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降準惠農的精準性探討

黃志剛，福州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萬人計劃”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中國人民銀行貨幣政策委員會咨詢專家，福建省金融科技創新重點實驗室主任。

農業問題一直是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問題，但由于農業面臨著自然風險以及農產品價格波動的風險，農業雖然被列為宏觀調控的重點，但又是普通的總量調控政策難以充分惠及的短板領域。自2014年開始，人民銀行針對符合條件的涉農金融機構實施定向降準，林朝穎副教授較早意識到定向調控對于經濟結構調整將發揮重要的指南針作用，她以敏銳的學術洞察力預見到“定向降準”將成為經濟高質量發展階段的學術熱點問題，2015年初，在手頭相關文獻稀少的情況下毅然以“定向降準對農業企業的產出與風險傳導效應研究”為題，申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并成功獲得立項。自課題立項以來，筆者對定向降準政策的研究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多次翻閱定向降準相關文獻與林朝穎討論定向降準政策定位的精準性問題。定向降準政策作為結構性貨幣政策的典型代表，目前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銀行能否響應定向降準政策號召將央行釋放的資金定位精準地投向農業領域并促進農業企業投融資與產出的增長決定著定向降準政策的成敗，也是理論界與實務界共同關注的重要問題。著作《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的主要結題成果，結項等級優秀，2020年11月由經濟科學出版社出版。作為國內第一本與定向降準直接相關的專著，該書從數量、結構、質量與風險四個維度對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向農業企業的傳導機理和功效進行深入系統的分析，對定向降準政策惠農的精準性進行了全方位的評價。

一、論證了定向降準對結構調整目標的傳導作用

從貨幣政策發展的歷史脈絡來看，傳統貨幣政策的目標主要在于總量調控，因此大量學者從促增長、穩物價、助就業以及國際收支平衡的角度論證貨幣政策的總量調控機理與功效。然而隨著經濟的發展與社會主要矛盾的改變，發展不平衡、不充分逐漸成為影響經濟發展質量的重要問題，因此在關注經濟發展速度的同時，注重經濟結構的調整與優化，有助于促進經濟發展的穩定性。農業作為經濟發展的弱項短板，長期以來由財政政策為農業的發展提供外生動力支持，而宏觀調控的真正目的在于通過“看得見的手”的示范效應帶動無數“看不見的手”共同推動實體經濟的內生增長。定向降準貨幣政策能否通過政策“磁力場”引擎帶動社會多元投入，為農業的長遠發展提供內生動力支持，這決定著我國能否實現從農業大國到農業強國的振興。該著作將中央銀行、商業銀行以及農業企業置于統一的研究框架中，以優化產業結構戰略目標為靶向，從銀行信貸渠道闡釋了定向降準貨幣政策的惠農機理，分析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對銀行信貸結構以及農業企業融資結構的傳導效應，評價定向降準政策的惠農功效①，從結構調整角度論證了貨幣政策傳導機制的有效性，豐富了結構性貨幣政策傳導機制理論，并為合理選擇定向降準政策的時間、范圍與力度提供了參考依據。

二、從數量層面詮釋了定向降準政策的微觀惠農機制

貨幣政策雖然屬于宏觀調控政策，但是其實際成效取決于微觀經濟主體的響應程度。較之傳統總量性貨幣政策，定向降準貨幣政策的靈活性更高，傳導機制也更加復雜。只有將微觀主體對該政策的反應納入研究范疇，方能打開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傳導機制的黑匣子，厘清政策的傳導路徑與滲漏方向。該著作在貨幣政策信貸渠道理論的基礎上，論證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對銀行信貸規模的傳導機理，從商業銀行層面檢驗銀行在獲得定向降準政策優惠之后是否將資金投向農業企業，接著根據企業資金流動的順序剖析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對農業企業融資、投資，以及業績增長的傳導效應②，從而豐富了貨幣政策支農理論，在數量層面對定向降準政策的惠農機制加以全面詮釋。

三、從質量層面檢驗了定向降準政策的惠農功效

以往研究主要從經濟增長以及通貨膨脹“量”的層面探討貨幣政策的成效，該著作除了關注定向降準對銀行農業信貸投放量、農業企業業績增長量的影響，還進一步根據企業盈利質量與信息披露質量對樣本進行細分，以剖析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對農業企業信貸融資質量的影響，結果表明在商業銀行趨利避害的動機驅使下，高盈利質量與高信息披露質量的農業企業在定向降準之后獲得了更多的信貸資源配置③。這表明定向降準政策有助于引導信貸資源向高質量農業企業傾斜，在追求農業產出增長與保證經濟發展質量之間取得權衡。此研究深化了最優貨幣政策選擇理論，為實施貨幣政策推動經濟強國夢的實現提供了決策參考依據，也與“十四五”時期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主題相契合。

四、從風險維度討論了定向降準政策的調控成效

經濟危機時期貨幣當局應采取何種措施應對衰退一直是理論界飽受爭議的問題。一方面，根據貨幣政策的信貸傳導渠道理論，逆周期的貨幣政策有助于提升銀行借貸意愿，促進投資與產出的擴張，帶動經濟走出低迷④。另一方面，貨幣政策風險承擔渠道理論卻警示人們關注寬松貨幣政策導致的銀行風險承擔水平上升⑤、催生的資產泡沫⑥，以及由銀行風險承擔所帶動的企業風險承擔水平上升⑦，乃至對宏觀經濟的系統性風險沖擊⑧。定向降準政策是否與總量調控性貨幣政策如出一轍，在風險和收益之間難以有效權衡是理論界與實務界急需研究的重要問題。林朝穎副教授在著作中提出，定向降準政策在促進農業企業業績增長的同時不會導致農業企業風險承擔水平的上升，推論定向降準政策有助于擺脫貨幣政策在風險與收益兩個維度難以抉擇的困境⑨，從而為危機時期的宏觀調控政策選擇提供了決策參考的依據。

五、剖析了定向降準政策傳導的宏觀、中觀與微觀異質性

在宏觀周期、中觀區域以及微觀特性不同的企業對于同樣貨幣政策的反應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差異，這些差異的存在對定向降準貨幣政策的精準生效產生一定的影響。該著作在宏觀層面測度不同信貸周期下定向降準政策對農業信貸的推動效果差異，剖析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對農業信貸融資傳導的縱向非對稱效應，結果發現在信貸收縮期定向降準對農業企業的信貸扶持效果更為明顯⑩;在中觀層面研究不同區域農業企業受定向降準政策影響的差異，結果表明在農業發達地區，定向降準政策的惠農功效較之農業欠發達地區更為顯著11;在微觀銀行層面研究不同類型銀行受定向降準政策影響的差異，結果發現定向降準政策在大型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對農業信貸投放的引導作用更加顯著;在微觀企業層面將農業企業根據會計穩健性、投資水平以及業績水平分類，分別檢驗定向降準政策的效應，結果發現會計穩健性高、投資水平高以及業績水平高的農業企業得到了較顯著的定向降準政策紅利12。該著作通過對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宏觀、中觀以及微觀傳導異質性的論證，對定向降準政策惠農的精準性進行了全方位的評價，避免定向降準實際效應與預期效應的偏離，防止定向渠道釋放的資金產生大量的滲漏現象。

六、將不同惠農政策對比評價了定向降準的政策功效

為了分析定向降準政策與其他惠農政策相比較的優勢與不足，對定向降準政策惠農的精準性予以較客觀的評價，該著作從兩個角度選取政策參照作為評判定向降準功效的依據。首先，在不同定向調控貨幣政策層面，該著作將定向降準政策與支農再貸款政策進行比較，結果發現定向降準政策在惠農精準性上更勝一籌13。其次，在貨幣政策與財政政策相比較的層面，雖然財政補貼在支農路徑上更加直接，但是該著作發現財政補貼對農業企業業績的推動作用并不顯著，而通過間接渠道支農的定向降準政策在銀行的監督下對農業企業業績的拉動效果反而更佳14。該著作的結論為合理選擇支農政策、提高宏觀調控的效率提供了一定的依據。

七、構建了“四位一體”的惠農保障機制

在對策建議部分，該著作從中央銀行、財政部門、商業銀行以及農業企業四個角度提出優化定向降準政策惠農精準性的對策與措施：在中央銀行層面，該著作提出要設置明確的、具有激勵特征的定向降準規則，避免降準覆蓋領域過于寬泛導致的銀行道德風險的發生。在商業銀行層面，該著作認為應加快區塊鏈技術為基礎的征信數據平臺構建，串聯信息孤島，降低銀行貸后風險。在農業企業層面，該著作提出應抓住定向降準政策提供扶持的契機，加大農業生產技術的投入，打造“匯人才、聚人氣、凝人心”的內生動力機制，實現農業的可持續長遠發展。在財政部門層面，該著作建議對發展前景較好的高科技農業企業提供一定的財政支持，充分發揮定向調控貨幣政策與定向調控財政政策工具合力的作用，共同促進結構調整目標的實現15。上述“四位一體”的惠農保障機制為定向降準政策效應落實到“最后一公里”提供了切實可行的路徑方案。

此外，定向降準除了支農還具有惠小功效。該著作還分析了定向降準貨幣政策對小微企業貸款的影響，結果發現定向降準政策對小微企業信貸融資的扶持效應也非常顯著，而且在政策效應的強度與顯著性方面均超過支小再貸款政策16。雖然近幾年來定向降準貨幣政策主要聚焦于三農與小微等經濟薄弱環節，但是隨著定向降準政策的成功實施，可將其推廣至國民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核心領域，如戰略科技、綠色經濟等領域，引擎帶動經濟邁上新臺階。因此該著作為后續研究開拓了廣泛的空間，為定向降準精準惠農的經驗移植提供了重要參考，值得廣大理論研究者與實務工作者閱讀。

注釋：

①? 林朝穎等：《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55—147頁。

②? 林朝穎等：《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72—188頁。

③? 林朝穎等：《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99—109頁。

④? Bernanke， B. S. and Gertler， M.， 1995， Inside the Black Box： The Credit Channel of Monetary Policy Transmission，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vol.9，no.4：27-48.

⑤? Borio， C. and Zhu， H.， 2012， Capital Regulation， Risk-Taking and Monetary Policy： A Missing Link in the Transmission Mechanism？， Journal of Financial Stability， vol.8，no.4：236-251.

⑥? Jiménez， G.， Ongena， S.， Peydró， J. L. and Saurina， J.， 2014， Hazardous Times for Monetary Policy：What Do Twenty‐Three Million Bank Loans Say About the Effects of Monetary Policy on Credit Risk‐Taking？， Econometrica， vol.82，no.2：463-505.

⑦? 林朝穎、黃志剛、楊廣青，《基于微觀視角的貨幣政策風險傳導效應研究》，《國際金融研究》2014年第 9 期。

⑧? 柯孔林：《貨幣政策對商業銀行系統性風險的影響——來自中國上市銀行的經驗證據》，《浙江社會科學》2018年第 11 期。

⑨?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89—203頁。

⑩?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90—91頁。

11?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93—94頁。

12?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09-129、168—188頁。

13?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05—216頁。

14?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16—222頁。

15?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36—239頁。

16? 林朝穎：《基于微觀視角的定向降準政策惠農機理與調控功效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23—233頁。

（責任編輯：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