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道源
孫 夢麟,字潤麟,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生于四川瀘縣一個貧民家庭,父親孫竹云、母親劉氏。夢麟小時聰穎好學,因家貧只讀了3年私塾便在一家手工織布機房當學徒。
在民主主義思想的熏陶召喚下,夢麟胸懷報國志向毅然棄工從戎,于1923年在成都參加熊克武屬以石青陽為總司令的討賊(以曹錕、吳佩孚為頭子的北洋軍)軍第三軍學兵隊,后被分配至湯子模第二師。同年6月6日,湯子模率部在瀘州、納溪一帶作戰。9月20日開始,夢麟隨部進攻重慶,經過43天激戰占領重慶。夢麟因打仗沖鋒在前,作戰勇敢,遂升任排長,后任連長。10月21日,夢麟隨部攻克墊江。1924年2月下旬,湯部等師攻占永川、榮昌等地。至3月下旬,作戰雙方在川東川南一帶經多次戰斗,湯子模師等被擊敗。4月初,熊克武、石青陽所部湯子模師等討賊全軍敗退貴州遵義,夢麟亦隨部出川。
討賊軍敗退出川后,熊克武、石青陽等領導人一直在貴州、湖南,以后又在廣東、廣西等地忙于與相關當局聯系、交涉和協調各方關系,謀劃商討討賊軍的出路、生存和發展等事宜,費盡心思。經與滇黔二省軍政當局商討決定,原川、滇、黔三省之“討賊、靖國”軍部隊,統稱“建國聯軍”。
1924年9月22日,熊克武被孫中山任命為“建國聯軍”川軍總司令兼川、滇、黔聯軍前敵總指揮,受命率部北伐,借道湖南進發。11月2日,熊克武在貴州銅仁正式宣布就職;18日,熊克武在湖南常德任命夢麟所在師師長湯子模為“建國聯軍”川軍第二軍代軍長(因軍長石青陽尚在廣東)。
1925年3月12日,正在常德途中的熊克武率領的“建國聯軍”川滇黔三省3萬多子弟,聞知孫中山逝世噩耗,人人痛哭,全軍舉哀;熊克武痛哭三天三夜,全軍大辦追悼會,紀念民主革命的導師。經與廣州國民政府聯系請示,熊克武率全軍繼續向廣東進發。他們途經貴州玉屏、洪州、黎平,轉經湖南綏寧、城步進入廣西,經龍勝、大榕、界首、全縣、賀縣、桂岑等湘黔桂粵四省的武陵南嶺、五嶺等山岳叢林地帶,翻越高聳入云的越城、都龐、萌渚等三嶺。又時值盛夏,連續行軍130多天,行程近萬里,且無后勤保障,平時風餐露宿、蚊蟲叮咬、日曬雨淋、夜難入眠是常事。有時要挖野菜充饑,生病受傷后又無醫藥療治;有時餓飯,更無一點鹽可吃,連總司令都是一樣,但絕不準許搶奪百姓金錢財物,違者一律槍斃;不時有被毒蛇咬傷致死,病死及餓死者甚多;還隨時遭到地方武裝及他省部隊的襲擊和阻截,可謂困難重重,艱苦連綿。
這次長途行軍,官兵損失6000人左右,其中死亡約4000人,直到4個月后的1925年9月底,這支一路上吃盡各種苦頭的部隊,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到達粵北,這時僅有官兵2萬多人。但大家熱情都很高,認為到了革命根據地,終于苦盡甘來,可以施展本領為國效力。按照國民政府指示,這些部隊進駐連縣、三江、連山、陽山等地休整,總司令部設在連縣,夢麟所在的第二軍湯子模部駐扎連山。
不料,蔣介石、汪精衛等人捏造“勾結陳炯明謀反,謀害民國政府”的罪名,在10月3日將熊克武等領導人誘捕,扣押在虎門炮臺,企圖達到收編吞并熊克武率領的這2萬多聯軍部隊的目的。消息傳來,激起廣大官兵憤慨,他們轟走收編的宣撫使龍光和李杲,并一致公推第二軍代軍長湯子模為總指揮。湯子模指揮全軍火速撤離廣東,打算把部隊帶回四川。蔣介石見收編不成,遂派重兵圍追阻擊,企圖用武力使熊部就范。
10月8日,譚道源派張輝瓚師進攻熊軍,9日7時左右,其后續部隊源源不斷涌來,熊軍左翼右側及后部均呈被包抄態勢,部隊紛紛后退。此仗蔣眾熊寡,且蔣軍裝備精良,熊軍損失慘重。于是,一部分官兵投奔蔣軍被收編,夢麟及一些官兵被滇軍將領收編。
10月11日,所有殘留熊軍由湯子模帶領,從來路返回。在連山禾洞地方,被桂軍李宗仁部阻擊打了一仗,部隊又有些傷亡,后轉至湖南邊境江華縣內,幾千熊軍投奔湘軍趙恒惕部,繳械后被資遣回家。湯子模率剩余兩個師的熊軍進至廣西全縣境內,又和遭遇的桂軍打了一仗,傷亡很大。到黔桂交界地方桂軍追至,湯子模親帶步兵兩連斷后。在這之前,湯子模把所部羅覲光師長職取消,命他去貴陽當代表;羅覲光懷恨在心,暗中與其心腹營長黎某密謀妥當,待機致湯子模于死地。彼時,黎某乘湯子模斷后之機,在其背后一槍擊中,湯子模登時斃命。經此內訌,部隊分散。
11月6日,桂軍白崇禧部在全州八十山地方與熊軍殘部激戰,總指揮羅覲光被擊斃。此時熊軍群龍無首幾乎散失殆盡,僅有剩余少數潰退回四川后被楊森收編,至此,“建國聯軍”全部瓦解。
夢麟及一些熊軍官兵之前被滇軍范石生收編后,遂開赴昆明,夢麟在金漢鼎師當上尉參謀,后被送去云南陸軍講武堂十八期步科學習。因當時軍閥混戰急需下級軍官,夢麟提前畢業,調入滇軍楊如軒部。1930年夏,開赴廣西參加滇桂戰爭,初任排長、連長,后任營長,在被李宗仁、白崇禧等部打敗后繳械遣返回籍,返川途中在漢口遇昔日討賊軍學兵隊的好友廖昂(時任國民黨軍胡宗南部第一旅第二團上校團長。廖昂是四川資中人,字先誠,生于1901年,黃埔軍校二期步兵科、陸軍大學特別班第四期畢業,后官至國民黨軍胡宗南部中將軍、師長等職。1947年10月11日,在陜西清澗被西北野戰軍所俘,獲釋后移居臺灣,1964年移居美國加利福尼亞,1997年病逝于該地)。經廖昂向胡宗南推薦,夢麟始進入國民黨嫡系部隊中央軍第一旅,時任團中尉旗官,后升任該團二連上尉連長。
1930年12月,夢麟隨部到河南南部桐柏和東南部地區清剿慣匪,為民除害,歷時數月,因立功被送去開封胡宗南“第一師軍官訓練班”受訓,后被分配到旅部任營副。
1932年1月28日,淞滬抗戰爆發。2月中旬,夢麟隨部開赴滬寧沿線,擔任護路任務并作為淞滬前線的后備力量。該部先駐南京的棲霞、龍潭一線,后東移常州、無錫、江陰一線。在備戰期間,夢麟和全師官兵一道趕筑無錫至江陰、常州至溧水、常州至溧陽等國防公路及江陰要塞,全師集中力量,分部施工,不分晝夜,一月而成。這對于支援上海抗戰、加強蘇南國防設施發揮了很好的作用。因此,夢麟及所屬胡宗南部,在“一·二八”抗戰中雖未上前線與日軍拼殺,但在后方防守與國防建設中作出了一些貢獻。
1933年3月1日,夢麟所在的李鐵軍第一師第一旅全體官兵,進駐甘肅徽縣,旅部設在東關火神廟。當夢麟從上峰那里得知部隊要在此駐扎較長時間后,便立即寫信給在成都的四哥孫源章(我稱呼四表叔,下同),提出準備在甘完婚之事。于是,孫家便立即通知陳外婆(媒人、介紹人)告知劉家我奶奶和姑母劉淑英。兩家商量決定,孫家派一人(祝先生),劉家派一人(我父親劉正興),兩人一起從成都護送姑母劉淑英到徽縣去。途中連續曉行夜宿,歷經坐轎坐滑竿等長途跋涉之苦,終在5月到達目的地。數日后,姑父孫夢麟與姑母劉淑英喜結連理,成為夫妻。
婚后二人感情甚篤,彼此相敬如賓,盡管夢麟因軍務在身與姑母聚少離多,但淑英深明大義、知書識禮,從未怨慍不悅,仍坦蕩鼓勵丈夫集中心思帶好隊伍,努力報效國家,亦未向夢麟要過錢物。自此,姑母便一直相隨在丈夫身邊。這是姑父姑母夫婦二人一生中唯一的亦是最后的甜蜜時期,一直到1937年9月淞滬抗戰夢麟殉國。
結婚儀式時,除姑父姑母夫婦二人合影和單影外,還有姑父所在部隊上峰和官兵前來恭賀時與他倆同拍的團體照。
該旅在徽縣駐扎達2年多,不但軍紀嚴明,不侵犯群眾利益,且為徽縣修建南橋、游泳池、民樂園,興辦田徑運動會等諸多公益事業,給群眾帶來新風。1934年春,該部駐防虞關的五連連長彭致民目睹當地百姓商旅渡嘉陵江不便,遂倡議駐軍捐資修建義渡,旅長李鐵軍帶頭捐資15元,旅以下軍官紛紛響應,共捐資62元,造船修起義渡,解決了群眾過江之苦。群眾在渡口立紀念碑一塊,以記建義渡之舉。
1935年5月,夢麟隨所部攻占四川平武。8月中旬,防守松潘岷江以東各陣地。9月底,夢麟隨所部離開松潘回甘,駐天水甘谷一帶至1936年3月。5月1日,夢麟升任旅部少校參謀。
1936年秋,夢麟隨部經寧夏靜寧、隆德到達海原。西安事變后,夢麟隨部進駐陜西鳳翔。12月26日,夢麟升任第一師第一旅第二團第一營少校營長(見影印件01號)。

影印件01號:陸軍戰(平)時死亡官佐乙種調查表
1937年2月,夢麟隨部移駐隴東、平涼、涇川、靜寧各縣。4月,夢麟奉命隨部東移徐州、海州(今連云港)一帶守備蘇北海防與徐州戰略要點,同時武裝監視進駐豫皖蘇一帶的東北軍。5月,夢麟所在的第一師駐扎徐州近郊九里山營房。此時第一師師長仍由李鐵軍擔任,第一旅旅長由劉超寰擔任,第二團團長為楊杰。旋即,夢麟參加了第一軍(軍長胡宗南)“營長以上軍官短期訓練班”,聽陸軍大學和中央軍校的教官馮龍、曾繼遠、伍培英及胡宗南昔日黃埔軍校一期同學、對對日作戰頗有研究的宣俠父等人的講學(宣俠父編寫《游擊戰爭概述》一書,供訓練班軍官及胡部官兵學習參考)。在學習中,教官們講授以日軍為作戰對象,根據國民黨軍實際情況,研究對敵戰術,特別是對付海陸空聯合作戰敵人的戰術,不但學習戰術原理和圖上作業,而且頻繁進行大規模陸空聯合實戰演習,提高軍官們的指揮能力和士兵們的作戰能力。夢麟在學習中受到嘉獎,記中校名。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國內局勢驟然緊張。消息傳到徐海地區,胡部第一軍全體官兵抗戰熱情高漲。在8月上旬第一軍全軍營級以上軍官短期訓練班畢業典禮上,胡宗南傳達了國民政府對日本侵略軍進行抵抗的決定,令各軍官迅速回到所在部隊,進行戰斗動員,完成作戰準備,等待隨時開赴抗日前線。
8月13日淞滬抗戰爆發。8月30日,胡宗南率第一軍及夢麟所在的第一師李鐵軍部全體官兵4萬之眾由徐州上火車準備開赴無錫集結待命。此前,夢麟子國鍔歲余時因奶媽(保姆)過失而夭折多時,行前,夢麟安慰其妻劉淑英要振作精神,切勿傷感,等待他前線勝利歸來,以后時日還長。淑英鼓勵丈夫要勇敢殺敵,不要牽掛,希望他打敗日軍后回家團聚。夢麟并致信成都四哥孫源章述及日軍之暴虐,表示殺敵報國不移之志(見影印件02號)。
9月1日,日本侵略軍第12、13、21、22、36旅團抵達上海,自瀏河起,經羅店、寶山、獅子林、炮臺灣、吳淞,折入蘊藻浜、北四川路,開始總攻,炮火連成一線,致使中國軍隊首尾難應。翌日,又有侵略軍2個師團到滬。9月6日,寶山爭奪戰激烈。9月7日,日寇繼續向上海增兵,計有臺灣守備隊、重藤支隊,又從華北抽調步兵10大隊,炮兵2個中隊,野戰炮兵1個大隊和高射炮5隊。日參謀本部又增派9、13、101師團到上海。
當胡部及夢麟所在的第一師官兵在火車上往無錫馳援時,接到命令不下火車直接東開增援寶山城。

左圖:影印件02號:1937年10月13日《新新新聞》第6版報道

右圖:影印件03號:1937年10月13日《新新新聞》第6版文章《成都人之光榮孫夢麟滬戰殉國》
9月初,胡宗南率部抵達南翔,準備增援寶山城。因白天日機不斷空襲,部隊只能利用夜間行動。當胡部進抵劉行、楊行一線時,寶山城已于9月6日失陷。日軍占領寶山后,向前瘋狂猛撲,胡宗南立即命令第一軍各部就地占領陣地,在楊行、蘊藻浜和紀家橋之線組織防御,奮勇阻擊由寶山、吳淞撲來的日軍。
楊行血戰開始了。
日軍每次都先以空軍輪番偵察與轟炸,又以黃浦江及外海的軍艦猛烈炮擊,接著以坦克開路,步兵猛烈沖鋒,實行陸海空聯合作戰。胡宗南第一軍及夢麟所在部的官兵面對裝備先進、進攻猛烈的日軍,毫無畏懼,士氣高昂,同仇敵愾,以與陣地共存亡的決心,打敗敵人一次次攻擊,幾乎每一塊陣地都經過反復爭奪,使日軍付出了巨大代價。但是,胡部由于防地狹窄,又無既設工事,日軍利用海空優勢,施放軍事氣球,進行狂轟濫炸,準確率非常高。經幾晝夜血戰,胡部兩個師(第一師和七十八師)傷亡慘重,除有旅團長多人傷亡外,營以下軍官和士兵均傷亡80%以上。
9月7日,日軍海陸空軍及炮兵向第1師陣地全面進攻,猛烈的炮火把陣地工事全部摧毀。直到下午3時,日軍步兵三四千人在坦克掩護下,開始向第一師陣地沖鋒進攻,敵我雙方又進行殘酷慘烈的戰斗。
9月9日晚,夢麟率一營官兵夜襲敵陣,予敵以重創,翌晨安全返回,受到楊杰團長嘉獎。
9月10日,戰事之猛烈為滬戰之未有。敵停于黃浦江及外海之百余艘軍艦、400多門大炮及飛機齊向我軍陣地猛烈密集轟炸和掃射,我軍傷亡極其慘重。在代理旅長、第二團團長楊杰陣亡后,夢麟奉命代理團長帶領剩余一營和二團官兵,身先士卒,繼續英勇戰斗,打退敵人多次進攻,守住陣地。
當日,夢麟正在上海寶山縣楊行鎮前沿督戰,忽被敵射來之重炮擊中心臟,因流血過多當場陣亡,時年31歲,后被安葬于嘉定縣南翔鎮(見影印件01號)。國民政府有關軍事機關追認夢麟為中校銜,并頒發撫恤金給其兄孫源章。
1937年10月13日,成都主要報紙《新新新聞》第6版以《成都人之光榮 孫夢麟滬戰殉國》為題,報道了孫夢麟及其全營官兵英勇殺敵犧牲的事跡(見影印件03號)。
至淞滬會戰臨近結束時,胡宗南第一軍亦傷亡殆盡,僅剩區區1200人。
淞滬會戰是抗日戰爭初期著名的“四大會戰”之一。占全國兵力三分之一強的70多個精銳陸軍師投入到淞滬戰場,中國軍隊以每天傷亡近萬人被稱為“血肉磨坊”的代價,頑強死守上海近3個月,粉碎了日本帝國主義妄圖“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狂妄夢想。
姑父孫夢麟為了國家民族的尊嚴和安寧,在對日作戰中為國陣亡,流芳百世,英名長存。
姑父孫夢麟的英名,祖國人民不會忘記,世界反法西斯人民亦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