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來的霸凌：9歲乖乖仔“上位”三十六計

韶華

2021年4月15日上午，林偉正在辦公室寫報告時，突然接到兒子班主任打來的電話，說他兒子在學校又受傷了。當他和妻子馬不停蹄趕到學校時，只見兒子嘴里、臉上、衣服上，都是斑斑血跡，他當場就發飆——

兒子遭霸凌，父親誓死討公道

林偉，四川省攀枝花市人，成都一所985大學的教授，兒子林梓軒，讀小學三年級。如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和妻子也望子成龍，盼兒子出人頭地。

在他們的精心培養下，林梓軒多才多藝，待人接物自信大方。2018年9月，林梓軒踏進了小學的大門，為了培養他的組織能力，林偉鼓勵他去競選班長。最終兒子憑借著優秀的表達能力和落落大方的表現，在一年級時當上了班長。

學習成績方面，兒子也沒辜負林偉的期望，每次考試各科成績都是“優”，各種比賽也都是第一名。看著優秀的兒子，林偉和妻子覺得之前的努力沒有白費，也為自己科學的教育方式而倍感自豪。

2021年3月18日，林偉接兒子放學時發現兒子左側額頭磕了個大包，他說是課間跟班長周博杰鬧了點矛盾，動了手。周博杰的父母在他們小區賣菜，彼此也算認識。由于傷得不重，老師也說周博杰不是故意的，此事就以周博杰向他兒子道歉結束。

不久后，林偉發現兒子的課本、作業本沒有之前干凈整潔了，課本扉頁也被鉛筆畫得亂七八糟，作業本上有撕裂的痕跡。林偉追問原因，林梓軒說這些都是周博杰弄的，還說周博杰仗著班長的身份和老師的喜歡，經常欺負他。林偉欲找老師溝通，林梓軒懂事地說：“爸爸，我已經9歲了，是個小小男子漢了，不能什么事都讓您和媽媽幫我解決，這是我們小朋友之間的事，我能處理好。”

看著兒子胸有成竹的模樣，林偉點頭應好。直到2021年4月15日上午，他再次接到班主任電話，說他兒子跟周博杰打架。他趕到學校后，發現兒子被對方打掉了一顆門牙，左臉從太陽穴到下巴位置，大面積嚴重擦傷，他連忙將兒子送醫。

看著兒子腫得像被馬蜂蜇了一樣的臉頰和嘴唇，林偉妻子的眼淚都沒干過，他也心疼不已。周博杰父母趕到醫院賠禮道歉，并提出支付醫藥費，但都被林偉拒絕了，他想起兒子之前說周博杰經常欺負他，他若是接受了對方的道歉，此事輕輕揭過，以后說不定兒子還會被欺負，校園欺凌就是這么來的。

再次跟兒子確定對方是故意毆打他后，林偉和妻子商量，決定為兒子討回公道。

當晚，林偉致電班主任羅老師，要求她向學校申請，給周博杰處分。可羅老師說這件事兩個孩子都有錯，整個通話過程中，林偉感覺老師言語間都在偏袒周博杰。林偉氣蒙了，覺得這班主任也很有問題。一氣之下，他以校園欺凌為由，向區教育局舉報了學校。

第二天，為了給學校施壓，林偉聯系了學校主管教學事務的副校長，表明了自己的訴求：一、針對周博杰的惡意打人行為，學校必須給他個處分;二、針對班主任在此次事件中極不負責任的處理方式，要求更換班主任。

副校長說她會詳細了解此事，一定妥善處理。可等了一天，副校長回電說他們仔細調查后，認為周博杰在此次事件中沒有惡劣到需要處分的地步;至于羅老師，學校認為她在教學過程中并無失職行為，不可能更換班主任，要求林偉到校進行三方會談。

校方的強硬態度是林偉萬萬沒有想到的，林偉了解自己兒子，他自小上進懂事，怎么樣都不至于打成這樣。對于校方的回復，他非常不滿意，并打算尋求更高層的力量來處理此事。

此事，林偉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真相大白，維權父親羞愧難當

4月24日，區教育局派了專員進校調查，看著他們反應速度之快，林偉對扳倒學校很有信心。可三天后的結果卻是：“結合調查事實，認為尚不符合《加強中小學生欺凌綜合治理方案》中對中小學生欺凌事件的認定標準。”

林偉不服這個調查結果，覺得肯定是校方為了學校的名譽強壓下了此事。

巧合的是，4月28日上班期間，林偉的上級領導找他談話，領導直接讓他聽從校方的建議，盡快到學校與周博杰家長和平處理好此事，不要讓這件事再繼續發酵下去，鬧大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校方居然無恥到找領導對他施壓，林偉咽不下這口氣。氣憤之極的他感覺舉報無門，于是想到利用網絡繼續發酵此事，擴大影響。

林偉把兒子在學校多次受欺負的事情寫出來，轉發至朋友圈和多個家長微信群，企圖利用輿論向學校施壓，并繼續向更高一級的教育部門投訴。

果然，看到“校園欺凌”“校園暴力”的字眼，班里的家長都擔心自家孩子也受到了傷害，紛紛要求學校自查疏漏。不出所料，事情像滾雪球一樣越鬧越大，家長們與老師們之間的關系劍拔弩張起來，最后，校方以林偉擾亂學校工作為由，報警了。

2021年5月5日，在警察同志的勸說下，林偉夫妻、周博杰父母，還有校方的代表，坐在了一起。

一坐下，周博杰的媽媽就一個勁地給他們道歉，求他們不要給孩子處分……林偉妻子面露不屑，他倆一副誓死要給孩子討回公道的樣子，讓幾欲開口的周博杰爸爸退了回去。

林偉心想，孩子被傷到這個份上了，學校卻還在維護班主任，教育局的專項調查也不認定屬于校園欺凌，不相信這個法治社會治不了他們。

坐定后，陳校長寒暄過后，對他們表示了儀式性的關心，然后對事情進行了介紹，最后說道：“考慮到孩子的隱私，我們一直都沒有公布學校的監控視頻，但現在因為這起打架事件，已經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也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影響，那還是先請家長看一下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

林偉聚精會神地盯著監控視頻。視頻中，林梓軒好幾次主動走到周博杰面前，不知道說了些什么，然后周博杰推搡了他幾次，接著林梓軒朝他豎起了中指，周博杰突然沖過來就是一陣暴揍，看得林偉妻子在現場直接拍桌子站了起來。

“這這這，這還不是欺凌？”林偉妻子氣得有些語無倫次，指著周博杰的媽媽說：“你好好看看，你兒子那么大個個子，你看看他是怎么打我兒子的，下得去手啊，這以后還得了啊？！”

面對妻子的暴怒，林偉反而有些坐立不安。因為，林梓軒在被周博杰打的時候，他的臉上竟然有一抹得逞的笑意，看得林偉后背直發涼！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跟他一直面對的乖巧懂事的孩子完全不一樣，監控中的兒子如此陌生。

也許是看出了林偉的吃驚，陳校長把畫面定格在了他兒子邪魅一笑的那一幕。林偉拉了拉妻子，讓她安靜地坐下來。陳校長分析說，根據班級同學的反饋，加上視頻中當日事情的經過，他們認定是林梓軒故意挑釁，他那些被劃花及撕爛的課本、作業本，也都是他先動手弄壞了人家的，人家才還手的。周博杰說林梓軒辱罵了他的父母，他才沒忍住動了手。

事情的真相與兒子反饋給林偉的，以及他想象的完全背道而馳。面對這些，林偉和妻子目瞪口呆。

仔細回想一下，其實這些話班主任之前在聯系林偉時曾委婉提起過，那時林偉以為她在包庇周博杰，壓根兒不信。為人父母，當孩子出了事時，林偉肯定先相信兒子的話，只是沒有想到兒子會對他撒謊。林偉一時也無法面對事實。

當天，學校安排了一位心理醫生唐老師和班主任一起去了他們家。在唐老師的循循善誘下，林梓軒終于道出了實情——

追根溯源，教子路上不可盲目雞娃

事件的根源竟來自于兩次班長競選。

一年級時，林梓軒憑著優秀的表達能力毛遂自薦當了班長。二年級班長評選，是由班級學生和老師一起投票選出的，林梓軒競選失敗。周博杰當了班長，并且那年還拿了校級“優秀班干部”獎。三年級班長評選時，周博杰再次勝出。

林梓軒好勝心極強，兩次敗在周博杰的手上本就心情不好，回家后當得知再次落選班長時，他媽媽失口罵了他一句：“廢物，連個賣菜的兒子都比不過，你有什么用？”林梓軒的自尊心頓時跌入谷底，覺得這兩次的失敗是他人生的巨大恥辱，暗暗發誓一定要把班長的位置從周博杰手里奪回來。

第一次發生沖突的時候，周博杰在食堂不小心推倒了林梓軒，他看到對方小心翼翼跟自己道歉，于是生出一計。

林梓軒知道校規里明令禁止學生打架斗毆，輕者處分，重者開除，所以他故意挑釁對方，逼周博杰打他犯錯。他以為周博杰打了他，學校肯定會處罰。一個背上處分的學生是沒資格當選班長的，下次競選班長，他就能再次奪回班長的位置。

那一晚，林偉和妻子輾轉反側，一夜未眠。他倆認真反思了教育兒子過程中的點點滴滴。

從備孕開始，他們就在計劃什么時候懷孕是最佳時機，孩子生下后，還在媽媽懷里吃奶時，林偉和妻子就開始著手研究如何培養他。妻子舍不得打兒子，可又要逼著兒子進步，所以常常會忍不住使用語言暴力和情感暴力。

為了激發兒子的雄心壯志，林偉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給他灌輸“成王敗寇”的觀念。別家小朋友的睡前故事是《白雪公主》《小紅帽》這些童話故事，他兒子的睡前故事是各種歷史典故。

回想的越多，林偉和妻子越痛苦自責，兒子變成如今的樣子都是他倆一手造成的。林偉自責不該為了成績，急于培養兒子的競爭意識而忽視了培養他接受失敗的挫折教育。

然而，更大的惡果接踵而至。

因為林偉之前把這事兒鬧得太大，真相大白后，很多家長都叮囑自家孩子不要去招惹林梓軒。所以，不久他回校上課后，受到了同學們的孤立。班主任反饋說他在校越來越沉默，上課經常走神，學習一塌糊涂。

林梓軒在家的狀態也越來越不好，飯吃得越來越少，干什么都提不起勁兒，經常發呆，好幾次林偉起夜時，發現兒子淚流滿面地獨自坐在床上。

2021年5月中旬的一天，林偉又接到了班主任的電話，看到來電顯示，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中午的來電話，這絕對是有事。

果不其然，林偉一接通電話，班主任聽起來十分緊張卻又故意克制的聲音傳了過來：“您先別著急，這件事情可能需要一點心理準備，您先放心，孩子現在沒事……”

那一刻，林偉連呼吸都不敢，只等著老師說下去。頓了一會，班主任說：“今天午休的時候，孩子悄悄爬上了防護欄，多虧管班老師細心，及時把他拉了下來。”班主任建議他們把孩子帶去做一下專業的檢查。

林偉趕緊帶著兒子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林梓軒有中度抑郁癥。

此時，恰逢成都49中學生墜亡事件正沸沸揚揚，林偉嚇得趕緊給兒子辦了休學。他和妻子向單位申請了停薪留職，帶著兒子回到鄉下老家散心，寸步不離。

在鄉下，林偉每天帶著兒子追雞趕鴨，教他爬樹摘果、下池塘捉蝦。漸漸地，兒子的臉上有了笑容，也開始愿意跟林偉談心。

林梓軒說他其實沒那么想當班長，但因為這是媽媽下達的任務，所以他必須要努力完成，他怕再被媽媽罵“廢物”。為了把周博杰比下去，他費盡心思，現在他覺得自己是個壞孩子，不配得到大家的愛和喜歡。加上同學們都孤立他，他覺得自己很差勁，是個沒人要也沒朋友的人，還不如死了算了。

聽了兒子的心里話，林偉和妻子抱緊兒子，連聲跟他道歉。他們決定，待到9月開學，兒子要是能正常回歸學校，他們一定不會再次內卷，不會為了所謂的成績去盲目雞娃，只希望孩子身心健康地活著就好。

編輯/徐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