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湘安



五臺山,著名佛教圣地。山上古剎林立,群山疊翠。臺懷鎮位于五峰合抱的中心。1939年,此地發生過八路軍第一二〇師三五九旅抗擊日軍的五臺山反圍攻戰(史稱上下細腰澗戰斗)。此戰是第三五九旅抗戰時期進行的規模最大、指揮最精彩、戰斗最英勇、拼殺最慘烈的一戰。隨著近年來研究熱度漸漲,知名度越來越高。
日軍圍攻五臺山
1939年5月,日軍華北方面軍第一軍制定“五臺作戰”十號作戰計劃:“掃蕩山西省東北部,特別是五臺山周圍的共產軍?!逼溆媱澥紫取皰呤幣_懷鎮一帶”,掃除五臺山地區的晉察冀黨政軍機關和八路軍主力部隊第三五九旅七一七團,并制定了自5月8日至6月25日分4期對五臺山區進行“掃蕩”的計劃,且從關東軍調來第七飛行團配合作戰。
此時,第三五九旅正分散在四地休整:旅部率直屬部隊駐繁峙縣神堂堡;第七一九團駐廣靈縣南村;第七一八團駐靈丘縣上寨;第七一七團駐五臺山西南山麓豆村鎮閆家寨。
據日軍第一軍作戰日志記載,情報部門已掌握第七一七團所在位置。日軍將獨立混成第三旅團調到同蒲鐵路北段,從4月中旬相繼占領五臺山周邊的繁峙、代縣、崞縣等縣城和大營、砂河、原平等集鎮;第一〇九師團占據五臺縣,完成了對五臺山的半弧形包圍圈,欲將第七一七團圍殲于五臺山區。
日軍五路進攻部隊5000余人。第一路為第一〇九師團佐佐木部隊,第二路為第一〇九師團久世部隊,第三路為第三混成旅團加納部隊,第四路為第三混成旅團海老澤中隊,第五路為繁峙駐軍與第三混成旅團部隊。五路日軍分別于8日、9日、10日出發,于10日下午到達各自進攻出發地,同時切斷各個出山通道,封閉包圍圈,11日晨向臺懷鎮發起總攻。
由于有關這場戰斗的參戰部隊檔案、我軍戰史、個人回憶及研究文章中存在數據不一、日期不清、說法不同等問題,本文從原始檔案、親歷者回憶中,詳盡比對關鍵要點,多方佐證,展現這場戰斗的歷史原貌。首先,這場戰斗如何命名更為切合實際?筆者認為,應命名為“五臺山反圍攻戰”。因為日軍將這場戰斗明確定為五臺山“掃蕩”戰。我軍突遇強敵,白刃交鋒,血染沙場,于絕處逢生。緊接著又在突然遭遇中一舉殲滅日軍。這次戰斗進行了7天6夜,驚險激烈。因此,用“上下細腰澗戰斗”不能涵蓋這場戰斗的全貌。其次,日軍進攻部隊是四路還是五路?多個親歷者回憶和戰史都表述為五路,除其他四路外,還有一路出自繁峙。繁峙有一條通往臺懷鎮的重要通道,如果繁峙無日軍部隊,整個包圍圈西北方會呈現出一個長達80公里的大缺口。豆村至茶鋪一線是第七一七團休整駐地和活動區域,出山口正對著繁峙。駐繁峙日軍不派兵前出,是為了圍三闕一,等我軍自投羅網。第三五九旅旅部致晉察冀軍區電報曾指出:5月6日,“繁峙砂河六日增敵千余”,準備進攻五臺山。因此,繁峙日軍自成一路,布置兵力向巖頭與茶鋪-富家莊(臨近臺懷鎮西南)一線機動。
5月8日清晨8時,第一路南線佐佐木部隊主力率先從五臺縣南茹村出發,途中受到晉察冀軍區二分區部隊不斷襲擾,于19時30分到達耿鎮南高洪口一帶宿營。
佐佐木部隊經耿鎮、狐峪口于5月10日上午11時到達并占領石咀。曾經駐扎在石咀的晉察冀軍區司令部,不久前已搬往100多公里外的河北唐縣大張合莊。石咀群眾堅壁清野,日軍一無所獲。日軍派出部隊,企圖搶先掐斷五臺山到龍泉關的通道,關閉第七一七團出五臺山的大門。日軍同時派出一支步兵和山炮分隊開往長城嶺。長城嶺位于石咀東北方向,是向東通往龍泉關的必經要道。
5月9日凌晨,第三路北線加納部隊秘密出動,趁夜色掩護,分左右兩路隱蔽奔襲神堂堡:右路為小林部隊向小柏峪進發,經車廠、文溪里向南走山路策應,計劃在青羊口至口泉村一線與主力會合;左路為日軍主力一個步兵大隊和一個山炮中隊,沿大路疾行15公里,于凌晨2時30分到達大寨口,計劃清晨偷襲神堂堡。日軍行至大寨口,就遭到第三五九旅騎兵大隊的阻擊和襲擾。日軍疲于應付,進速緩慢,直到清晨8時才趕到神堂堡。神堂堡,位于兩條大路十字交叉的交通要道,北路正對南山,向東繞過南山沿東南大道可直達阜平縣城;從南山前向西,一條山路通往青羊口、口泉村。
當時,王震(三五九旅旅長)正在趕赴晉察冀軍區開會途中。旅部命令騎兵大隊在大寨口到神堂堡一線遲滯日軍前進;教導營在神堂堡構筑陣地,阻擊日軍向龍泉關晉察冀邊區黨政機關駐地進軍。
5月9日上午8時,加納部隊進至神堂堡南山腳下,遭教導營輕重武器攔阻射擊,日軍隨即應戰,山谷中頓時槍聲大作。教導營利用兩側群山有利地形不斷追擊襲擾,繁峙縣委書記帶著擔架隊、民兵大隊長馬道士帶著縣大隊也趕來參加,打得敵人難以招架。
加納部隊從神堂堡向口泉村一路疾行,當晚到達該村宿營。口泉村地處Y字路口:向西北8公里直達吐樓村,再順著溝底向北前行,兩側山壁傾斜陡峭,溝底狹窄,被當地老鄉稱為細腰澗,前后溝分別稱為上、下細腰澗,日軍可沿此山路返回大營駐地。向南為娘子城、蓮花崖、盤道村,控制盤道村,就卡住了五臺山下山向東的交通要道。盤道村,正是這次加納部隊的前進目標。從這里繼續向南,就可與從銅錢溝北上的佐佐木部隊會合聯手封閉包圍圈。
加納主力部隊早晨從口泉村出發,一路向南經娘子城、蓮花崖、土川里、盤道村、李家峪到達銅錢溝,計劃與佐佐木部隊會師,閉合包圍圈。
5月9日清晨,日軍第二路第一〇九師團久世部隊向豆村出動,從南面沿山道向臺懷鎮攻擊前進,先頭部隊與第七一七團偵察警戒部隊在豆村遭遇。豆村,地處豆村鎮中心,四面環山,為通往各村的交通樞紐。位于該村西北5公里的閆家寨,正是第七一七團團部和主力部隊駐地。團長劉轉連迅速將敵情上報旅部和晉察冀軍區,隨后指揮全團準備戰斗。
海老澤中隊距臺懷鎮路程最近,10日晨開拔,從砂河由北向南趕赴臺懷鎮,砂河距臺懷鎮48公里,途經東臺。該隊行進10小時當晚抵達東臺北側山麓宿營。
根據敵情判斷,最先出動的南北兩路日軍一路偷襲神堂堡,一路占領石咀,這將威脅到龍泉關晉察冀黨政軍領導機關的安全。晉察冀軍區命令:二分區部隊在耿莊、洪家村、豆村一帶阻擊遲滯日軍;第七一七團前往龍泉關保衛晉察冀邊區領導機關,阻擊五臺縣出動的日軍佐佐木支隊;第七一八團火速馳援神堂堡,攔截加納部隊。
此刻,距神堂堡49公里的上寨村第七一八團駐地正在舉行團長陳宗堯和田家莊婦救會干部田英杰的婚禮。一封電報突至,他接過電報當場嚴肅宣布:神堂堡遭日軍圍攻,旅部命令火速增援!全團立即集合,10分鐘后出發!
駐扎在閆家寨的第七一七團主力10日晨趕赴龍泉關,一路爬山疾行50多公里,于當晚到達距石咀5公里的金崗庫。偵知日軍已抵石咀一帶,劉轉連決定翌日晨繞道石咀北面山谷河道經銅錢溝直下龍泉關,到達金崗庫時,加納部隊剛到口泉村,其僅留后衛部隊攔阻我軍追擊,大部向南直下,向蓮花崖、土川里、盤道村、銅錢溝方向行進。只是這條騾馬古道亂石遍布,路旁山澗堆滿大小山石,峽谷中石灘與兩側山壁基本無法通行。口泉村至蓮花崖5.2公里,日軍行六七小時,下午15時才趕到。蓮花崖至土川里、盤道村僅三四公里,加納部隊直到10日中午12時才從盤道村向銅錢溝進發。按計劃該部10日下午應進入銅錢溝與長城嶺的佐佐木支隊會合,封閉包圍圈,但沒想到亂石河灘無法快速通過,不得不在這深谷扎營過夜。
5月11日清晨,四路日軍從各指定進攻位置開始向臺懷鎮發起攻擊。北線第四路海老澤中隊出發后一路上山,首先到達東臺望海峰,而后從東臺向西南行進15公里直奔臺懷鎮,行軍4小時,中午12時首先占領臺懷鎮。南線第一路佐佐木部隊兵分三路從石咀出發:左路向北經金崗庫走大道直插臺懷鎮;中路進入銅錢溝后轉西向臺懷鎮攻擊前進;右路向長城嶺方向前進,從東北繞道進軍臺懷鎮。三路縱隊只有左路于下午按時到達臺懷鎮。南線第二路久世部隊從位于五臺山南臺頂南麓的閆家嶺出發,向臺懷鎮進軍。11日下午15時,數千日軍按作戰計劃占領臺懷鎮,但入城后各路日軍發現圍攻的是一座空城。盡管如此,第一期戰斗任務如期完成。日軍華北方面軍第一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中將專程前往崞縣(今原平市)第一〇九師團司令部和獨立混成第三旅團司令部視察,對兩支作戰部隊給予嘉勉。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在銅錢溝和口泉村一線,有兩場戰斗尚未結束。
遭遇銅錢溝
佐佐木中、右路縱隊北上到達銅錢溝(今蘆家莊村一帶)前溝出口,恰逢第七一七團前衛連南下在此轉頭向東前往龍泉關。日軍立即從側面展開攻擊,企圖將該連攔腰截斷。
此時,從軍區駐地趕往神堂堡途中的王震也被這支日軍阻隔在距長城嶺10多公里外的龍泉關。上午,他給軍區發電報,簡要說明了情況:
甲、我昨十日到龍泉關敵已占長城嶺,其大道以北石山小道系梯或石崖,故于十一日趕回神堂堡。
乙、七團主力在長城嶺、金崗庫、臺懷以北以東山地。……
丁、七團第一營兩個連在長城嶺,其二三營在右坪、臺恒之間,均有激烈槍炮聲飛機聲。
這封電報發出時間應為11日上午9至10時,此刻第七一七團進入銅錢溝的部隊已有兩個連,后續第二、第三營位于從右坪、臺懷之間向銅錢溝疾進途中。前衛連遭側擊與敵激戰。第七一七團主力部隊正在從金崗庫到長城嶺之間的“臺懷以東以北山地”。
銅錢溝南闊北窄,長達七八公里,第七一七團先頭部隊進溝后由北向南行進不遠即到達蘆家莊村附近三岔路口,轉向東行可直達長城嶺、龍泉關。前衛連剛通過三岔路口向東轉進,突遭日軍佐佐木支隊中、右兩路縱隊側擊,將前衛部隊攔腰截斷。
第七一七團多次發起攻擊,試圖打開通路均未成功。對此,劉轉連回憶:
部隊上路不多時,忽然碰上一股從側面插過來的日軍。9點多鐘,敵人開始了對我炮火轟擊,銅錢溝打響了。三營前衛連一陣手榴彈打開了一條通道,跑步通過了被敵人炮火封鎖的山溝。由于敵人兵力多,火力很猛,打開的缺口很快又被封閉,阻止了我團主力前進。情況十分危急。據老鄉介紹,通過東北面的大山,還有一條通向繁峙縣神堂堡的小路,可以避開敵人。我當即決定將供給處的運輸輜重連改為前衛,順著老鄉指點的羊腸小道,迅速向旅部駐地神堂堡轉移。
后衛輜重連變前衛,整個部隊調頭北進,從前溝轉向后溝,從銅錢溝村向盤道村、蓮花崖、口泉村、青羊口轉進。日軍緊追不舍,第七一七團邊打邊向銅錢溝后溝撤出,但發生了意外情況。劉轉連回憶:
此時旅部在神堂堡也受到了另一股日軍的侵襲。進攻神堂堡的這股日軍正順著山溝,向銅錢溝撲來,黃昏時候,與我團供給處的輜重連相遇。我擔任前衛的輜重連受到敵人山炮的轟擊和先頭騎兵的襲擊,又立刻退回到銅錢溝。
當南線佐佐木中、右兩路縱隊向第七一七團展開攻擊時,北線加納部隊主力正從神堂堡奮力向銅錢溝進軍,于12時沿土川里、盤道村,向李家莊、銅錢溝方向繼續前進,與計劃北上的佐佐木部隊會合。 黃昏時截擊輜重連的正是中午從盤道村出發翻越崎嶇山嶺馬道趕來的加納部隊主力。雙方立刻搶占陣地展開戰斗,第七一七團受到日軍主力南北夾擊。正在抗擊尾追日軍、邊打邊走的各營部隊突然發現退路已被截斷,全團已被堵死在銅錢溝這條狹長的山溝里。?敵人依仗優勢兵力和武器,向第七一七團發起猛攻,山炮轟擊,飛機輪番掃射,眼看日軍就要沖進銅錢溝的后溝,劉轉連當即命令第三營七連連長譚謙祿帶領全連迅速撲下山去堅決堵住敵人。他體格魁梧、機智勇猛,帶領全連冒著密集炮火迅速沖出山溝,一陣手榴彈打亂敵前衛部隊的陣勢。各營也迅速與日軍搶奪兩側高地。一場激戰在銅錢溝里展開。劉轉連回憶:
敵人的飛機輪番轟炸掃射,炮火連續轟擊,使整個山溝變成了一片火海。我們的戰士一次又一次地把敵人打退。敵人竟滅絕人性地施放大量毒氣。頓時,陣地上升起褐色的煙霧,戰士們的眼睛被刺激得直流眼淚,嗆得直咳嗽、作嘔,氣都喘不過來。正在這個時候,電臺臺長跑來向我報告:電臺與旅部的聯絡斷了。
全團被圍困在狹長山溝里,所有大路全被日軍占領,情況萬分危急!然而,越是到了危險時刻,劉轉連和團政委晏福生越發鎮定,立即通知各營指揮員開會,并派人火速去附近村里找向導。偵察員找到一位老樵夫,得知有一條地圖上未標的小路可繞過臺懷鎮直通北臺!劉轉連聞訊激動下令:“馬上出發,保持絕對安靜!”并命令譚謙祿帶一個排斷后。全團像一條長龍踏上崎嶇山道脫離險境。劉轉連回憶:
那是一個昏沉沉的黑夜,對面不見人影,只能借地上積雪反照出的一絲微光,辨認腳下的道路,山道狹小,一邊是萬丈深谷,一邊是石壁觸天。在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上夜行軍,當時五臺山冰封雪凍,寒風刺骨,道滑難行,有幾頭騾子就因走滑了蹄,連同馱著的裝備器材,一起滾下了懸崖。大家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移動 ,奮力向山頂攀登。
銅錢溝戰斗結束了。這一場關乎全團將士生死存亡的決戰,親歷者絕不會忘記。
勝利突出合圍
5月12日,經過一夜艱難跋涉的第七一七團主力,黎明時刻到達臺懷鎮附近,聽到日軍正在從臺懷鎮方向趕往東臺望海峰地區進行清剿。第七一七團主力在黎明的曙光中,登上了五臺山的頂峰,即高達3000 多米的北臺,終于絕處逢生,突出重圍!劉轉連回憶:
后半夜,部隊行進到臺懷近郊,聽見臺懷和東臺人喊馬嘶,雞鳴狗叫。我們斷定,前方有敵人活動。果然,不多時,派出去的便衣偵察員回來報告說:“敵人的先頭部隊,快接近臺懷鎮和東臺了?!薄翱?!我們一定要甩掉敵人”,我當即命令部隊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臺懷鎮與東臺之間的空隙地段,向著更高的主峰攀行。很快,大隊人馬神不知鬼不覺地沖了出去,遠遠地避開了敵人。在黎明的曙光中,我們登上了五臺山的頂峰,即高達3000 多米的北臺嶺。
在日軍《第一軍機密作戰日志》中,可看到其“掃蕩”行動記載:
五月十二日3B9(即第三混成旅團海老澤部隊)部隊結束了在臺懷鎮東部望海峰附近一帶的掃蕩,準備返回。
和七一七團差點“擦肩而過”的這股日軍,應是于11日占領臺懷鎮后12日晨從臺懷至東臺的海老澤部隊。當第七一七團主力從臺懷鎮一側繞過時,海老澤部隊正前往東臺望海峰地區進行清剿。
而參照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史“上下細腰澗戰斗”圖示,日軍海老澤中隊到達臺懷以后主要是在東臺望海峰一帶活動。
12日清晨,第七一七團主力繞過臺懷鎮,登上3000多米的北臺頂。絕處逢生,突出重圍! 后衛阻擊敵人的七連連長譚謙祿不久也趕了回來,興奮地報告:“團長,任務完成了,鬼子在臺懷自個兒干起來了!”他們在臺懷鎮和東臺的日軍之間,制造了一場日軍自己打自己的插曲。北臺頂的背后是抗日工作區。第七一七團部隊剛一落腳,村上男女老少便上前噓寒問暖,燒水送飯,還抬來一筐筐山藥蛋。他們安全地休整了一天。
12日黎明,南北夾擊的兩路日軍在銅錢溝迎頭會師,這時才發現山溝里人跡全無!第七一七團已于深夜跳出包圍圈不知去向。情況上報軍部后兩路日軍打掃戰場各自向來路返回。加納部隊主力開始向口泉村方向返回,王震聞訊命令第七一八團迅速趕赴口泉村圍堵,絕不放敵人返回大營;同時派人設法通知中斷聯絡的第七一七團火速前來堅決消滅之!日軍700多人從銅錢溝后溝出發,向盤道村、蓮花崖、娘子城、口泉村運動,于下午16時30分行進至娘子城,遇到旅教導營和騎兵大隊的阻擊。
青羊口阻擊戰
5月13日上午,日軍加納部隊主力從口泉村攻進青羊口一線,企圖向神堂堡方向突出包圍返回大營駐地 。當他們剛走過青羊口時,就與七一八團前衛三營十一連迎頭相撞,一場戰斗瞬間打響。敵人見退路被阻,發現我軍意圖聚殲其于青羊口一線,立即架起山炮猛烈轟擊,全力搶占青羊口。
青羊口是通往神堂堡的最后一個隘口。陳宗堯隨即命令:“快去告訴三營把預備隊全部頂上去!讓他們把手榴彈全用上!”第三營營長劉三元接到命令,一把甩下帽子,吼道:“告訴十一連,把手榴彈全部給我用上!讓預備隊全部頂上去!就是全打光了,也要守住陣地,絕不后退一步!”
敵人沖鋒多次未果,調來飛機增援,山炮齊射,陣地一片火光。關鍵時刻,第七一八團一、二營趕到,戰士們迎著日軍沖上去,手榴彈成群飛過去,頓時打得敵人丟盔棄甲。見八路軍援軍已到,日軍迅速調整部署,集中全部火炮猛烈射擊,飛機輪番掃射轟炸,更兇猛地進攻,于13日下午攻占青羊口,隨后迅速向神堂堡方向突進。
王震親到前線視察后指示陳宗堯:“敵人目前還很頑強,你們要想盡一切辦法消耗他,疲憊他,同時注意保存有生力量?!标愖趫蛄⒖堂疃I換下三營進入陣地,一營向敵人側后迂回。此時的第七一八團今非昔比。擔任正面阻擊的第二營,之前在田家莊殲滅日軍一個加強中隊,繳獲3具擲彈筒,4挺重機槍,組建了重機槍連,火力大大增強。日軍幾次從青羊口向神堂堡推進,都被打回原地,雖筋疲力盡,口糧耗盡,但仍負隅頑抗,沿山脊兩側不斷突擊。王震下令:“把敵人全部壓到溝底!”
第三營十一連大個子班長、機槍手王大力,之前和日軍拼刺刀時被砍斷3根手指。這次戰斗,他端著機槍打退敵人的一次次進攻,不料換彈時被擊中腹部,臨終前還在高喊:“同志們消滅敵人!”還有一位戰士被彈片炸穿腹部,腸子流了出來,他把腸子塞回去,用手巾堵住傷口,堅持把敵人打退才坐擔架下去。抬擔架的老鄉個個是好漢,他們被戰士們的殺敵精神震撼了,哪里槍聲激烈,就抬著擔架往哪兒沖。
到13日傍晚,還剩最后一座石崖沒攻下來。日軍死守不退。警衛連連長、走過長征的老戰士曹協理帶隊沖入敵陣拼刺刀,一連捅死多個敵人。日軍多路涌來,警衛連寡不敵眾。這時,第七一八團副團長徐國賢帶隊趕到,高喊著殺聲沖上山去一舉攻破石崖。日軍進攻無望施放催淚彈企圖趁機溜走。天黑時分日軍全部被壓下溝去。第三五九旅副旅長郭鵬回憶:
夜晚的山區,天黑得很早。山谷間只有號兵彼此問答的號音和戰士們用日語呼喊我軍優待俘虜的聲音。深夜,忽接哨兵報告,溝底下好像有動靜。大家屏聲細聽,既沒有人喊,也沒有馬嘶,只聽見一片齊齊擦擦的聲音。
敵人顯然想趁夜突圍。戰士們從山上躍出,像疾風一樣沖下山坡。此時天色漆黑,一時敵我難辨,誰也不敢輕易動槍。漆黑的溝里展開一場無聲混戰。日軍僅留下少數人馬迷惑我軍,主力暗中往西北方向撤離。
讓敵人從眼皮底下溜走!第三營教導員王德元見到王震后愧疚難當,沒想到王震沒有責備他,反而鼓勵說:“你們三營第一步阻擊任務打得很好,你是七一八團的老兵,要堅決打好這一仗,徹底消滅日軍!”王德元聽后精神大振。第七一八團全體動員,一鼓作氣向前猛追,滿山遍野都是戰士和民工互相鼓勵的聲音,終于在拂曉前追上了敵人。
血戰細腰澗
5月13日晨,與旅部失去聯系的第七一七團,正由當地向導帶路從五臺山北麓向神堂堡進發,從北臺頂向車廠、文溪里方向行進了40多公里山路,當晚在繁峙縣細腰澗村山北駐扎。次日清晨出發前往神堂堡時忽然發現日軍加納大隊正在山南駐扎。滿山溝都是敵人,第一、第二營都已出發遠去,劉轉連身邊只有一個警衛連,但戰機稍縱即逝!他當即派人叫回各營,自己率領警衛連沖入敵群。
上下細腰澗山高路險坡陡,兩列大山夾一細長狹谷,日軍分前后兩部人馬在山澗中穿行,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做夢都沒想到在這里會碰到八路軍主力。
該澗北邊盡頭的那石梁橫亙在峽谷終點。就是在這道山梁上,劉轉連帶一個警衛連沖下山去。警衛連在全團裝備最好,有10挺機槍,一起掃射就像刮起一陣狂風,戰士們居高臨下猛沖下山。敵人突遭意外打擊,頓時亂作一團。 敵群中的劉轉連一面指揮就近部隊全部投入戰斗,一面派政治處主任廖明和獨立營政委袁福生分頭去追趕已經出發的第一、第二營,命令他們立即轉回搶占山頭陣地阻擊敵人!同時給王震寫信報告自己所處的有利形勢。命令通信排排長黃念懷火速送往旅部!
山溝里的日軍很快發現歸路被斷,開始猛烈反撲。就像一群陷入絕境的困獸,沖鋒一次比一次猛烈,進攻一次比一次密集,戰斗進入白熱化階段。危急時刻,日軍敢死隊沖上山埡。譚謙祿抱著一捆手榴彈沖進敵群,與日軍同歸于盡!袁福生回憶:
敵人發了瘋,拼死命想奪取唯一的退路山口,戰斗非常激烈,當天十一連朱連長壯烈犧牲,由云南參軍的副連長帶領部隊繼續戰斗,后來彈藥打完了,敵人沖上山埡。該連副連長打倒了十幾個鬼子,但是被后面的敵人子彈打中犧牲了。在這緊要時刻,我軍兩側山上密集火力援助三營,最后把敵人打下山口,鞏固了陣地。
就在日軍再次發起沖鋒時,后邊突然響起密集的槍炮聲,王震率部趕到。這一次,是八路軍把日軍堵在了山溝里。第七一七團在陣地上歡騰起來!孤軍奮戰數日終于和主力會師了!戰士們忘記了疲憊,全都精神百倍地投入戰斗。不多時,王震來到團指揮所,興奮地說:“你們打得很好,七一八團也打得很漂亮,被我們繳獲的92步兵炮,現在正向敵人猛轟。多準備些手榴彈,堅決堵住日軍的退路!”
15日拂曉,王震命令發起總攻。第七一八團、教導營、騎兵大隊由南向北,第七一七團從北向南展開攻擊,突擊隊用密集的手榴彈殺開一條血路突進敵陣地,與日軍展開白刃格斗,很快占領高地,把敵人壓制在山溝里。加納部隊成為甕中之鱉,我軍南北夾擊連續發起攻擊,日軍全部被殲。戰畢我軍打掃戰場,除繳獲大批槍支彈藥外還抓到11名俘虜。從砂河和大營趕來增援的日軍遭到二分區部隊阻擊。當敵援軍趕到時,我軍部隊帶著俘虜和戰利品已經轉移。
關于這次戰斗,《一二〇師暨晉察冀軍區戰史》戰史記載:
近千人日軍全部被我全殲,俘虜11人,繳92步兵炮2門,迫擊炮3門,輕重機槍19挺,步槍400多支,騾馬72匹及其他軍用物資。在打掃戰場中收俘日軍傷病53名。
此次戰斗,日軍損失戰馬114匹,大量武器無法馱走。14日夜,其趁天黑將戰死士兵的武器彈藥和8門山炮埋在山澗沙地、樹叢和山石下,我軍沒有發現。8天后,大營和砂河日軍趕來將武器挖出,尸體運走。第三五九旅首次發現日軍山地戰的藏匿武器逃遁術。
整個五臺山反圍攻戰雙方參戰人數:我軍戰史記載圍攻五臺山日軍共出動5000人,按照日軍防衛廳的數字,日軍“圍剿”五臺山的部隊超過5000人。八路軍參戰人數按照1939年初旅部統計,第七一七、第七一八團都不少于2300人;加教導旅、騎兵大隊和旅直警衛連、偵察連等部隊1000人以上,我軍在整個五臺山反擊戰中參戰人數應在5600人左右。這場武器不對稱但兵力對等的硬仗,憑著拼勇氣、拼戰術、拼意志、不怕犧牲的精神最終取得完全勝利。
神堂堡祝捷
五臺山反圍攻戰的勝利,打出了八路軍第三五九旅的威風。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第三五九旅(欠一個團)聚殲日軍一個大隊,展現了指揮員臨機應變、堅決果敢的指揮能力和部隊高度的機動能力和戰士們以高昂的戰斗意志和革命精神所鑄就的頑強戰斗力。第三五九旅在電報中稱:
七團晝夜苦戰與行軍及物質生活之困難(四個月未發津貼鞋襪糧食欠缺),疲勞至極士氣甚高。干部黨員發揚最大吃苦犧牲流血精神,給了敵人新的圍攻以嚴重打擊,粉碎了敵寇占領五臺山岳,居高臨下建立陣地之企圖。這次殲滅戰,在國內外影響很大。當時一位英國駐華使館人員聞訊后,連聲稱贊八路軍是“神兵”。
戰后,在繳獲的一份日軍內情通報中這樣寫道:“該部(指第三五九旅)系賀龍部,與之交戰,宜慎之、戒之!”這次戰斗不僅是第三五九旅抗戰時期取得的大勝利,也是晉察冀軍區的大捷。
5月21日,晉察冀軍區在神堂堡舉行祝捷大會,軍區機關、抗大二分校、邊區政府、各群眾組織都派代表前來參加。延安電影團著名導演袁牧之帶隊前來為其拍攝了紀錄影片。賀龍師長、關向應政委給第三五九旅頒發了嘉獎令,晉察冀軍區通令嘉獎了全旅指戰員,晉察冀邊區政府還給全旅官兵頒發了2000元獎金。
晉察冀軍區司令員兼政委聶榮臻給第七一七團發來電報,表揚其在這次戰斗中機動靈活,英勇頑強,不失時機地阻擊敵人,為第三五九旅的整個作戰行動爭取了時間,為保衛邊區作出了貢獻;還給第七一八團頒發嘉獎令《永遠保持并發揚平山團的光榮》,稱贊平山團(指第七一八團)是“太行山上鐵的子弟兵”。
(責編?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