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下

朱成玉

詩人葉申仕寫過一首詩《省下一半》：

省下我的一半人生

贈給正在死去的病人

和被正義的槍口頂住腦袋的罪人

他們的余生將時常懺悔

關于信仰、理想和愛與被愛

死神的椅子已經為我省下一半的位置

正等著我坐過去，談論天氣和欲念的關系

談話的最后，他賜予我一雙詩人的手

在墓碑上刻下，我的虛構的

另一半人生

敢于把自己的一半都奉獻出去，這是一份多么偉大的慷慨！當這份慷慨從靈魂里淌出來，那就是珍貴的血液，甚至是骨髓，或心口關乎生命的一塊肉。

我們都是粗心大意的人，每個人都不小心丟失過一塊糖、一封信或者一串鑰匙，這讓我們總是不停地后悔，就好像我們把一半世界都丟了一樣。有人說，詩人是瘋子，其實他們并不瘋，他們只是甘愿用自己的靈魂，為我們贖回人世間丟失的美好。

比葉申仕更狠的是李小洛，她干脆整個都要省下：

省下我坐的車輛，讓道路寬暢

省下我住的房子，收留父親

省下我的戀愛，節省玫瑰和戒指

省下我的淚水，去澆灌麥子和中國

省下我對這個世界無休無止的愿望和要求吧

省下我對這個世界一切的罪罰和折磨

然后，請把我拿走

拿走一個多余的人，一個

這樣多余地活著

多余地用著姓名的人

一種強烈的內省，是詩人們賴以為系的繩索，詩人的向上就是向內，不停地挖掘，挖掘……試圖從地球的另一面，把陽光引出來。

公園的長椅有些涼，但我知道，它們藏著一些流浪漢的體溫。所以，我想省下一床被子，并在里面絮滿陽光。

苦命的麻雀落在白楊的肩頭嘰嘰喳喳，把大半生的愁苦傾訴個遍?？墒前讞畈⑽磦魇诮o它們抵御苦難的辦法，只是告訴它們：無論如何，腰不能彎下去。所以，我想省下幾粒糧食。告訴它們，腰不能彎，但可以偶爾低頭。

一只小老鼠形單影只，媽媽或許遭遇了不測，它無家可歸的樣子，讓我想起自己離家出走的日子。所以，我想省下一塊奶酪給它。

祖母臨終的時候，緊握我的手，就這樣，她僅有的體溫全部流向了我。所以，我想省下三分之一的青春，延緩她垂危的生命。

稻田里單腿站立的稻草人，總是讓人無比傷感，仿佛舉目無親的流浪兒。所以，我想省下一串歡笑，掛在它的胸前。

他得了肌無力，漸漸地，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他堅持自己用筷子吃飯，盡管每次都很費勁，但他執拗得很。他活著，只需要一雙筷子。所以，我想省下一只臂膀，替他有力地握緊一雙筷子。

露珠很小，可是它藏得住萬物的身影。就如同我是渺小的，你不必要求我偉大。我只期望遇見幾個內心荒涼的人。我備了酒，備了花香，備了薄如蟬翼的月光，只待與他們相遇，再一一開啟。

我在人間刪繁就簡。省下真實的以及虛構的美，省下一切修飾的詞匯，乾坤朗朗，萬物高潔。風省下風。月省下月。灰塵省下灰塵。我省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