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楷文
畢業季,“大廠”實習生紛紛開始沖刺。如果能夠通過轉正順利留下來,學校的三方協議就可以簽了,自己的學生生涯也算畫上了圓滿句號。
林童童(化名)就是渴望轉正的大廠實習生之一。半年內,她已經先后在字節跳動和京東實習,但都由于缺少轉正名額,不得不提前離開,直到尋找到這份在某短視頻科技公司的實習機會。
公司在西北邊,學校在東南邊,她每天早晚通勤就要花四個小時。研發部整日整夜開會、提方案,幾乎沒有休過周末假日,她都熬過來了。就這樣,她終于拼到了一個轉正名額。
留在大廠,或許并不是以林童童為代表的年輕人的最好出路,但似乎已經成為他們拼搏過的最好證明。
算下來,林童童從大三到讀研,已經參加過六份實習了。實習間歇期就焦慮,感覺自己被落下了。
實習生的簡歷越來越“抗造”,是某互聯網公司市場部門負責人柳實(化名)這兩年來最深刻的感悟,“復旦、同濟、紐約大學、帝國理工……實習生幾乎都有著名校光環,雅思成績8.0、托福110分,英語都超強。”被優秀的簡歷吊足了胃口,柳實表示,那些只在學校當過學生干部、沒有實習經歷的簡歷根本不會被考慮,“那種學生不懂社會規則,我們沒時間去培養他們。”
程前(化名)在中國傳媒大學讀研,他覺得自己的學校不夠“牛”,因此在2020年的暑期實習中,他選擇了海投戰術。能夠和北大、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一起入職騰訊,程前認為靠的就是此前多段含金量高的實習經歷。
暑期實習是轉正的最好機會,但末位淘汰制搞得人心惶惶。所有的實習生都在拼命表現,加班是一種顯示自己有多努力的方式。領導不走,實習生誰敢動?“早晨八點到公司,直到晚上九點以后離開,周末也得繼續到公司加班。能進入我們這個部門實習,大家的水平都差不多,就看誰能熬下去。”
程前所在的部門恰好是公司最忙的產品線。他發現同組的女同事經常熬夜加班,“就在那張凳子上,從半夜下班到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感覺她一直沒動過?!迸掳褎倽M兩歲的孩子照片擺在工位上,程前不知道自己轉正后會不會比她還辛苦。
岳雋(化名)是澳大利亞排名前二的某大學學生,2020年年底回國后,他確定了自己的職業方向,那就是做一名戰略咨詢師,但同時發現這個行業的門檻極高,“我們這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研究生想進四大咨詢公司,需要三段實習經歷,每段至少待夠三個月。而且非名校學生沒機會進,花錢讀個MBA算是彌補。”
入職“四大”之一的德勤咨詢公司之后的小半年,岳雋都是在做瑣碎的數據整理工作,“公司往往擔心實習生做不夠半年就提前溜號,所以根本不會交辦核心業務。很多人覺得實習門檻太高了,但公司選擇人才的標準就是寧缺毋濫?!痹谶@種咨詢大廠,加班到深夜同樣是常態,“公司的礦泉水賣兩塊錢,但咖啡只收一塊,為了讓大家踏實加班,公司把員工服務做得十分到位?!?/p>
柳實無數次后怕,如果自己再晚出生幾年,一定比不過現在的實習生,“實習生有時候比我走得都晚,他們很珍惜平臺給的機會。我現在帶的實習生經常問我,他的產出夠不夠高效,內驅力極強。只要你的努力被同事、老板看見,就有機會轉正。”
程前難以忘懷2020年在北京知春路上班的日子,“加班到深夜,最讓我放松的事情就是到路邊攤買幾串燒烤,或者煎餅、手抓餅。”除了用食物犒勞辛苦一天的自己,程前似乎找不到別的出口。但結果是,程前越來越胖,身體素質也越來越差。
過勞肥是大廠白領的職業病,除此之外,根據第一財經商業數據中心發布的《2021職場白領健康圖鑒》,困擾員工的還有睡眠、脫發、頸椎腰椎等問題。還沒轉正,就已經患上了職業病,大廠實習生被迫收下這樣的“勛章”。
不同于身體上的疾病困擾,來自上海的齊雅秋(化名)實習后發現,自己的情緒變得越來越低落,她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被工作PUA了?”
2020年年底,齊雅秋來到一家小型創業公司做產品經理實習生,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十點,但自己的努力始終得不到認可,老板甚至會當面批評她不適合做產品經理,卻從不給出實質的改進建議。
“那段時間我極其迷茫,想證明自己,讓同齡人覺得我也很厲害,于是刷實習、上技能培訓課……我的上進是被動的。”2021年上半年,齊雅秋留在學校“療傷”,沒有參加任何實習,并且報了學校的心理咨詢課。齊雅秋第一次有時間關注內心世界,去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暑期實習來臨前,齊雅秋沒有像以往那樣“海投”,而是有針對性地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公司和崗位,“現在的工作也不算輕松,但團隊氛圍特別好,工作時長大概是上午九點半到晚上六點,下班之后同組的同事還會約著一起‘開黑,再留晚些,還可以一起吃夜宵?!?/p>
齊雅秋很滿足于現在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實習卷不卷,遇到的老板和公司也很重要?!?/p>
袁妮(化名)同樣來自上海,就讀于復旦大學國際金融系。她同樣覺得,大廠在默默吞噬自己的健康。2018年年底,還在讀大三的袁妮在新財富TOP1團隊做宏觀研究助理,主要的工作是資料搜集整合、搭建數據庫,帶她入門的老師在業界有著“魔鬼訓練師”之稱。結束了那段實習,袁妮算是穩持了行業入門券。
“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明顯感到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我之后分別待過公募、理財公司以及北京新財富上榜小組,但加班的時候越來越力不從心?!毕掳嗪蟮脑葜辉敢獍c在床上刷手機,沒有精力去運動?!坝卸螘r間,我的免疫力急速下降,經常感冒和發燒,腰傷也總是反復??墒俏业墓ぷ饕笪医洺0疽?,并且都是需要思考和創造的任務?!?/p>
壓垮袁妮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的一位在大廠工作的朋友身體亮起紅燈住進了醫院,袁妮前去探望,發現才28歲的朋友原本茂密的頭發幾乎掉光了,就在那一刻,袁妮忍不住問自己,何必這么拼呢?
袁妮選擇了離職加休學,其實在那個時間點,她再堅持一陣子就可以轉正了,但是袁妮選擇了放棄。
因為健康問題放棄在大廠拼搏的還有程前,“拼搏是年輕人的底色,我身體不好,只好先行告退了?!?h3>如果逃不掉,就以最好的姿態留下來
離開騰訊的最后一夜,程前開了一罐啤酒,慶祝自己的“劫后余生”?!拔也幌胫\生,我想生活?!背糖耙米骷彝鯛柕碌恼Z錄。未來,他計劃申請到英國讀博,在更遠的計劃里,程前希望考取公務員,安穩度日。
程前的選擇震驚了身邊的一部分朋友,大家很難想象這位“拼命三郎”也會出走大廠。但逃離大廠,就可以逃掉競爭嗎?
岳雋環顧身邊朋友的選擇,“并不是說進體制就可以放松了,各行各業的競爭都在持續加劇。既然到處都有競爭,為什么不留在回報豐厚的大廠呢?”岳雋是實習咨詢師,喜歡用數據說話。
中智管理咨詢有限公司發布的《2021年應屆生求職就業與薪酬調研報告》顯示,大廠的薪資仍然居高不下,甚至相較2020年有明顯提升。
“錢給到位,工作也能帶來使命感,這就是我留在大廠的原因。”岳雋如是說。
齊雅秋在調節好情緒后,也越來越認同在大廠實習的價值,“實習多了,真正了解崗位差異后,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團火為什么在燃燒。”
休學后,袁妮給自己放了個長長的假,得到了足夠的休息,她計劃重新找份實習。
上海政法學院的顧宇豪剛剛大學畢業,正在北京金誠同達(上海)律師事務所實習,躊躇滿志,“不管是為以后想從事的方向做準備,還是為了出國留學,豐富的實習經歷都是‘必需品。真正的實習大佬永遠在實習的路上。”
大廠大門常打開,實習生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