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一皓
我,是一個兵馬俑。
我曾被深深埋藏在黃土之下,靜靜地守著黑暗。有一天,一絲光亮穿過黃土,我終于重見天日。我看見了很多同伴,還看到面前一個個陌生的面孔上寫滿了喜悅。
自那天之后,我像寶貝一樣被保護了起來。忘了具體是哪天,有一位年輕人來到了我的身旁,他鄭重地端起相機,開始給我拍照。他叫趙震。
從那天起,他每天有6—8個小時穿梭在俑坑里,只為給我們拍照。我永遠不會忘記他拍照時那極其認真的樣子:單膝跪地,把鏡頭對著我們,豆大的汗珠不知何時已將他的衣領浸濕了一大片。在每年的冬至,太陽光會在下午兩點到西落時分,以低角度射進俑坑,灑在我們的臉上。在陽光映照之下,我和俑坑里的同伴們栩栩如生、流光溢彩。這段時間是我們的“復活”時刻。這個機會每年只有一次,只見趙震按下快門鍵,“咔嚓”一聲,他長吁一口氣,汗珠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了一小片塵土。
我經常看著他工作,發現他時常會看著一張照片發呆,有時還會傻笑。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天他像往常一樣來到俑坑,手里拿著屬于我的“身份證”向我走來。當他把“身份證”掛在我的脖子上,準備用相機記錄下這個瞬間的時候,他一抬頭看到了我的嘴唇上印著秦朝工匠的指紋!他呆在原地,嘴角抽搐了幾下。我冰冷的心被他融化了,回想起了兩千多年前的那位工匠……
兩千多年前的火窯旁——一位工匠正在雕刻一尊雕像,一筆一筆,十分認真。沒錯,他雕刻的正是我。我們彼此欣賞,日子一天天流逝。當我被雕刻完成后,他用雙手撫摸著我的臉頰,眼眶里滿是滾燙的淚水。當時,他的一根手指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后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而我唇上的指紋,成了他雕刻我的唯一證據。
那一刻,時間仿佛穿越了。就在同一個位置上,秦朝的工匠剛剛離去,今天的文物攝影師就踩在了他還有溫度的腳印上。兩個跨越了兩千多年時光的人,在相同的位置、不同的崗位上竟然都為我做了一件事。他們,一個當年一絲不茍,成功地塑造了我;一個如今執著專注,讓我重獲新生。
時光不盡,匠心不滅。跨越兩千多年,他們擇一事愛一生,做到了最好,做到了極致。在他們身上,我,一個來自兩千多年前秦時的兵馬俑,見證了中華民族最珍貴的遺存。這份遺存,叫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