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若教同眾類，世間爭得有人知

方慧穎

詠螢火

【唐】李白

雨打燈難滅，風吹色更明。

若飛天上去，定作月邊星。

【古意】

該詩句句寫螢火，卻從頭至尾找不到任何一個“螢”字。一、二兩句以務實的筆法贊美螢火蟲，突出螢火蟲的整體視覺形象：既是雨打不滅的燈，又是風一吹就更加鮮明的光亮。三四兩句展開想象，以務虛的筆法為螢火蟲畫像：如此不怕風吹雨打的螢火，它的走向，假若飛到天上，也一定是月亮旁邊的一顆星！這首詩好在語出自然，流暢中又多了一絲純真。

【今用】

生命的韌性與堅持

《老子》云：“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意思是說，道雖然是無名而質樸的，很小不可見，但是天下誰也不能降服它，令其稱臣。小小螢火蟲，身姿嬌小而輕盈，這份光芒卻風吹不息、雨打不滅。大家可曾記得中科院博士黃國平的論文致謝？他在書信中感謝自己的努力，實現了人生的蛻變。即使渺如螢火般的生命，也需要擁有不滅的自信和韌性，它們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指引人永遠向前。

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螢飛，是豈不以壞而后出耶？物壞，蟲由之生。

——柳宗元《天說》

【古意】

螢火蟲多在夏季于水草邊產卵，化而入土成繭，次年春季破繭成蟲。古人誤以為它是腐草變成，故多用螢來表示“變化”這一思想。所謂物壞，常代指家庭、群落、朝代的滅亡。這首《天說》便是借秋螢的眼睛，看時空中的舞榭歌臺、漢陵秦苑，講述歷史輪回不過是“腐草為螢、物壞蟲出”罷了。

【今用】

成長，需要強大的自我驅動力。

物必自腐而后蟲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一個社會、一個國家都是如此，自己站不起來，依靠旁人永遠沒有辦法自立。因此，成長中的每一步，我們都需要鄭重其事地對待，是清靜如蓮還是最后怠惰腐壞，“草腐而蟲飛”，全在乎自己的選擇。

【美文賞讀】

不知道你可看到過數百只蝴蝶蹁躚于花叢的場景，亦不知你可見過數千只螢火蟲被驚起四散飛開的場面。前者是春季陽光下的盛大表演，后者卻是午后靜謐舞臺上一出華麗的啞劇。

細微的螢火在粼粼的水面上飄忽不定，遠遠地看著就像一點輕靈的光，風吹不滅，雨淋不熄。它仿佛是要為夜讀的學子照明，又仿佛是要為迷失的人指路。在茫茫的山林漆黑的夜，那一點小小的光明，看似微弱的堅持，在不知何處的迷茫人眼中，就像太陽一樣明亮，一樣溫暖。那風雨中艱難前行、忽隱忽滅的微光，帶來的是人們對生命的尊敬和無言的感動。

那小小的一副身軀，卻背負了眾多文人墨客的期盼，在天地間輕盈地飄蕩，宛若新生。

曾有次在山村度假，我和朋友們走散，找不到回去的路。眼見天地之大之靜，星光之燦之明，于是便也安寧地隨意走著，享受城市沒有的夢境般的星夜。

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團明滅不定的熒熒的小光，忽上忽下，順著風聲還有振翅的低沉的嗡嗡聲。于是心下一喜，在此之前我是沒見過螢火蟲的。好奇的、激動忐忑的我，像一個發現通往童話王國大門的孩童一般追了上去……

我感謝這只可愛的螢火蟲。它可能是一位第一次出席盛大舞會的小姑娘，在家里猶豫不決地選擇最合適的裝扮，又緊張不安地一路飛來，成了遲到的公主，引來我這個陌生人的覲覦。

我一路跟隨，直到眼見一片湖光。

天上細碎的星光落在水面，碎成滿湖璀璨，水邊沒有圍欄、階梯、石塊，而是高高低低的一片蘆葦。蘆葦映著湖面的星光，仿佛鑲了鉆石般晶瑩美麗。

這時，風起。

噢，原來蘆葦中閃亮的不是湖面的星光！蘆葦隨著風搖晃起來，發出嘩嘩的似水般的聲音，湖面上的星光一下碎成無數粼粼波紋，一圈圈向遠處擴散開去。蘆葦間，無數相同或相似的小小光團慢慢地升騰而起，仿佛向我這個陌生來客展示它們神圣古老的文明。

后來流螢們如何退去，我如何回家已沒有印象，只記得那一夜彌漫在整個天地之間的晶瑩的光亮，無論星辰，無論湖光，無論螢火。

那些你未曾看見的角落里，有著你所不知的驚心動魄。那些你以為微小的生命，也能譜寫浩大的壯美。“秋風凜凜月依依，飛過高梧影里時。處暗若教同類眾，世間爭得有人知。”那些清澈靈透的精靈，真的從未在意過你的眼光，它們只是靜靜地以最美的姿態認真度過每—天。

（摘自中國出版集團 現代出版社《枕上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