摳門的唐德宗

張鳴

進入中唐之后，大唐帝國的國力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唐德宗李適繼位之后，倒是有意振作，一來力矯宦官專權之弊，二來任用楊炎，實行兩稅法，三來力求克復藩鎮割據之局，這三來嘛，還不許各地給他進貢，把宮苑里歷年各地進貢的珍禽走獸都放了。看那架勢，還真像是一個有為的皇帝。

但是，皇帝有為的姿態沒有擺多久。在平定藩鎮的過程中，涇原鎮因為給養問題發生兵變，推朱泚為首，亂兵攻占了長安，唐德宗倉皇出逃。攻打河北三鎮的李晟等人，在宰相李泌的調動下，回兵勤王。雖然最終兵變被鎮壓，但唐德宗平定藩鎮的雄心卻消失了。藩鎮割據的局面，由此維持了下來。

一旦沒有了中興的雄心大志，唐德宗就變成了一個無聊而且貪財的平庸之主。其實，原本唐德宗就相當摳門，實行兩稅法之后，原本唐朝的財政有很大的改善，但用兵河北藩鎮，卻因為舍不得掏錢，致使涇原之兵兵食粗劣，由此激發兵變。這種時候，想要掃平如此強悍的河北藩鎮，不多出點血，哪里行呢？

但是，兵變之后唐德宗卻變得更加摳門了。不知為何，總覺得必須多弄點錢。不是給國庫多弄錢，而是給皇帝宮里的私庫多弄錢。正因為如此，以前受他冷落的宦官，再次成了香餑餑，禁衛軍神策軍，再度歸宦官掌控，而各地節度使，都得派宦官監軍。此前不許各地進貢，現在各個地方官不僅要月進，而且要日進，進貢得越多，越受皇帝的賞識。

白居易詩《賣炭翁》里面的賣炭老人，被所謂的宮使白白搶走維持生計的炭，原因就是唐德宗時開的“宮市”。每日里由宮里的宦官專門負責打探市場上的好貨物，看上的就以宮里需要為名，花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把東西都搶走。如此強買強賣，因為號稱是皇帝的敕令，還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而唐朝的房產稅，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征的。由負責財政的判度支趙贊提議，唐德宗采納，開征間架稅，就是后人所謂的房產稅。規定每棟房屋以兩根橫梁之間的寬度為“一間”，每間大房子收兩千，中等房子收一千，小房子收五百。房子越大，收得越多。如果誰敢匿而不報，匿一間杖60下。同時還鼓勵民間舉報，舉報一次，賞金50緡，一緡一千錢。房產稅開征之后，舉報者甚多。

官府要收稅，得官吏上門一間一間地要錢，這就給官吏借機敲詐勒索、魚肉百姓提供了大好機會。有些家庭雖有不少房屋，但沒有別的資產傍身，也得“出錢動數百緡”，苦不堪言。自打房產稅開征，史稱“愁怨之聲，盈于遠近”。

就這樣，開初的唐德宗，跟后來的唐德宗，變成了兩個人。雖然說，涇原兵變之后，停止了對藩鎮的征討，朝廷和藩鎮達成了相對的平衡，政局不再有兵變和動蕩，但是吏治卻急劇腐敗了。而皇帝帶頭給自家的小金庫弄錢，橫征暴斂，胡亂開稅源，導致地方官紛紛跟上，以至于民怨沸騰，民眾原本對朝廷的好感，一天天消失了。

從那以后，一直到晚唐，這個朝廷是不是還能活下去，已經沒有人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