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知道 組詩

澤嵐

布谷鳥

回到小鎮，通常只要它們一叫

我很快就會從睡夢中醒來

——這些從不遲到的布谷鳥們

它們在林中修建夏日，練習空曠

又一次將年輕的五月舉得飽滿

讓晨光平整，風云也各懷心事

比起鬧鐘，這時間饑荒的宣告

我更愿意讓它們順從日光來訪我

侵占我如水的疏影……

兒時，我對它們的朝歌置之不理

直至我成為故鄉的過客，才學會

把夏日被布谷鳥喚醒這件小事

解讀為別致的修辭

再沒有一種聲音讓我心甘情愿

穿上盔甲，殺死飽滿的夢境

扒開白茫茫的云層，開始雕刻瑣碎

寫 照

窗臺上的兩株花兒，一株盛如春天

擁有一副尚好的心腸

另一株卻奄奄一息，擔著凋敝的晚鐘

它在喟嘆，等待騰出最后的孤絕

我不解。為什么在同樣的環境下

會有兩種不同的抵達？

這已經枯萎的，是嘗過怎樣起伏的年歲

叩響了多少春風，才驚曉生活的真相

后來我時常駐足觀望，思索

不覺有一日

竟在這截然不同是光景中

看到落日松開拳頭，正為逝去的美加冕

突然明白，光陰與萬物始終相敬如賓

這不過是其中的一種形式

金桔檸檬

這是我喜歡的——

灼熱和枯燥盤作一團

選擇少糖，常溫

作為一種隱性而自由的涌流

我深知它并非純粹

在添加劑鋪設的蹊徑中呼應熾烈

金黃色賦予確鑿的見證，遭到汁液

的理性反駁

在構成味蕾失眠的國度里

我被鑲嵌

于語言的規范層中沉寂

直至清澈見底的表達淪為干癟的陣痛

作為消瘦已久的氣息

理想的渴求逃逸，成為永匿的歧途

其實，酸澀是一只搖曳的感嘆詞

或夏日驍勇的火

良 藥

小時候，每次孩子生病

母親都會找出一個土碗，再取來

一粒不知名的中藥和適量米酒

米酒倒入碗里，再將中藥在碗底來回磨動

待米酒從清亮變至烏黑，就成為了上等良藥

孩子要全部喝下，母親才不會被焦慮挾持

她認為只有這樣，滂沱的子彈和刀鋒

才會原路返回

這是一個束手無策的農村婦女的治病之道

她相信在草木之間，總有春光別開生面

相信這變得烏黑的米酒，在碗中能夠

透出隱約的光

讓她的孩子，成為光亮的那一部分

謎 底

傍晚，落日打馬回朝

蛙聲飲下夕光

輕風綿長，不露出一點破綻

我們走在林中小巷

路旁野花隱藏低處的語境

為此刻提供新鮮的遐想

楊絮一片，在空中盤旋后落地

它們按時的告別

讓萬物各安天命，又慈悲為懷

我們的影子被反復地檢閱

在身后。所有未解開的答案

柔軟且斜長

祝 福

給她打視頻，那頭沒有接應

定又是出門忙忘了帶手機

這天是母親節

朋友圈里，大家都在翻新祝福

有人寫詩，深耕康乃馨的夢境

為落滿灰塵的銀發，祈求更多

清澈明亮的光

有人曬合照，笑容闌珊……

我的母親并不知母親節為何物

她只知道起床后就該開始勞作

和菜園里的蔬菜平和相處

她在那里撒滿各種應季的菜籽

適時澆水，剔除時間的雜草

交付她日漸肥碩的腰身

日復一日，照顧它們的成長

這已經很多年了

仿佛我出生以來便是如此

她精心打理生活的枯寂

把自己的日子過得越來越薄

于是。我不敢輕言比喻

她每一次為草木俯身

都為身后的遼闊，讓出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