到遠處的地面了,一條翠綠色箭頭從窗前不停劃過,空氣中有股甜膩的花香,因為悶熱,這味道愈加濃烈。杏子靠在林東肩膀睡著了,兩人的手緊緊牽著,柴清坐在最后一排,旁邊是小聲低語的唐佳和鄭通。距離桐嶺鎮還有兩個小時。他們打算在鎮上住一夜,參加第二天晚上的篝火晚會。

唐佳的失而復得讓大家的心放回胸口。

“原來你真的在呀。”林東驚呼,“我們還以為柴清開玩笑呢。”

“你去哪里了嘛?”杏子極力表現友好,親昵地摟住唐佳的胳膊。

唐佳笑而不語,眼神落到鄭通身上,問:“沒去畫畫?”

“這兩天沒去。”鄭通換了深紫色的上衣,襯得臉色蒼白,笑著說,“你不回來,把我嚇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唐佳也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買了很多東西,可以畫畫了,一起呀。”

柴清不敢看向鄭通的眼睛,短短幾分鐘里,她已經掙扎了許多次,并為昨晚吃飯時的沖動而羞愧。

唐佳正興奮地講述家庭主題的作品,我準備畫一對雙胞胎,想把她們設置在浴室里,就像博納爾的那幅畫。當然可以,鄭通說,那你打算用什么色?還沒想好,唐佳羞澀一笑,也許畫出來就知道了。

大巴停在一個分岔路口,只能走進去。積水沖走了地面上的砂礫,露出帶有斑孔的火山石,踩上去有膨脹感。穿過雜草叢生的羊腸小路,兩旁是七扭八拐的樹枝,葉子探出頭,仿佛此起彼伏的翠綠色小傘。走到路盡頭,就是一片開闊的平地,石階顫顫巍巍指向山頭,遠遠地,傾斜的房頂從樹后露出來,四周彌漫著白霧。整個村落依山而建,海拔較高,平時沒什么訪客。

“好美呀。”林東說,“等明天出了太陽估計又是另一番美景。”

“真的呢,太美了吧。”杏子在一旁驚呼,吻了吻他的耳朵。

“這倆人怎么這樣。”唐佳湊到柴清耳邊小聲問。

“怎么了?”戀愛達人竟然也不習慣這種黏糊糊的相處方式。

“總覺得怪怪的。”

“你還不習慣,習慣就好,這是他們表達愛的方式。”

唐佳笑了笑,沒有反駁,退一步回到鄭通身邊,帶著沮喪的情緒,繼續談論她想畫的雙胞胎,怎么辦,我都沒學過畫畫,怎么可能畫得出來,還是放棄好了。鄭通便把那晚對柴清講的繪畫夢想重新講了一遍,你看我這個毫無天賦的小人物,還在畫呢,所以你也開始畫吧。唐佳感激地望著他,握緊拳頭說,你是有天賦的人,一定可以實現夢想。

柴清走在前面,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一絲可以稱之為嫉妒的情緒在我們主人公的心頭刺了一下,鄭通將隱藏在心底的事情如此輕盈地講了出來。她回憶昨晚指尖冰涼的觸感,有些低落。

他們在山頂的一戶漁民家住下了,三間臥室緊緊挨著,房子旁是舉行篝火晚會的五色懸崖,可以眺望寧靜的海。男主人說,近幾年來五色懸崖的人少了,只有鎮上的人還熱愛這項傳統,與相愛的人圍著篝火跳舞。

中午,漁民夫婦給他們做了菜,五人圍桌坐在院子里吃。因為下過雨,院子里有股泥土的清香,石磚小路被洗刷得很干凈。低矮的紅磚墻已剝落,墻外的樹干清晰可見,幾個黃黑色的菠蘿蜜在濃密的樹葉中若隱若現。

“白斬雞好吃嗎?”唐佳問鄭通。

“還行,有些硬了。”

“那你嘗嘗粉絲吧。”她給他夾了一筷子。

林東和杏子看了柴清一眼,似乎明白了狀況,柴清和鄭通模糊的關系就此確定。柴清笑了笑,做出輕松的表情,心中卻并不好受。

“你們是怎么在一起的?”唐佳支起胳膊問對面的林東和杏子。

“這個嘛,就有點說來話長了。”林東寵溺地看向杏子,杏子羞澀地低下頭。

“那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六年了。我去年離的婚。”林東說。

“哦?”唐佳饒有興致地望著這對戀人,“快講講嘛。”

“愛上杏子的那一刻,是一個結滿冰霜的冬季夜晚,我開車送她回家。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搖下車窗,但是沒一會兒,霧氣又重新爬滿玻璃,外面的白色路燈亮著,于是玻璃外就變得模糊又明亮,而車內十分潮濕,像剛下了一場大雨,杏子身上有股奇特的香氣,我從沒聞過類似的味道,問她用的哪款香水,她睜大眼,驚訝地說她從來不用香水,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再講話,直到她家的高樓隱隱出現,她才緩慢地說,可能是身體的味道,你要聞聞嗎?”講到這里,林東深深吸了一口氣,沉浸在往事的回味中。

杏子害羞地笑了,解釋道:“我根本沒有其他意思,只是伸出手腕,想確定我是否真的散發氣味。”

“別狡辯了。”林東哈哈大笑,緊緊摟住杏子,使勁親了幾口。

“所以你就是在那一刻愛上杏子的啰?”唐佳點上一根煙,歪過頭問林東。

“是啊。”林東說,“我很確信,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愛情。”

“啊,愛情。那你覺得什么是愛呢?”唐佳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愛是世間最美好的東西。”林東毫不猶豫地說,“愛可以戰勝生命本身。”

“我愛你。”聽到這番深情告白,杏子的眼眶紅了,“就算死了依然愛。”

“我也愛你,就算死了依然愛。”林東摸摸杏子的頭發。

唐佳終于笑了出來,仿佛在說,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愛來愛去的俗人們。柴清對這笑聲十分惱火,她知道唐佳也是這樣看待她的。

“我同意林東兄說的。”鄭通小心翼翼地說,模糊地看了唐佳一眼,“有時候愛也意味著原諒,或者說重新開始的勇氣。”

鄭通的眼睛像波瀾起伏的海面,藏著慌亂、悲傷、渴望,而這情緒是傳遞給唐佳的。柴清猜到了他的心思,移開眼睛。

唐佳把煙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家里有酒嗎?什么酒都行。”她問男主人。

“你還是不要喝了。”柴清說,“下午還要出去轉轉呢。”

“別喝了。”鄭通也附和。

“我去小賣鋪買一瓶。”唐佳說,“不然我下午可走不動。”說完她找男主人要了路線。

“我陪你去。”鄭通追上唐佳,倆人一同走向遠處。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內向啊,都不怎么說話。”林東對柴清說,“老姜以前說過,你只跟他有話說。是這樣嗎?”

“有的人就是內向嘛。”杏子拍了拍林東的胳膊,替柴清解圍。

“哦,寶貝,你是不是也只跟我有話說?”

他們把嘴唇貼到一起。男女主人被這陣勢驚到了,把菜上齊后,不好意思在院子里逗留,回了偏房。

她只對丈夫有話說,是啊,如果他們不提,柴清差點忘了這件事,那時他們多么快樂,她像口香糖緊緊黏在丈夫身上,也因此失去了原本的生活。一道帷幕垂下來遮住了柴清的眼睛,她非常冷,膝蓋也脹痛起來。

唐佳和鄭通提著啤酒回來了,滿上酒,點上煙,打破剛才的冷場,開始了新一輪交談。柴清不知道出去買酒的過程中發生了什么,但唐佳臉上出現了某種神采奕奕的激情,在鄭通的推動下更加明顯了,帶著不易察覺的輕微表演。林東和杏子也被這種激情感染了,全身心投入到對話中。

我們的主人公板著臉,一言不發坐在中間,肚子里的氣團越來越膨脹,越過腸胃,越過心臟,越過肩膀,幾乎要把她的身體撐爆了。明明是她先遇到鄭通,而林東和杏子是她的朋友,卻通通跌進了唐佳的口袋——就像婚禮上唐佳輕松蓋過了柴清的風頭,而那本是柴清的婚禮——這令她想到幼年時的一件事。那天,她們驚動了整個片區。那是一個夏天的正午,陽光把地面照成一扇明晃晃的鏡子,唐佳突然提議,我們去找爸爸吧。父親在一所新建的中學工作,曾帶她倆去過。操場中央立著一個巨大的滑梯,像一塊色彩鮮艷的墓碑,唐佳很喜歡從高處落到低處的感覺。我們去找爸爸吧,唐佳又說。柴清猶豫不決,牢記出門前母親叮囑她們不要走出胡同。唐佳安慰她,一會兒就回來了,沒人發現,爸爸還會給我們錢買跳跳糖,你不想吃跳跳糖嗎?柴清被跳跳糖說服后,便順從地跟在她身后,走出胡同,沿著寬闊的主路往西走,那是與學校相反的方向。事實上,唐佳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走了整整一下午,她們最終累倒在一塊石頭上,茫然地望著前方。周圍是一片荒涼的田野,早已不見城市的蹤影,樹枝在風中搖曳,金色的云層厚厚地貼在天空。很快,太陽要落山了,黑暗伸出了手,由于恐懼,她嗚嗚地哭了起來。柴清依然記得那種感覺,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們倆,除此之外就是無盡的難以消磨的時間。唐佳一邊哼著歌一邊冷漠地喊她,像個猙獰的巨人,別哭了,哭有什么用,再走回去吧。但她已失去了行走的力氣,最后一對好心的父子經過,騎自行車把她們送回了家。胡同里燈火通明,卻一個人都沒有,隨后母親尖叫著從胡同口跑進來,那是一張驚喜的、憤怒的、流淚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在親朋好友的注視下,她扒下她倆的褲子,重重打了幾下屁股,清脆的啪啪聲不絕于耳。是誰出的主意,母親大聲喊,她從沒聽過母親那樣大聲講話,街坊鄰居湊上來勸她,她推開人群,繼續問,是誰出的主意。唐佳怯怯地看了母親一眼,指向了柴清,于是母親不由分說,直接把柴清踢倒在暖烘烘的街道上,直到父親把她撈起來抱回家。她期待聽到唐佳的道歉,但是沒有。也許因為這件事,她們才無法共情,就像兩人走在雨中,一個被淋濕了,另一個完好無損。

吃過午飯后,綿密的小雨落下來了,去古村落的計劃改為明天。男主人把院子里的塑料棚撐開,雨水變為開合狀滴下,像一個液態罩子,把他們包裹其中。因為無事可做,唐佳盯著霧蒙蒙的雨絲,提出要畫一幅山中雨景,問鄭通有沒有興趣。當然,鄭通說,幫唐佳把畫板和顏料擺出來。林東和杏子在一旁觀看,事實上,不管其他人做什么,他們都是一副充滿興趣的表情。

“也許我可以把我想畫的雙胞胎放進雨景中。”唐佳說著說著就笑了出來,“天,我都沒畫過畫。”

“沒事,憑你的直覺。”鄭通說,“先畫出來,然后我們再上色。”

唐佳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綠裙子像一塊晶瑩剔透的翡翠,在眾人間閃閃發光。她拿起筆,先畫出一座山,山下出現兩個頭,被樹木遮住了身軀。然后又笑了,說:“不行不行,我畫得太差了,還是停筆吧。”

“沒事嘛,繼續畫。”杏子說。

“你們都在我根本不好意思。”唐佳放下筆,臉漲得通紅。

“好好好,那我們回去休息了。”林東拍拍她的肩膀,“你好好畫,等我們睡醒了再給我們畫一幅愛情之畫,哈哈。”說著便進了屋。

柴清進屋之前,瞥到鄭通把手搭在了唐佳的手上,兩人的胳膊一同翩翩起舞。她突然很希望在鄭通懷里的人是自己,但她很快驅散了這種想法,并痛苦地告訴自己,要堅定。

隨后我們的主人公睡了一場昏天黑地的午覺,夢到了年輕時的父親,穿喇叭褲,梳大背頭,戴一副夸張的墨鏡,他正倚在出租車門前,跟司機交涉,后座上坐著幼年時的唐佳,支著頭,目不轉睛透過玻璃望著她。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但為何是唐佳而不是自己呢,明明前一晚她找到父親,說想跟他走,而不是留在母親身邊。這是懲罰嗎,她困惑地瞇起眼,因為她提前做了選擇,所以父親要給她個教訓?命運在那一刻徹底改變了。她應該跟父親的,這樣她就會變成無憂無慮的唐佳,而不是懦弱的柴清了。為什么不是我,為什么不是?她在夢里嘶吼。

一陣清脆的聲音吵醒了她,她睜開眼,看到快要脫落的天花板,側過頭,窗玻璃處一道暗影,發出不急不躁的敲擊聲。

“誰?”她問。

“是我。”鄭通的聲音。

她心一緊,臉燙得厲害:“怎么了?”

“給你一個東西。”他的聲音有些興奮。

于是她下床,整理好頭發,走出房間。雨已經停了,塑料布還未收起,林東和杏子坐在椅子上,做出親吻的動作,唐佳笑得花枝亂顫,告訴他們別太夸張,手在白布上動來動去。

“給你。”鄭通遞給她。

柴清接過,又是她的臉,只不過這次閉著眼睛,淚水掛在臉頰,背后是一片藍色的海,白色的燈塔隱隱若現,光線從前到后依次變強,卻并不突兀,反而給人和諧之感。

“這是我和你妹妹一起畫的,比之前那幅好吧?”他的眼神灼灼,仿佛含著巨大的希望。

“是的。”柴清說,把畫小心翼翼收起來,“也許我應該用這幅。”

“怎么,還要用到葬禮上?”

倆人都被這個玩笑逗笑了。她抬起頭,溫柔地看向鄭通問:“你還在堅守過去嗎?”

鄭通微微頷首,停了半秒說:“我想放下了。擁有林東和杏子那樣的新生活,也是很好的吧。過去的就留在過去。”

柴清的心被淡淡的悲傷填滿,怔怔地望著這張干凈的臉:“那你對前女友的悔恨呢?”

“悔恨還有什么意義呢,她早已不在乎了。”他黯然一笑,眼神垂落。

吃晚飯時,林東和杏子提出今晚想過二人世界,為明天五色懸崖的篝火晚會做準備,就不陪大家玩了。飯一吃完,他們就鉆進臥室里,不再發出聲響。

鄭通三人決定去山下的海邊散步。

聽男主人介紹,桐嶺鎮是個很小的鎮子,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早些年,鎮上的人打魚為生,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一條船,天未亮時出海,傍晚時回來,情況不好時,打來的魚只夠自家吃掉,情況好時,由組織者統一收購,拿到縣城的集市上賣。后來,一個外地的海運公司承包了這片海域的工程,由專門的團隊捕魚售賣,運輸到全國各地。這樣一來,打漁的人越來越少。再后來,海運公司倒閉了,碼頭也荒廢了,漁民卻沒能回到大海上來。

天還未完全黑透,和海平面形成完美夾角,咸濕的海風一圈圈回應著皮膚的溫度。柴清裹緊衣服。廢棄的碼頭像一塊多出的黃色橡皮,一艘船都沒有,由于漲潮,海水不停沖擊外側,激起了灰白色的浮沫。

鄭通跳到一塊高高的巖石上,張開雙臂,感受海風的怒吼。

“姜維坦給你打過電話嗎?”唐佳小聲問柴清。

“沒有。”

“一直都沒?”

“嗯,從他擬定協議后,就沒說過話了。”

“那你什么時候簽?”

柴清沒有回答,想到在唐佳行李中發現的驗孕棒,問道:“那晚泡澡的時候,你說你做了個決定,是什么?”

“我又猶豫了,再想一想。”唐佳說,

鄭通回過頭,對雙胞胎姐妹喊:“你們快過來,這里的景色很美。”

唐佳和柴清對視一眼,也跳上那塊巖石,暗光下的海面像黏稠的汽油,晃動時產生條紋狀肌理。“太美了!”唐佳呼喊,“應該畫一畫海面。”

“是啊!”風把鄭通的聲音吹散了,同樣吹散的,還有唐佳的發帶,轉了幾個彎,緩慢落到海面上。

鄭通沒有猶豫,撲通一聲跳進海里,唐佳和柴清同時叫了起來。他扎了幾個猛子,雙臂擺動,終于抓住了紫色碎花發帶,爬上岸,遞給唐佳。

“只是一條發帶,不用這么麻煩。”唐佳說,“都把衣服弄濕了。”

鄭通的臉上都是水,布滿亮晶晶的色澤,咧開嘴一字一句地說:“發帶也很重要嘛。”

唐佳低下頭,發出嬌俏的笑聲。柴清注意到她的左手握緊了。

到家時已是深夜,林東和杏子房間的燈沒開,靜悄悄的,應該睡了。鄭通跟雙胞胎姐妹道了晚安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間。柴清和唐佳前后洗了澡,躺到小小雙人床上,胳膊貼在一起。

“我喜歡跟你一起旅游。”唐佳說,“一輩子在這里生活也挺好,沒人認識我們。”

柴清的胸口堵得緊,等到明天這個時候,她應該也躺在床上,吞了安眠藥,在唐佳溫熱的胳膊旁永遠睡去了。

“你還記得婚禮的前夜嗎,我們在母親家的小床上。”唐佳笑了笑,“如果你離婚,我依然會陪著你,像現在一樣,所以你不用害怕。”

“當然記得,你還說了夢話。”柴清也笑了。

“沒有吧。”

“說了。”柴清叫起來,好像小時候搶到糖果般欣喜。

不過婚禮前夜,她們的交談并不愉快,因為柴清在奔向幸福的途中,而唐佳卻不停質疑。難以想象那時的唐佳就成熟得和現在一樣,而她卻花了八年時間。當然,還有些疑問沒想明白,比如,為什么愛會像霧氣一樣消失?好在她已不愿再想這些問題,選擇了接受。

“我說什么夢話了?”唐佳咯咯笑。

“像一首詩。”柴清回憶,“還喊了我姐姐。”

那是唐佳唯一一次喊她“姐姐”。姐姐,唐佳的聲音變得像小孩子,你還是不要結婚吧,跟我一起去海島上生活,吃海魚、穿樹葉、睡沙灘,像原始人一樣,我們是兩艘飄蕩的小船,沒有責任,只有自由,我們是兩艘飄蕩的小船,不要愛不要情,只要開心和快樂,我們是兩艘飄蕩的小船,沒有媽沒有爸,只有彼此空蕩蕩……柴清驚訝了,這些話就原封不動存在腦子里,稍稍努力就能想起。

“你也會陪著我的,對嗎,不管我是不是現在的我。”唐佳側過身子問,濕熱的呼吸拍打在柴清耳邊。

半夜,柴清迷迷糊糊察覺到唐佳起床到外面去了,由于困意戰勝了好奇,她沒問唐佳去做什么,只是大腦一瞬間有個反應,她去找鄭通了,便又昏沉睡著了。第二天醒來,身邊的被子果然是空的。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發現晴空高照,清香撲面而來。林東和杏子已穿戴整齊,眉飛色舞地坐在院子里喝茶。

“唐佳呢?”柴清問。

“哎喲,小公主醒啦。”林東的熱情比前一天還要濃烈,“你妹妹和鄭通一塊去買雨鞋了,去古村落的路上穿。我說我去買,他們非自己去,說是不能老讓我花錢了,嗐,這有什么,不就是錢嘛。”

柴清在他們身邊坐下,也倒了一杯茶。

杏子的臉色蒼白,雖然化了妝,依然能看出疲憊,眼睛里閃過幾絲憂慮。

“你還好吧?”柴清問杏子。

“她挺好的。”林東說,“睡得也挺好。”

杏子笑了笑,用一種故意膨脹的聲音說:“是啊,我很好呀。”

“你和老姜還有聯系嗎?”柴清問林東,話一出口心就縮成了一團。

“早就沒聯系了,好幾年了。”林東瞇起眼,陷入往事的追憶中,“我跟他們都沒聯系了,想當年,咱們玩得多好呀,整天就是聚在一起玩,每個人都挺好,挺好。真是懷念啊。”說這些的時候,他頭一次沒有看向杏子。

他們正前前后后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高大的綠油油的枝葉糾纏在一起,幾乎看不到天空,深藍色粉質般的黏稠質感充斥其間,沒有光透進來,必須仔細盯著潮濕的地面,不然就要陷進泥沼中。空氣有股腐爛的味道,大概因為沒有風,小昆蟲時不時黏在臉上和衣服上,趕也趕不走。

柴清把唐佳拉到一邊問:“你還把鄭通當獵物嗎?”

唐佳說:“我覺得他的畫帶著一種天然感,大概是天賦吧,他對色彩也有自己的理解,如果系統學習會更好。”

“我不是在說這個。”柴清說,“他是個不錯的人,你不愛他就不要給他希望。不要像以前那樣。”

“不管你信不信,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唐佳嚴肅地說。

下山,穿過樹林,再走一個隧道就到古村落了。隧道里一片漆黑,頂低,仿佛壓著頭。林東和杏子大膽地走在前面,鄭通拉住唐佳的手,唐佳拉住柴清的手,慢騰騰走到光亮處。樹不像之前那么密了,有種豁然開朗之感,一條干凈的小溪在旁邊流淌,澆灌著綠色植物。

坐在村口的老太太們搖著蒲扇,說著聽不懂的方言,來回打量五人。一輛堆滿青椰子的三輪車停在那里,寫著“十元三個”,光著上身的男人正砍去椰皮,把吸管插進豁口中。林東買了五個,每人一個,坐在地上喝起來。兩條白色大狗吐著舌頭癱在地上。

賣椰子的男人說,再往東走就到古村落了,還有個觀音廟,是曾經的居民建造的,現在村子沒人住了,都搬到了其他地方。喝完椰汁,他們沿著崎嶇的山路繼續往前走。

一間間低矮的房子貼得很近,院子里長滿雜草,擺著一些落滿塵埃的木頭家具,呈現出荒涼之態。道路狹窄逼仄,鋪著青色石子,似乎在為他們的到來做準備。柴清摸上土墻,一小撮沙石墜落,粗糙潮濕,她想,也許眼前的房子曾是最氣派的,隨著時間逐漸破敗,住在里面的人也相繼離世。說來好笑,活著的人總忌諱談論死亡,可每個人不都得死嗎?總有一天,這些殘存的房子也會被風雨腐蝕,到那時候,一絲痕跡都不會存留。那我們在世上的痛苦和掙扎還有什么意義呢,不過都是執念罷了。

他們轉了一圈,在一棵大榕樹下找到了觀音廟,說是廟,不過是一間更小的石砌屋子,沒有門,昏暗一片,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一張紅木方桌上抵住墻,擺著小香爐,爐子里的香灰灑出來了。兩抹落滿灰塵的紅布散開,觀音就出現在后墻上,笑容慈祥,仙衣飄飄,顏色依然艷麗。

“竟然是畫上去的,筆法不錯,很古典。”唐佳說。

“可惜呀可惜,連觀音都被遺忘了。”鄭通說著,用手紙把桌子擦了擦。

“沒有香,我們就拜一拜吧。”林東拉著杏子跪到地上,雙手合十,磕了三個頭。

“許的什么愿?”唐佳從地上拔下一根枯草,插到香爐里點燃,“就以草作香吧,就算是個心意。”

“說出來就不靈了。”杏子擺擺手。

“沒事沒事。”林東把杏子抱起來,“怎么會不靈呢!就算沒有神,我們相愛也是不可能改變的事實嘛。”

“嗯,我愛你。”杏子的眼睛里含著淚水。

“我也愛你,觀音作證。”林東吻了吻她的眼睛。

這一瞬間,我們的主人公對林東和杏子的情感發生了變化,從一開始的震驚、無奈、嫌棄、習以為常,變成了強烈的羨慕。他們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愛情范本,不似唐佳的朝三暮四,也不似自己的痛苦執著,而是那么自然、美好、順理成章,甚至都不需要多解釋一句,這不就是愛情最好的樣子嗎?

待枯草燃盡后,他們離開了此地,晃晃悠悠回了漁民家。

男女主人按著林東的要求,為他們準備了剛從海里撈出的海鮮和大量啤酒,他們要好好喝一頓,為明天的旅途結束告別。

“明天你們回哪里?”鄭通問唐佳。

“回河北。”唐佳說,“過幾天要展出一個河北畫家的畫,我得趕緊回畫廊準備了。”

“河北好,河北好,我們的家鄉啊。”林東灌了一大口啤酒。

“你們不回河北嗎?”唐佳問。

“再看,再看吧。”林東說。

“我跟你們一起回河北吧。”鄭通興奮地說,“我從來沒去過河北,而且我都兩年多沒離開海南了,應該出去看一看。”

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只是笑了笑。

柴清喝了一些酒,頭暈暈的,心中懷著傷感。雖然在海南只待了幾天,擁有的輕松卻是好幾年都不曾有的,臨死前有這樣的體驗,十分值得了。她突然想擁抱所有人,這股沖動憋得她透不過氣,于是她站起來,晃晃悠悠的,第一個抱住了鄭通,薰衣草的香氣迷住了眼睛,她大口呼吸著,直到鄭通的身體變得僵硬才松開,然后是唐佳,雙胞胎妹妹的發達肌肉相當有彈性,她感到一滴淚掉了出去,接著是杏子,這個女人的身體異常柔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身子在發抖,似乎還不習慣柴清這樣的舉動,最后是林東,她想起了他很久以前的模樣,假裝她擁抱的是那時候的他。在整個過程中,大家都沒有說話,默默讓她擁抱完。她希望自己永遠沉浸在這個傷感的夢里,不再醒來。

廣場上堆了高高的木頭,兩根黑色火把嵌進石頭中,頂端嘶嘶地燃燒著。鎮上的人來了不少,各個年齡段都有,有的站著,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鋪好的紅布上,等待太陽下山。黑夜來臨的那一刻,將由年紀最大的夫妻舉起火把,點燃愛情之火,然后所有人手拉手,舉過頭頂,共唱一首當地的愛情歌謠,當作對上天的祈愿,唱完就可以圍著篝火跳舞了。

他們五人醉醺醺的,鄭通扶著唐佳和柴清,坐在樹下面,林東扶著杏子在另一側嘔吐,在她耳邊低語著什么。

愛情歌謠唱完,人們開始圍著篝火跳舞了,嘴里發出有節奏的呼喊聲。鄭通和唐佳也參與了進去,湊近、散開,湊近、散開。林東和杏子看著火光跳躍的畫面,沒有動,手緊緊牽著。而柴清想到了父親和母親,他們當年就是在這里看到了愛情的希望嗎,那時候他們在想什么呢,幸福的未來,悲傷的分離,還是永不再來的激情?真遺憾丈夫不在身邊,她聽著海水撞擊懸崖的聲音,每個人身邊都有另一個人,只有她獨自面對著篝火。

這時,藏在云里的月亮出來了。林東和杏子站起來,對柴清揮揮手,開始跳舞。他們沒有參與到人群中,而是在一小塊空地上張開雙臂轉了幾圈,感受地面的力量。突然,林東脫掉T恤、短褲和內褲,露出臃腫的不再新鮮的身體,杏子也跟隨他一件件脫去,她的胸部很小,像個沒發育好的小孩,蒼白的皮膚一塵不染。柴清呆呆地看著他們,不感到難為情。在月光照耀下,兩人的裸體呈現出自然的美感,含著絲絲悲涼的意味。隨后,他們在崖上跳起舞來,踮著腳,拉著手,轉圈,擁抱。柴清不知道他們跳的是何種舞蹈,很快,圍著篝火跳舞的人們也停下腳步,屏息靜氣盯著看,唯恐聲音破壞了此刻,愛情之火正在燃燒,越來越亮,將林東和杏子的身體也照得越來越亮。然后,林東不知從哪里變出一根繩子,纏在杏子身上,杏子拿著另一頭,也纏在林東身上,隨著他們的交互旋轉,繩子越纏越短,兩人的身體也被緊緊綁在一起,林東像小鹿一樣往上跳,杏子也小鹿一樣往上跳,林東前后走步,杏子也前后走步,慢慢地,兩人的步調和動作完全一致了,仿佛合為一體,永不可分了。我愛你!林東高喊。我愛你!杏子也喊。我們什么也不帶走!林東說。我們什么也不帶走!杏子說。因為我們永不分離!林東說。因為我們永不分離!杏子說。像一個又一個空蕩蕩的回聲,然后他們往前奔跑起來,以很快的速度,直直沖著崖面消失的方向,奮力往前一躍,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警局打來電話,讓他們去辨認死者身份。

昨夜,他們三人沒有睡著,擠在一個房間里,起初,他們不愿提起剛剛發生的事,一直在說著別的什么,好像這樣就能讓林東和杏子的死像從未發生一樣。后來就陷入可怕的沉默中了,這沉默寒冷地覆在三人身上,凍得他們牙齒打戰。

“為什么?”柴清終于說了出來。

“這樣……他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鄭通低著頭,喃喃自語。

“不敢相信。”唐佳臉上還掛著淚珠,“這真的發生了嗎?”

“他們在實現自己的話,你們還記得嗎?”柴清突然睜大眼睛,“他們說過,愛可以戰勝生命本身!”

大家都在這股震驚的情緒中難以退卻,他們的死像一個謎語,也像一場誘惑,錘擊著我們主人公的內心。天才,她想,他們竟然以這樣的死法結束,獲得了所有人的矚目,我怎么沒想到?這場死亡包含了太多東西,含著愛,含著永恒,含著難以掙脫的命運。啊,死亡和死亡也有高下之分,他們完成的是最高敬禮,而她還在底端徘徊。

柴清和唐佳走進警局,走進太平間,走到遺體前,擺在他們面前的兩張白布凹凸不平,像一塊塊隆起的山丘越過平原,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在柴清耳邊說了什么,嗡嗡如鳥語,她沒有聽清,依然點了點頭,那人便掀開白布。

跟她預想的完全不同,那本該是唯美的殉情場景,兩個未穿衣服回到原始狀態的男女,用繩子將彼此連接起來,也許他們厭煩了世間,也許只是想證明愛的意義,便一起奔向大海,墜入海中的那一刻,他們看到了遙遠的圣光并溫柔對視,隨著身體逐漸下沉,他們在海中接吻,提供給彼此最后一口氧氣,直到死亡來臨,潮水永恒覆蓋。

然而——

那是兩張幾乎被水泡爛了的臉,顯出可怖的灰白色,柴清認出了林東的睫毛,在閉合的眼皮上閃閃發光,前幾天,她曾盯著他上下跳動的睫毛出神,但當她面對他脫離了靈魂的肉身時,就只剩恐懼了。那兩張臉上布滿相似的裂痕,額頭上,臉頰上,脖子上。杏子的鼻翼也裂開了,一直延伸到顴骨,因被水浸泡了太久,這些大大小小的裂痕邊緣腫脹得厲害,竟像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嘴唇浮在臉上,似乎在對著柴清冷笑。

我們的主人公只得將目光移開,沖工作人員點頭,白布重新蓋上了。

“是他們,只不過怎么會這樣,是被海里的魚襲擊了嗎?”走出太平間后,唐佳小聲問工作人員。

“不是魚咬的,是被自己抓爛的,這很常見。對即將溺亡的人來說,最重要的不就是空氣嗎?”

柴清一陣激靈,一道光逐漸熄滅在眼前。

“沒什么事了,法醫判定是自殺,我們已經在聯系他們的家人,你們下午就可以離開海南了。”

唐佳臉上充滿難以忍受的痛苦。

她們緩慢走出警局,鄭通站在馬路對面,沖她們大力揮手。

唐佳停住了,她拉住柴清的胳膊,眼神不知該落向哪里,“你不會像他們這樣離開我,是嗎?”

她點頭,看到她恐慌絕望又如釋重負的表情,感到自己縮成了小小一團,墜進了一個蒼白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不論是生是死,是愛是恨,是悲傷還是幸福,都化成了細碎的粉塵般的白色物質,漂浮在如濃霧般混沌的空氣中,她不敢呼吸,也不能呼吸,但卻充滿了力量。丈夫的臉時而閃現,成了遙遠的散落各處的點陣,被更多東西一層層掩埋,父親、母親、雙胞胎妹妹,甚至包括失去形狀的大海。她的心緩慢跳了一下,這一次,她似乎知道朝哪里去了。

【責任編輯朱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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