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級“村官”愧疚成河：母親啊來生再伴您身旁

曉月

2021年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于2月25日上午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向全國脫貧攻堅楷模榮譽稱號獲得者頒獎并發表重要講話。陳華是獲獎者之一。

自2006年起，陳華身為廳級村干部，已走過了7個縣市8個村莊，長期忙得脫不開身。陳華總是想，等把手邊的事情忙完，就回去做個好丈夫，做個孝順好兒子。因為這么多年，他實在虧欠他們太多太多……

失陪的親人，漫長的等待

2019年初夏，陳華的父母從日本回到黑龍江省哈爾濱市老家。整整兩個月，陳華只見到父母兩面。這期間，他曾五次從靠山村回到哈爾濱開會，洽談種植新項目，卻四過家門而不入。為此，陳華十分愧疚，和母親說：“媽媽，對不起，等我再過一段時間不這么忙了，一定好好陪你們。”那時的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句話竟會成為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陳華，1959年出生于哈爾濱市。27歲那年，陳華進入省直機關事務管理局工作。之后，他經人介紹與現在的妻子焦煉相識相戀，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一年后，焦煉生下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女兒，一家人生活得其樂融融。

2006年，陳華的兩個女兒上了大學，在一家幼兒園當副園長的焦煉也退休了。就在這時，陳華被單位派駐黑龍江省饒河縣蘭橋村做扶貧干部，完全不著家。焦煉忍不住指責陳華，說他不顧家，不心疼老婆，陳華為此非常愧疚，總說：“你等我，等我忙完了這陣，我就回去看看你，幫幫你。”可一轉頭，陳華哪里還記得承諾。

那時候的蘭橋村，很多村民連自家環境都搞不好，更不關心公共衛生。一次連降大雨，村子里低洼處的房子都灌進了水。為了搶救鄉親的房子，陳華找到排水點后，第一個跳進水里疏通堵口，草里的蚊子多得幾乎讓他睜不開眼睛。

當陳華狼狽地爬回岸上，村里的干部還有村民，看他的眼神全不一樣了，他們沒想到，省里來的干部能這樣沒架子、接地氣，親切地喊他“政府老陳”“陳書記”“老陳頭”……

之后十年，陳華先后在饒河蘭橋村、寧安瀑布村、東寧東綏村、尚志大房子村、賓縣江南村、杜蒙煙屯村、綏棱雙合村和靠山村7個縣（市）8個村駐村幫建，帶領一個個后進村變成先進村。陳華就像一列開足了馬力的動車，不停奔馳在各個貧困村的脫貧攻堅道路上，儼然成了“扶貧專業戶”。他因此獲得首屆全國扶貧先進個人、省勞動模范、全省優秀駐村第一書記、“龍江最美人物”等多項榮譽稱號。

然而，榮譽背后，是陳華長期不能歸家，無法陪在妻子身邊。每次，焦煉給他打電話，他總是說：“等我忙完了，就回去陪你。”可這一等，常常不知何時是個盡頭。焦煉一開始會生氣，會落淚，到后來，她慢慢不作期待了。

2016年9月，陳華已經57歲，卻主動請纓到黑龍江省綏棱縣靠山村擔任扶貧“第一書記”。很多人不理解陳華，焦煉也直埋怨：“歇歇行不，顧顧家成不？”陳華卻說：“我愿意干。”

于是，陳華義無反顧地來到靠山村。靠山村地處小興安嶺西南麓，村民主要靠種田為生，晴天一頭灰，雨天一腳泥。陳華多方爭取資金，帶領村民修道路、架路燈、建廣場、改廁所，帶著老百姓養成生活好習慣，很快村容村貌煥然一新。

有一年春旱，眼看8000多畝稻田要“渴死”，有村民坐在田埂上哭。陳華跑到縣水利部門溝通水庫放水，把負責的干部領到地里來看。他又幾經周折，請來省里水利專家一起研究，重建電力工程。

那一個月，陳華沒睡過幾天好覺，當河水噴薄流入農田，也流進百姓的心里，老百姓給他送來了錦旗：“陳書記，真為咱老百姓干實事，救星啊！”

就在這時，陳華接到了焦煉的來電：“咱大女兒生了外孫女，你當姥爺了。”陳華愣了愣，才說：“好，好，過些天我方便了就回去，告訴我外孫女，等我半個月就回家抱她。”可是，第一次升級當姥爺的陳華，卻對外孫女爽約了。直到外孫女兩個多月了，他才第一次回家，大女兒委屈得差點掉眼淚：“您咋忙成這樣，家里這么重要的事，咋能忘呢？”陳華抱著外孫女，直說：“實在是太忙了。”

情義兩難全，舍小家顧大家

那段時間，焦煉帶孩子很累。有一次，焦煉抱孩子下樓時，不小心扭傷了腳。陳華知道后，決定回去看看妻子。得知他要回來，焦煉讓他在路上順便買一瓶活血化瘀的紅花油，陳華答應了。

沒想到等到第二天，陳華還沒回來，焦煉擔心他在路上出事，打了十幾次電話都打不通，急得都快哭了。最后才知道，陳華臨時被村里的事耽擱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焦煉為此感到非常委屈，可每次她一抱怨，陳華總是歉意地說：“家里這都是小事，記不住，沒辦法。”聽了這話，焦煉不僅身上的傷很痛，心里又添了一道新傷，直掉眼淚。這些眼淚不僅僅是委屈，還有焦煉對他的擔憂和牽掛。

2017年正月，陳華和鄉里的兩位扶貧干部驅車去大連定花卉苗木，可是第二天早晨起來，大雪漫天，高速封路……得知陳華已經開車上路，焦煉的一顆心就沒安定下來過，她想給陳華打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之后又關了機。焦煉的心開始七上八下，怎么也無法安定。直到30多個小時后，焦煉才接到陳華的電話。一聽到陳華的聲音，焦煉就哭了。

原來，因為路不好走，車子在路上一直行駛了二十多個小時才到達，其間陳華用來導航的手機早已沒電關機了。平安到大連后，陳華才充電開機，看到妻子打了30多個電話，連忙打過去。得知焦煉因為擔心他，整夜失眠，他既心疼又愧疚，答應妻子，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了。

可沒多久，陳華再次遇到危險。那是在一個冰天雪地的夜晚，陳華的車子行至途中，因為溫度太低而剎車失靈，差點掉進溝里。焦煉知道后，眼淚又不知道流了多少。可在這些眼淚中，焦煉也漸漸明白了丈夫的心，她很少再抱怨丈夫，只是一再叮囑他：“我知道你離不開農村，沒事，你保重身體就好。”

陳華的母親曾是一名日本棄嬰，退休前，被遠在日本的親人找到，之后，父母遠赴日本，在那邊定居。陳華的哥哥妹妹也隨他們去了日本生活，唯獨陳華留在了國內。每年夏天，陳華的父母都會回到國內，想和陳華團聚，可這時正是農務最繁忙的季節，陳華忙得根本無法承歡父母膝下，一次次爽約。

妻子叮囑他說：“爸媽年紀大了，別讓他們等太久，退休就回來吧。”陳華點頭答應妻子：“等退休了，我就把自己還給你，還給父母，還給這個家。”焦煉卻說：“我辛苦點兒沒什么，你也要自己保重，畢竟我們早已不是20歲的年紀了。”

焦煉的擔心不無道理，陳華曾經早在前兩年，就出現過后背劇烈疼痛的癥狀，次日便趕赴靠山村忙碌中，而之后，這種疼痛癥狀多次出現。

這年10月，村里豐收了三萬斤的蘿卜，陳華帶著兩名工作隊員和村民們一起送貨到哈爾濱的一家單位。東北寒冬夜里天氣很冷，大車換小車，再用小車送到指定位置，陳華變身裝卸工，從晚上10點多一直忙到第二天天亮。

一夜奮戰，陳華后背劇痛，被護送到醫院，經醫生檢查，確診為膽囊炎膽結石，必須盡快做手術。可僅僅經過輸液治療，疼痛減輕的陳華不顧醫生勸阻，又趕回了靠山村，進行新一輪工作。

陳華帶著村民養大鵝，種黏玉米，培育黑毛豬;利用國家扶貧資金，成立村集體農機合作社;召集有勞動能力的貧困戶，組建村勞務施工隊，村集體一年能有20萬元收入。2019年10月17日，陳華榮獲了全國脫貧攻堅貢獻獎。

痛別慈母，愧疚成河

2019年12月23日，省機關事務管理局領導帶隊到靠山村宣布陳華退休。可知情的村民很快寫了一封請愿書：“我們靠山村離不開陳書記，懇請組織在陳華書記退休后，讓他繼續在靠山村工作。”

請愿書上按上了一個個紅紅的手印，老百姓離不開他，這讓陳華一時情難自禁，對村民十分不舍，總覺得還有不少事能干，心里一直惦記著想回到村里，卻又深覺對不起妻子和家人。這些年，陳華何嘗不知道妻子心里的委屈？如今，終于有時間歇一歇，去實現對妻子的承諾，可面對村民的挽留，陳華總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事沒干完，想接著干下去。

回村后，陳華的身體開始頻頻報警，焦煉也多次打電話催他去住院做手術，可陳華總是一拖再拖。最終，陳華再次因為膽管阻塞膽結石痛倒在辦公室，被連夜送往醫院，看到檢查結果，醫生都吃驚，他的膽已經萎縮找不到了，醫生訓他：“再不手術不堪設想！”

2020年11月，陳華在哈爾濱人民醫院做完手術后，住院一周，陳華出院直接回了靠山村。焦煉又生氣又心疼，帶著女兒、女婿、侄子和外孫女到靠山村來。車子開進村，認出那個穿著迷彩服、戴著草帽、拿著鐵鍬清理路邊垃圾的人就是陳華，焦煉的眼淚圍著眼圈轉。

陳華不僅自己一顆心撲在扶貧工作上，還經常將家里人也拖進來參與。有一次，村里種的25噸土豆要運到市場，陳華為了省錢，把大女婿叫來一起搬，一忙就忙到大半夜。

那時，村民種的秋葵不好賣，陳華直接丟給開小飯店的小女婿，換了錢就走。每次回家，妻子都會塞給陳華1000元，再回家錢包就空了，一次工作隊隊員來家里，妻子才得知陳華拿著這些錢，看見誰困難，他就塞給誰兩百……時間一長，家人也就習慣了。

2020年，陳華被評為黑龍江省最美脫貧攻堅奮斗者。2021年，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于2月25日上午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向全國脫貧攻堅楷模榮譽稱號獲得者陳華等人頒獎并發表重要講話，陳華的所作所為感動了許多人。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噩耗傳來。4月8日，陳華接到遠在日本的哥哥來電，哥哥無比悲傷地對他說：“媽媽去世了。”陳華感覺天旋地轉，良久，他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一個月前，他還和媽媽視頻通話，他知道媽媽因病入院了，看到母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正在哈爾濱市通河縣銷售花卉的陳華，借口去洗手間，崩潰痛哭。這些天，他一直十分擔心，可媽媽卻一再告訴他：“不要緊。”陳華以為媽媽會等他，等他稍微不忙的時候，他就去日本照顧媽媽。可是，他不知道媽媽根本就等不了，于8日下午因敗血癥去世。那一刻，陳華悲痛欲絕。

媽媽生前，他一直拖延，沒能夠盡孝。上次見面還是2019年的夏天，父母回國避暑，陳華卻因為農耕忙一直住在農村，只是在到哈爾濱為村里辦事時，在樓下見了老母親一眼，招招手就走了。他怎么都沒想到，那竟是和媽媽的最后一面，他的心如同萬箭穿心，痛不欲生。

焦煉哭著對他說：“其實，媽這幾年身體不太好。”陳華才知道，母親走前的一個月，焦煉就接到了來自陳華妹妹的電話，得知婆婆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婆婆卻一直叮囑她：“別告訴陳華，他又累又忙，別給他增加負擔。”

這之后，因為疫情影響，爸媽無法回國。陳華也無法前往日本為媽媽料理后事，他因此陷入悲傷自責中，常常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焦煉一直陪在他身邊，照顧他，安慰他。遠在日本的哥哥也打來電話，對陳華說：“媽媽知道你忙，不曾怪你。”這些，都讓陳華這個大男人忍不住落淚。

經歷了這一系列變故之后，陳華的爸爸想回國落葉歸根，陳華決定以后一定好好照顧父親。父親卻在微信電話里說：“孩子，別自責，你做得對，你媽在天上一定會很欣慰，很知足。”編輯/包奧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