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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鴉出沒的地方(短篇小說)

2021-09-23 01:53:34第代著冬
湘江文藝 2021年3期

我叫蘇米蘭,大家叫我米蘭,只有石小路一本正經地叫我小蘇。石小路是我老公,實話說,他長得不帥,五官上半部分還可以,到鼻子以下就不行了。最難看的是嘴巴,牙齒亂七八糟,又尖又小,像嚙齒動物。有的人很奇怪,一堆丑得不成體統的五官湊在一起,不僅不丑了,還很順眼。石小路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和他是高中同學。上高中前,我們在不同的鄉讀初中,互相不認識。到了鎮中學上高中,我們才成為同學。我和石小路在同一個班,第一學年我對他印象不深。他長得太大眾化了。那時我們女生喜歡電視里的小鮮肉,宿舍的墻壁和蚊帳上到處貼著他們的頭像。相形之下,班上的男同學太遜色了。我們是農村中學,大多數同學是留守兒童長起來的,膽子小,見到陌生人喜歡像受傷的黃鱔那樣往后滑。我們正值豆蔻年華,情竇初開,眼里只有小鮮肉,沒有男同學。直到第一年暑假結束,我們的目光才落到石小路身上。

那個假期,石小路跟他一個親戚去山上當了一段時間瓢匠。瓢匠在我們老家那邊,又叫剜瓢匠,或者挖瓢匠。多數時間,人們叫他們瓢匠。瓢匠一般春天上山,伐好木,碼在林子里干透。做瓢的木頭以泡桐為主,輕便、好挖,有時也用刺桐、松木、杉木。后來我聽石小路說,他們那次用的是榿木。榿木太脆了,不好挖,也賣不出價錢,整個暑假石小路都沒掙到多少錢。隔了好多年石小路才知道,原來教他當瓢匠的親戚覺得石小路能吃苦,一根筋,擔心他喜歡上這一行當后會搶走自己的生意,才讓石小路去挖掙不到錢的榿木。

暑假結束后,石小路從山上回到學校。我們發現,他憑空有了一種模仿鳥叫的本領。學校再也不需要起床鈴了,因為在起床鈴響之前,我們就讓大群鳥叫喊醒了。畫眉、斑鳩、錦雞、老鴰、喜鵲、麻雀和野雞,它們交替出現,站在操場上討論它們的看法。時間一長,我們慢慢知道,是石小路在學鳥叫。同學們說,你搗什么亂?石小路一臉無辜地說,我沒搗亂,我聽說清晨起來學鳥叫有益健康。同學們說,你啥時學會鳥叫了?石小路說,暑假我去山上當了兩個月瓢匠,學會了鳥叫。

石小路當過瓢匠,這條消息使他像一顆齙牙,活生生地從平凡的同學中間擠出來,成了最引人注目的那一顆。在我們老家,瓢嫖同音,真正的瓢匠為了避嫌,不會自稱瓢匠,而是謙虛地稱自己為挖木頭的。石小路的誠實仿佛在同學中間落下了某種把柄。同學們一旦逮到了某個人的把柄,就會把好奇的目光肆無忌憚地聚焦在他身上,直到把他的秘密搞得盡人皆知。

經過好事者的不懈挖掘和打聽,像雞爪下露出蟲子的腦袋,石小路的隱私一點點暴露出來。他率先被曝光的是他父母離異多年,母親改嫁了,他的產權歸他父親所有。他父親好像對這份產權不太重視,也許是想盡快脫單,除了每年定期寄錢回家供石小路上學,他父親很少在老家露面。同學們一般不會拿父母離異取笑人,大家有分寸,這太傷人了。有恒心者繼續深挖,很快,他干爹被挖出來了。

有干爹并不好笑,按照我們老家的風俗,為了小孩健康成長,長命百歲,奶娃時就會被拜寄給一個人,以便獲得他的庇護。就像請孫悟空用金箍棒在地上畫一個圈,孩子一輩子坐在圈里,百毒不侵,妖魔鬼怪奈他不何。石小路有干爹不奇怪,問題出在他干爹身上。他干爹是塊石頭。

我們老家拜寄干爹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先挑選一個人。這個人一般要德高望重,家境殷實,身體健康,面相端莊。然后在家里備下一碗水,趁那人不備時,請他將碗里的水倒掉。從那一刻起,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就成了孩子的干爹。這有點像挖坑,不是很正大光明。另一種方式是撞拜。撞拜就是請人看好黃道吉日,拜寄那天抱孩子出門,在路上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孩子的干爹或干娘。這種方式相對公平,憑的是運氣,像抓鬮,逮到誰是誰。石小路投靠干爹時,用的就是撞拜。后來石小路給我說,他的性格像他干爹。他說,老子當時啥也沒看清楚,就入伙了。我說,這也不能怪你。他說,當然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看黃道吉日的瞎子,他連路都看不清楚,怎么可能看清楚黃道吉日?

替石小路父親看黃道吉日的是個半瞎老頭,他拄著點竿,靠幫別人測算未來謀生。別說吉日,他連天氣預報都算不準,要不然,他也不會支使石小路的父親在大雪天抱著石小路出門。那天鵝毛般的大雪像飛糠一般,呼呼的北風凍得狗都不愛出門,雪地上別說人影了,連只鳥影都看不見。

石小路的父親掛著一串凍出來的清鼻涕,抱著石小路在風雪中行走,像個孤獨的無家可歸的人。他在大路上來來去去走了兩趟,眼看天就要黑了,按照習俗,他如果空手而歸,對他親愛的兒子很不吉利。萬般無奈,他看見路邊的一塊大石頭樣子比較健康,就抱著石小路叩了頭,燒了香,擺了豬頭肉,讓那塊石頭成了石小路的干爹。

石頭不會說話,它悄悄當著石小路的干爹,只要石小路和他爸爸不說,誰也不知道。可是,那塊石頭在石小路去學校的路邊,他每周要從干爹身邊路過兩次,就有機會看到有同學往他干爹身上撒尿。撒尿的同學先不知道那塊石頭是石小路的干爹,他們像狗在路上標記號,隨隨便便解開褲子的門襟,往路邊的石頭兜頭淋下去。石小路看見了,他說,不要淋那塊石頭。屙尿的同學說,為啥?石小路哼哧了半天,痛苦地說,那是我干爹。

這一下惹大禍了。同學們不知道那塊石頭是石小路的干爹時,眼里只是一塊石頭。在上學路上,他們尿脹了,會淋那塊石頭,也會淋別的石頭,還會淋灌木、泥土、荒草。自從他們知道上學的路邊還蹲著一個石小路的干爹,他們就不淋別的東西了,情愿很難受地夾一泡尿走很遠的路,也要過來淋石小路的干爹。石小路常常看見他干爹無緣無故地被人澆一身尿,樣子異常狼狽。他站在石頭邊抗議,更加激發了撒尿者的熱情,他們情緒飽滿,越來越起勁,石小路只好用拳頭替干爹解圍。本來,他爸爸給他找個干爹,是想給他找個靠山,現在,靠山反倒成了他的累贅。

石小路誠實,厚道,打架也不偷奸耍滑。他跟人干架時,主要是挨揍。每當周一早晨他從家里來學校上學,我們就能看見他像一條鉆過樹林的攆仗狗,毛發零亂,傷口亂掛,臉上的表情倒還從容不迫。沒多久,我們全班都知道他干爹是塊石頭。男生們多了一個耍法,大老遠專程去淋石小路的干爹,仿佛他們不去淋一下,對不起自己的人生。

差不多過了一個學期,同學們才漸漸對石小路的干爹失去興趣,集中精力準備高考。說集中精力有些夸張,我們學校從來沒人考起過真正的大學,最多考幾個職業院校,多數不等拿到高中畢業證,就進城打工去了。我不在準備高考的人群之列,我病了,癥狀飄忽不定,難受得莫名其妙。我爸爸從打工的城市回來,請了個自吹能對怪病手到擒來的江湖郎中,念念有詞地給我配了幾副草藥,讓我煎服。江湖郎中提出,要我每天放生一條魚作為藥引子,否則草藥無效。我家哪來那么多魚放生呢?爸爸無計可施,把我丟在家里,又出門打工去了。由于沒藥引子,我拒絕服藥。

我的事很快傳到學校,同學們除了派幾個代表前來看望一番,也沒法解決我的藥引子。他們內疚地站在床頭,像沒做完家庭作業被老師逮到了一樣,一臉愧色。慰問我的同學回到學校沒兩天,石小路帶著一鋪魚網來到我們家,在小河邊駐扎下來,很勤快地把魚撈出來,又放回去。我看他忙得像只喜鵲,扶著板壁來到屋外問他,你在干啥?石小路全身搞得水淋淋的,他說,你不是要藥引子嗎?我給魚放生啊。

我覺得石小路太可笑了,魚明明在水里活得好好的,他撈出來,搞得半死不活再放回去,算哪門子放生?我說,魚本來就在水里,你撈出來又放回去,不是多此一舉嗎?他驚訝地說,小蘇,你也太奇怪了,我不把魚先撈出來,又哪來魚放生呢?

石小路很執著地在小河邊搞那些魚,我聽他的勸告,把草藥吃了。不知什么原因,幾天之后,我的病竟奇跡般好了,弄得我一下子成了名人,那個江湖郎中以我為標本,到處宣揚他的醫術有多厲害。他的藥引子也越來越奇怪了,有三只腳的青蛙,三歲的地牯牛,蟬舔過的露珠,以及雄樹葉。也不知道人們是怎樣找到這些千奇百怪的藥引子的,反正不斷有消息傳來,他們的怪病好了。

正如同學們猜想的那樣,我病好之后,到省城打了兩年工,回來嫁給了石小路。我嫁給石小路時,他在縣城一個工地打工。那個工地在郊外,離縣城鬧市中心很遠。在城中坐上公交車,到終點站,再雇一輛三輪摩托車,穿過一條剛完工的沒有名字的斷頭公路,就是那個被挖得開膛剖肚的工地。工地也沒有名字,人們叫它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很模糊,也很含混,仿佛為了保密才這樣叫的。離那個地方不遠,有一片針葉林。針葉林外,有一個小村莊。小村莊里住滿了豬、狗和麻雀。我之所以知道,是我跟石小路結婚后在那個地方住了一個月,常常看見這些東西穿過針葉林,晃到工地上來吃殘羹剩飯。

石小路去那個工地,是他當瓢匠的親戚介紹去的。工地老板姓張,聽說石小路當過瓢匠,以為他會木工,答應他到工地干活。石小路到工地干了幾天,張老板發現,他不僅不會木工,連泥水工也做不好,好在他為人敦厚,張老板讓他守倉庫。倉庫里堆滿了工地的物資,一般人老板不放心。

我去時,石小路已經守了一段時間倉庫。為了顯得更敬業,他從小村莊里領養了一條狗。沒多久,那條狗丟了。石小路說肯定是它外出胡混時讓人揍死吃了。我對石小路的說法將信將疑,時常瞭望工地外的針葉林,希望那條狗能在樹林下出現。看過幾次,我發現,樹林里住了一群烏鴉,它們一會兒在天上盤旋、聒噪,一會兒又像發黑的茄子掛在樹枝上。有一次,我指著針葉林里的鳥對石小路說,你看,那里有大群烏鴉。石小路往樹林里看了一眼說,那不是烏鴉,是渡鴉。我說,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烏鴉?他說,你忘了我在樹林里住過一個暑假?我認識好多鳥。我說,它們看起來像烏鴉。他說,看起來像,實際上它們比烏鴉大多了。

渡鴉確實比烏鴉大,叫聲也比較沙啞。我們老家很少有渡鴉出現,也不知那地方的渡鴉為何而來,靠什么立足。我在工地住了一個月,實在無聊,又回到省城,在步行街一家商場里當售貨員。周末的時候,石小路會沿著斷頭公路跑到山上,跟我通一會兒電話,或者發一段語音。工地的位置太偏僻了,沒有手機信號。石小路說,等工地完工之后,就能夠接到信號了。我說,你傻啊,工地完工了,你還在那地方干啥?他說,哦,哦,也是。

春節過后,石小路天天跑到山上跟我通電話。我知道,坐在山頭上,能夠看見斷頭公路、工地、針葉林和遠處的小村莊。石小路在電話里說他在工地上太孤單了,一遍遍地勸我到那地方去陪他。他說,小蘇,老板給我漲工資了,他答應每個月給我六千元錢,你放心,我掙的錢夠我們兩個人生活了。我說,老板為啥要給你漲工資?他說,也許是我的崗位太重要了吧。

過了三八節,我又回到那地方,跟石小路住在一起。我開始不想回來,后來覺得石小路可憐,畢竟新婚嘛。加上網購的人越來越多,商場里的生意越來越難做,我索性回來休息一段時間。這一住,住了將近一年。

我回到那地方時,正是春暖花開,針葉林上長出一層新綠,像一個人染了頭發。林子里的渡鴉飛走了,上面空空蕩蕩的,襯托得工地更為荒涼。我到了才知道,工地早就停工了,因為有大量物資堆放在倉庫里,石小路得留下來當看守。為了留住他,張老板不僅給他漲了工資,還鄭重其事地將一張黑白照片交給石小路,說是老板的亡父,請他幫忙每天上上香。我走進工棚時,石小路正在給照片上香。我吃驚地說,石小路,你在干啥?他放下手里的香說,我在供奉老板的亡父。我說,他怎么可能是你老板的亡父?你忘了?這個人是香港一個演員的父親,你幫我找藥引子時,我給你看過一本畫冊,上面介紹說這個人是那個香港演員的父親,他怎么可能是你老板的亡父?石小路迷惑地說,那老板是啥意思?我說,肯定是想讓你相信他隨時會回來,他回來過嗎?他說,沒有。我說,你讓他騙了,我們走,不在這里干了。他說,不行,工地上這么多物資,我要是走了,東西被偷了我怎么賠得起?老板既然相信我,把物資和他亡父交給我,我就得替他看守好,如果讓人偷了,我干爹也幫不了我。

我覺得石小路說的也有道理。按照合同關系,老板欠他的工資,但他看守物資的責任還在,如果被偷了,老板真的可以讓他賠。我妥協了,讓他把那個假亡父撕下來,把香滅了,同意跟他一起看守工地。

春天過后,工地外的斷頭公路漸漸熱鬧起來,有人在那里練習開車,慢慢聚起幾個地攤。過了一段時間,有人陸續來到斷頭公路上,跟擺攤的小販們做交易。他們騎著摩托車,或者搭乘電動三輪車,或者步行,像農村趕場那樣,三五成群,熙熙攘攘,不出一個月,很快就在無名公路上形成一個規模不小的市場。市場沿著公路,從一頭到另一頭,綿延數百米。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打死我也不會相信那個市場是自發形成的。隨著交易增多,面館和食攤也有了,賣餛飩的,賣小面的,賣豆腐腦的。游動攤販們開著電喇叭,在斷頭公路上走來走去。電喇叭像個糾纏大人的孩子,一遍一遍地喊叫——涼皮、豆汁、豆腐腦啊,賤賣了啊,賤賣了啊。

在小販游動的路邊,有人用石塊圈出一塊地,開了旱冰游樂場。離游樂場不遠,有一個耍猴戲的河南人。在河南人和猴子邊上,有一個踢碗的人。踢碗的人看不出身份,操一口濃重的外地口音。他騎在一輛獨輪車上,頭上頂著一個碗,通過他的演示,圍觀者明白了,他將在腳尖上放一個碗,然后通過某種技術,把腳上的碗踢到頭上的碗里。這個高難度的項目吸引了大量觀眾,一時連賣舊貨的攤子前生意也冷清了不少,人們想親眼目睹踢碗人把腳上的碗踢到頭上的碗里。

看著人們期盼的目光,踢碗人激動得滿臉通紅。可惜,他沒能如愿,腳上的碗劃出一道弧線,從他耳側滾落下來,一直滾到公路下面。他不得不從獨輪車上下來,追著滿地亂滾的碗,把它拾起來,重新回到獨輪車上,繼續踢那只塑料碗。踢碗的人像所有身懷絕技的人那樣,百折不撓,旁若無人。雖然他一次也沒踢進頭上的碗里,還是贏得了人們的贊許,獲得不少小面額賞錢。

石小路看過幾次,受到很大啟發。那時我們生活已經困難了,石小路的積蓄和我帶來的錢都花光了,他覺得踢碗不失為一個掙錢的好辦法,既可以看守工地上的建材物資,又可以到斷頭公路上掙錢。樂觀的想法鼓舞了石小路,他到市場上買回大批塑料碗,在工棚外沒日沒夜地練習,期望練成獨門絕技。還沒等他練好,又被另外一件事岔開了。

工地所在的地方,沒名字,每天從縣城買菜回來,我都要跟沒來過的三輪車夫費一番口舌。我從縣城坐公交車到郊外,找到城邊的三輪車,跟他們說我要去那個地方。如果是來過工地的老師傅,他們一聽就懂。如果是沒來過的新師傅,要費很多口舌。由于城郊的三輪車全是無照經營,他們一般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我碰到的基本上全是新師傅。我只要一開口說去那個地方,他們通常會說,那個地方是哪個地方?我說有渡鴉出沒的地方。他們說,有渡鴉出沒的地方又是哪個地方?我們像說繞口令一樣,要說很久,他們才明白我到底要去哪個地方。

進入五月,陽光已經很熾熱了,路邊的柳樹上出現了蟬鳴。那天我進城買了幾斤米,費盡周折回到工棚,石小路正站在梯子上踢碗。他沒有獨輪車,為了惟妙惟肖,他坐在人字梯上踢碗。別說把腳上的碗踢進頭上的碗里,能把碗從頭頂上踢過去就不錯了。我看見他把碗踢到墻上,丟下手里的菜籃子,氣呼呼地對他說,石小路,我今天非走不可了,你走不走?他說,我走了哪個看守倉庫?我說,你老板不回來,你一分錢沒有,你給哪個守倉庫?反正我打定主意了,你不走我走。

我話音剛落,針葉林邊的渡鴉叫了起來。本來,我從省城回來時,渡鴉已經遷走了;前幾天,它們又從別處遷了回來。可能是氣溫升高了,也可能是斷頭公路形成的市場方便了它們覓食。渡鴉遷回來,像過去那樣掛在針葉林里,跟石小路守在工地上一模一樣。在渡鴉的叫聲里,石小路走下人字梯,他說,小蘇,你為啥突然想起要走呢?我說,我們沒錢了,快餓死了,你不知道嗎?他說,你別著急,我有辦法。我說,你有啥辦法?他把人字梯靠到墻邊,搓著手說,我準備把倉庫里的鋼筋賣一點。我說,光有生活費還不行,這個地方沒個名字,我每次回來跟三輪車師傅說去那個地方,都要費很多口舌。今天那個家伙不懷好意,以為我是做皮肉生意的,嚇得我換了幾次三輪車才回到工地。石小路驚恐地說,這是個大事,這地方得有個名字。

迫于生計,石小路暫時放下踢碗的事情,在縣城和工地兩頭忙碌。他在城里找了幾家愿意收購鋼筋的人,領他們來看貨,討價還價。收鋼筋的人認定他是監守自盜,按照賊貨,把價格壓得很低。石小路像當年維護他干爹一樣,冒著挨揍的風險,奮不顧身地保護著自己的名聲。他急赤白臉的樣子讓收購鋼筋的生意人慢慢相信,他出售的鋼筋確實是用于抵扣他的工資。

石小路忙著用合適的價格賣工地上的鋼筋,忙里忙外,不明究里的人,還以為他是老板。石小路不在工地上時,我靠聽收音機打發時間。工地上沒有手機信號,也沒閉路電視,只能聽收音機。如果運氣好,能聽到相聲和音樂;如果運氣不好,只能聽到廣告。我在工地上開著收音機,看著斷頭公路上晃動的人頭,聽著針葉林邊渡鴉的叫聲,一時死氣沉沉的工地有了幾分生氣。

賣了六千元錢鋼筋的第三天黃昏,石小路從城里扛回來兩塊路牌。路牌藍底白字,像一張對開日報大小,跟我看到的路牌一模一樣。我看見路牌上有石小路三個字,覺得奇怪,關了收音機說,你怎么把自己名字印到路牌上去了?他得意地說,我為啥不能變成一條路?我說,路可以叫別的名字啊,比如,北京路、上海路、建國路。他說,這條路為啥要叫別的名字?這個地方除了你,就是我。你回來,到石小路,既是到一條路,也是到我這里啊。我是你男人,也是你的路,明白嗎?

當天晚上,石小路像個賊人,偷偷把兩塊路牌豎到了斷頭公路的兩端。第二天早晨,我在渡鴉的叫聲中起床,走出工棚,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條路。我看見工地外,陽光將石小路染成淡藍色。陽光里,那兩塊路牌太真切了,它們像一開始就被命名的一樣,與周圍的景物融為一體。

為了讓新命名的石小路盡人皆知,石小路想了個辦法,不停地往外寫信,落款一樣,石小路一號。石小路沒有門牌號碼,整條路除了臨時地攤、游樂場和改裝成攤位的三輪車,沒有一個固定建筑。唯一的建筑是公路下方工地上的臨時工棚,我們住在里面,石小路理直氣壯地把這里命名為石小路一號。

石小路賣掉一些鋼筋,暫時沒有衣食之憂,他放下踢碗,天天坐在工棚里寫信。他給所有能找到通訊地址的親戚朋友寫信,請他們務必回信。由于親戚朋友有限,也不能無休止地讓他們回信,石小路又開辟出了一個新戰場,天天給電臺寫信。有時寫聽后感、表揚稿,贊美電臺節目辦得好;有時也給電臺提意見,告訴他們播音員在什么節目里把哪個字念錯了。他真不是瞎說的。為了寫好信,石小路抱著字典,一天到晚在電波里穿行,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是主管意識形態的領導。

石小路的努力有了結果。一個月之后,天氣變熱了,針葉林邊的渡鴉越來越聒噪。一天下午,在渡鴉的叫聲里,一只手謹慎地拍了拍工棚的木門。那時我們午休剛剛起床,石小路的表情松弛而慵懶。聽到敲門聲,他警惕起來,迅速穿上衣服問,哪個?敲門的人說,郵遞員。石小路說,啥事?郵遞員說,這里有你的信。

石小路打開門,見到了穿綠色制服的郵遞員。郵遞員驗明身份后,從郵包里掏出大捆信件,不下五十封。這些信件中,有親戚朋友給他的回信,更多的是電臺的公函。不同的電臺在公函里字斟句酌,以拘謹的口吻感謝石小路的熱心和忠誠,并提出希望,建議他繼續收聽敝臺的廣播。

在石小路沉浸在閱讀回信的快樂中時,年輕的郵遞員一臉疑惑,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東張張,西望望,一會兒陪石小路笑笑,一會兒又若有所思。我知道,石小路高興并不是因為回信的內容,而是回信本身。他心里明白,只要他能收到回信,說明石小路已經被郵遞員搞得盡人皆知了。

我猜對了。郵遞員說,他起先以為是惡作劇,怎么可能在一個叫石小路一號的地方,住著一個同樣叫石小路的收信人?隨著信件越來越多,寄信人花樣百出,他才確信,或許真有這么一個地方,住著這么一個人。好奇心讓他帶著石小路的信件,走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問遍了所有的人。這條尋找石小路的消息像漣漪,以石小路的信件為圓心,一波一波地蕩開,直到整座縣城的好奇心被調動起來了,才陸續有消息傳到郵遞員的耳朵里,在縣城郊外,真有一條路叫石小路。那是一條斷頭公路,地點在一個快要廢棄的工地邊,遠處的針葉林里有渡鴉出沒。

郵遞員講起他尋找石小路的細節,石小路聽了很開心,把他給這條路命名的經過說了一遍。郵遞員聽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說,怪不得地址跟收信人名字一樣,原來是收信人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路,真是天下奇聞啊,你應該把你的經歷發到朋友圈,和大家分享。石小路說,可惜這里沒有網絡信號。郵遞員說,這個好辦,你繼續寫信,我來傳播你的事跡。

郵遞員離開后,石小路繼續給電臺寫信。電臺仍然用謹慎的口吻回信,感謝他的耐心和忠誠。隔個兩三天,郵遞員就往工地跑一趟,給石小路送信,同時帶來外面的消息。他說石小路用自己名字命名道路的事情成為網紅了,很多外地人專程跑來參觀。他說,你們沒發現石小路上人越來越多了嗎?

真是的,我們發現,短短一個月,石小路上的舊貨市場搖身一變,像個大市場了。上面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公交公司甚至新開辟了一條公交線路,終點站就是石小路。我出門去縣城買菜,再也不用說那個地方了,我只要說去石小路,所有人都能準確地把我拉到有渡鴉出沒的地方。

在我們賣掉第二批鋼筋時,麻煩來了。有一天,我們看見來了一伙人,表情緊張,樣子鬼鬼祟祟,像偷食谷粒的雞。他們到了石小路,迅速亮出手里的工具,把路牌拆下來,放到皮卡車里拉走了。沒等舊貨市場的人反應過來,叫石小路的那條斷頭公路又沒名字了。

來石小路的人處在短暫的迷惘和盲目之中,強大的生活慣性讓大家根本沒法擺脫石小路這個名字。當我和石小路知道有人給這條馬路新命名了一個合法的名字,而造成舊貨市場的人們到縣政府集訪時,已經是一個月之后了。那時縣城到處是蟬鳴,它們忘情的嘶叫搞得縣城昏昏欲睡。我們不知道舊貨市場的人到縣政府搞了什么事,但效果很快顯現出來了。他們集訪一個月之后,在一個人影稀落的黃昏,有一個陌生人扛來兩塊路牌,重新豎在公路的兩頭。那兩塊路牌就是前不久被拆掉的,上面的三個字還是叫石小路。我看見陌生人豎好路牌,往工棚走來。陌生人是個大個子,走路一扽一扽的,步履遲緩、猶疑,像一個行走在雷區的技術不太熟練的工兵。

陌生人進屋時,石小路正在人字梯上練習踢碗。他從人字梯上下來,花了好長時間才聽明白,陌生人是民政助理。民政助理繞來繞去,啰里啰嗦,等他說完,我們總算聽懂了。按照他所說,根據《地名管理條例》規定,只有縣一級人民政府才有權命名地名,個人沒有這個權利。石小路私自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條路,屬違法行為,必須拆除,由縣政府重新命名。由于石小路命名的石小路已經用了一段時間,被大家廣為傳播,形成了某種生活習慣,不愿意接受由縣民政局建議命名的新名字。個別人借機從中鼓動,造成了集訪,形成穩定壓力,縣政府領導批示讓民政局妥善處置。民政局決定遵從民意,恢復石小路叫石小路,由縣政府命名。但是,還是根據《地名管理條例》規定,不得以人名命名地名,經反復權衡,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請石小路改一下名字。石小路沖動地說,不行。陌生人說,為啥?又不用改得太多,叫石大路、石中路,或者,叫石小河、石小山、石小江,跟石小路有啥區別呢?石小路說,我改了名字,干爹以為我是另外一個人了,還怎么保佑我?

陌生人聽說石小路有個干爹,以為是大人物,嚇了一跳。后來經過旁敲側擊打聽,弄清楚石小路的干爹不過是塊石頭,他放心了,威脅說,你那是封建迷信,我警告你,你的名字已經被那條路占用了,是你自己搞出來的,你必須改名字,否則我就不客氣了。石小路說,你怎么不客氣?陌生人強硬地說,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盜賣鋼筋,如果你不配合,我就到派出所舉報你。你自己掂量掂量,是改個名字重要,還是坐牢重要。石小路被嚇住了。

陌生人走了后,連續下了兩天雷陣雨,石小路受到雷聲驚嚇,莫名其妙地拉起了肚子。以前,他從不拉肚子,只要是食物,進了肚子就能消化。現在,他變得嬌氣了,冒著大雨,一趟趟地往野地里跑。我認為,他是受到了陌生人的威脅。他不這樣看,他認為自己的肚子是受到了雷聲的影響。

過了兩天,石小路拉肚子的毛病還沒痊愈,陌生人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來了確切消息,他去派出所把石小路舉報了,他甚至給我們看了一段他去派出所舉報的視頻。他這一招太毒了,嚇得石小路像得了痢疾,奇跡般拉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他肚子里的東西是從什么地方來的。

中午雨停了,到黃昏,針葉林上空出現了漂亮的晚霞,像一枚巨大的紅楓葉罩在樹林之上。我煮飯時,石小路又提著褲子往外跑,他抱怨說屁股都快拉掉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渡鴉被驚飛,它們盤旋了一圈又一圈,很久沒落回樹林。我想,石小路可能在針葉林下拉肚子,把渡鴉驚跑了。

那天晚上石小路沒回來,我等了整整一夜,我相信他出門拉肚子時讓警察抓走了。第二天,我覺得自己沒辦法,只能去縣政府上訪。接待我的人長得白白胖胖,樣子不錯,也有耐心。他讓我喝著茶,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叫我隔天再去聽消息。

隔了一天,我再去,認定他是領導。因為他掰著指頭給我講了三點,只有領導才喜歡講三點。他說,第一點,工地的情況已經搞清楚了,張老板沒跑。之所以一年沒開工,是他想轉包。縣政府已經安排有關部門找張老板去了,如果一個月內不開工,縣政府就要收回開發權。第二點,《地名管理條例》規定,不以人名命名地名,主要是針對領導干部,石小路一個老百姓,被命名了一條公路,不影響他繼續叫石小路。第三點,石小路賣鋼筋是為了履行看守職責,迫于生計,不屬于偷盜。經過查實,公安機關沒抓石小路,可能是他膽小,給嚇跑了。

親們,事情就是這樣。我把它寫出來,不是想當作家,只是想問問,你們見沒見過石小路?他好幾天沒回家了。他離開時走得急,手機丟在工棚里,聯系不上他。如果你們見到他,讓他趕快回家,或者給我說一聲。我叫蘇米蘭,住在石小路一號。那里沒手機信號,有一路公交車。公交車終點站能看見一片針葉林,有一群渡鴉,林邊有一個工棚。你們只要找到工棚,就找到我了。

第代著冬,1963年生,重慶市武隆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83年開始發表作品,在《十月》《中國作家》《民族文學》《山花》《上海文學》《長江文藝》等刊物發表作品200余萬字。有作品被《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新華文摘》《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刊物轉載;入選《中國年度短篇小說》《21世紀年度小說選》《中國短篇小說100家》等選本及教輔讀物。曾獲《中國作家》年度短篇小說獎、《民族文學》年度短篇小說獎等文學獎。

責任編輯 馮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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