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癥病房里的直播CP：荒原暗夜生命歡騰

蕭琦

廣東省深圳市男孩樊琪是一位胃癌低分化腺瘤患者，住院期間，他結識了一位來自浙江的女病友趙真真，兩人攜手穿透命運的悲劇，在絕癥病房里開直播、寫劇本、拍視頻，并擔任微電影的男女主角，兩人也因此相知相戀。最終，他們會迎來生的希望嗎？

荒原暗夜：絕癥病房里有個“刺猬女孩”

“你在干什么？瞎拍什么，趕緊給我刪了，否則，我告你侵犯隱私。”2019年3月，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yī)院放療科傳來一陣爭吵聲，新入院的患者趙真真對著樊琪一頓吼，嚇得樊琪趕緊關掉了手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好厲害的小姐姐，還以為人美心善，沒想到是個厲害的角兒。

時年26歲的樊琪是廣東省深圳市人，父母都是當?shù)毓珓諉T。2015年，樊琪從重慶大學新聞專業(yè)畢業(yè)，入職重慶一家報業(yè)集團。一年半后，他又隨女友一起去廣州創(chuàng)業(yè)，兩人合伙成立了一個工作室，為電商做商業(yè)策劃和數(shù)據(jù)分析。創(chuàng)業(yè)初期，樊琪經常加班到凌晨，有時候連飯也顧不上吃，時間一長，他的身體吃不消了，經常胃疼，必須靠藥物緩解。藥吃一陣緩和了，他也就沒放在心上。

2018年11月22日，是樊琪25歲生日。他在女友的精心準備下點燃了生日蠟燭，吃了一頓燭光晚餐，許下了美好的心愿。他怎么也沒有想到，三天后，一張胃癌確診單會攪亂他原本幸福的生活。

“低分化腺瘤，惡性度高，預后較差，”樊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從小在父母的呵護下長大，一路順風順水，從沒有經歷過大的挫折，整個人都蒙了。

在醫(yī)院呆坐了半天，樊琪還是拿起電話通知了父母。當天，樊琪父母就從深圳趕了過來，一家人直奔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yī)院。

經醫(yī)生會診，12月7日，樊琪在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yī)院進行了腫瘤切除術。雖然手術很成功，但由于腫瘤連接肌層，術后還要配合化療等輔助治療。媽媽帶著樊琪住進了親戚家，每個月按時到醫(yī)院化療，這日子像是沒有盡頭一樣。

樊琪上網查了很多資料，得知這種病即便做了手術，也會有極高的復發(fā)率。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里有個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引爆。隨即，他退出了合伙的工作室，女友也絕情而去。樊琪很長一段時間都郁郁寡歡。

一個偶然的機會，樊琪在抖音上看到了“桃子姐”的視頻，桃子姐罹患癌癥已3年，她卻非常樂觀向上，總說：“一想到我每活一天都是偷來的，做夢都會笑醒。”

樊琪非常詫異，一下刷完了“桃子姐”的抖音視頻，被她積極生活的態(tài)度感染，也不愿等待死神的猙獰和冷酷，竟萌生了一個想法——在病房進行直播，他很快制定了一系列直播內容，來紀念25歲時命運送給自己的一份“厚禮”！

這之后，每次趁化療間隙，樊琪都會去病房轉上一圈。時間一長，病房里的人都知道，有一個癌癥男孩特別愛拍抖音，有時候還配合他露個臉。沒想到，他卻在趙真真這里吃了癟。和樊琪相熟的病友安慰他：“別介意，趙真真是外地來的，幾乎每天都會跟人吵上一架?！痹瓉?，趙真真性子十分潑辣，入院才幾天就成了病房里的“刺猬女孩”，時不時都會聽到她的叫罵聲，既囂張又肆意。

這天下午，樊琪身體狀態(tài)不錯，準備到處走走。在經過樓梯口的時候，竟再次看到了趙真真。當時，她正在打電話，可沒講兩句，就聽到她對著手機罵：“你只知道忙工作，我一個人在醫(yī)院連飯都沒有吃，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爸啊？”

樊琪失笑搖頭，這個姑娘連自己的爸爸都懟，以后看到得繞路走了?？删驮谒郎蕚滢D身時，趙真真卻掛了電話，一個人蹲下身來，無助地哭了。

同是病人，樊琪有些不忍，想了很久，等趙真真哭得差不多了，才走過去說：“你怎么了？要不要我陪陪你？”趙真真這才意識到身后有人，趕緊擦干眼淚站了起來。

樊琪感慨說：“你平時咋咋呼呼的，沒想到竟也有梨花帶雨的時候。不過，我還是提醒你，我們這類人啊，情緒還是平穩(wěn)點好，畢竟已經禁不起折騰了。”趙真真情緒真的很低落，樊琪給了她一瓶礦泉水，然后和她坐在一起，給她看了一個短視頻。那個視頻是樊琪自制的，視頻的前半段都是他曾經過往的照片。那時候，他還是個朗朗少年，會和同學一起玩滑板，和父母去三亞旅行，還有一個甜蜜的戀人……

突然，畫面變成黑白，音樂變得憂郁，一紙病歷將那些美好都擊碎，剩下的全是斑白的醫(yī)院，數(shù)不清的藥物和疼痛……樊琪問趙真真：“怎么樣？好看吧，我發(fā)到抖音上，還增加了100多個粉呢?！?/p>

趙真真卻一針見血：“感情不夠濃烈，無法引起共鳴?！狈髌财沧欤f趙真真不懂欣賞。兩人互懟起來，籠罩在她頭頂?shù)臑踉埔矟u漸散了。

那天之后，樊琪和趙真真互加了微信。無聊的時候，兩人會在微信上聊幾句，一來二去也就熟了。

直播取暖：治愈你溫暖你

趙真真來自于浙江省杭州市。父親是杭州余杭區(qū)的一名警察，母親曾是頗有名氣的主持人，10年前，她的媽媽就因為家族遺傳，罹患原發(fā)性肝癌不幸去世。媽媽的去世，對趙真真打擊很大，得知這種病會遺傳，趙真真更是每天都活在恐慌之中。

好不容易，戰(zhàn)戰(zhàn)兢兢活到大學畢業(yè)，她考進了浙江電視臺做編導，沒想到，病魔卻在這個時候對她張開了魔爪——原發(fā)性肝癌，和媽媽當初的病情一模一樣。盡管醫(yī)生說，她還年輕，且發(fā)現(xiàn)早，只要積極治療，存活率還是很高的，可趙真真還是很崩潰。

樊琪覺得趙真真挺可憐的，所謂的潑辣刻薄應該也是用來掩飾內心的惶恐不安吧。從那之后，他就經常在微信里發(fā)一些笑話或者雞湯文給趙真真看，插科打諢中，兩人成了朋友。

一個多星期后，樊琪來醫(yī)院時，再次找到趙真真，說要給她看個視頻。這一次，視頻的主人公是樊琪曾經的鄰床張小川。因為家庭貧困，他一直在進行保守治療，且斷斷續(xù)續(xù)，導致他病情惡化很快，醫(yī)生說，如果再不手術，根本就活不下去。

這幾年，父母為了張小川，已經賣掉了老家的房子，如今又到處找人借錢。張小川不想再拖累父母，執(zhí)意出院回家，一家三口在病房拉扯的畫面深深刺痛了樊琪，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拍下了那個畫面。

樊琪對趙真真說：“我想將這個視頻發(fā)到網上去，呼吁網友給張小川捐款?！壁w真真詫異地看著樊琪，感慨地說：“你自己是個病人，竟還想著幫助別人，簡直讓我自慚形穢?！狈髋c她熟了，笑她：“你就是一個紙老虎，看著兇悍而已?！?/p>

趙真真曾經做過編導，有十分豐富的經驗，樊琪意識到上次班門弄斧后，決心虛心請教。一天后，趙真真將編輯好的視頻發(fā)給樊琪，整個主角已經從張小川變成了樊琪，用樊琪的視角來講張小川治病的故事，樊琪覺得很好，發(fā)到抖音上。當夜，樊琪抖音號的點擊量就上了2000，很多網友震驚于這竟是一個病人為病友籌錢吶喊，紛紛將求助轉發(fā)。

短短兩天，這個視頻已有數(shù)以萬計的點擊率，網友們都說：“天哪，自己是個病人，卻還為病友籌錢，太偉大了?！边€有人說：“文字里的真情實感也只有病友之間才能感受得到，太感人了?！边@些網友開始為張小川募捐，五十元、一百元、五百元……最終張小川收到了2萬多元捐款。

趙真真打開了樊琪世界的新大門。他想以自己的故事為原型，拍攝一部以病房為主題的微電影，并邀請趙真真當女主角。他說：“你這么有經驗，劇本寫得也好，我們一起在電影里重活一次?！?/p>

可趙真真拒絕了，她對這個一點都不感興趣，覺得就是將自己的傷口撕開給大家圍觀。樊琪也不沮喪，只說：“那你有時間的時候，給我指導指導，畢竟你是專業(yè)人士?！壁w真真答應了。

趙真真覺得樊琪就像是一個沖動的小孩，見風就是雨的，對樊琪坦言：“我看你這三分鐘的熱度能堅持多久？”可漸漸地，她發(fā)現(xiàn)樊琪竟然來真的。他在網上報名了學習寫劇本的課程，請教行業(yè)里的名師，熬夜寫到凌晨。

一個人在認真做一件事的時候，身上是會發(fā)著光的?？吹椒鬟@個樣子，趙真真仿佛記起了自己初入職場的那段時光。

那時候，她很有干勁，每天都是最早上班、最晚下班的那一個，很快得到了領導和同事的認可，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編導?？刹痪?，她查出了原發(fā)性肝癌，辦理了病退，每天惶恐不安地等待死亡的降臨，她的脾氣變得暴躁、古怪，很難和人相處……如今，樊琪喚醒了她曾經的那一腔熱血，她覺得她不能再沉浸在病痛里自怨自艾了。

趙真真決定加入樊琪的劇本寫作，并擔任他故事里的女主角。經過一個月的磨合、探討，劇本在趙真真的潤色下，情節(jié)和內容都豐富了很多。趙真真常常會在深夜爆發(fā)一些靈感，然后給樊琪打電話。樊琪也不嫌她煩，隨時準備開工。

一個周末的下午，趙真真給樊琪打電話，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后，趙真真才聽出樊琪的聲音有些不對，一問才知道樊琪發(fā)燒了。她責備樊琪：“你都這樣了，還寫什么劇本？你也不知道跟我說一聲?！狈餍φf：“不要緊，每次化療后到了這個時候，總會莫名其妙發(fā)燒，過兩天就會好。這個劇本傾注了我們太多的心血，我挺感動的。”

不知為何，聽到樊琪這么說，趙真真突然鼻子一酸，哭著說：“樊琪，你知道嗎？我明天也要做化療了，這是我第二次化療，那滋味太難受了，我今天晚上根本就睡不著。”“不怕不怕，我跟你說，每次化療你就把它當成打怪獸，雖然互打的過程很難受，但我們肯定比怪獸厲害，總會贏得勝利的?！痹诜鞯陌参柯曋?，趙真真忐忑了很久的心安定了不少，最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趙真真就開始了化療。等她從化療室出來，第一眼竟然看到了樊琪。她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你怎么過來了？今天不到你化療的時間吧？”樊琪說：“我擔心你害怕，過來看看你。有我在，別害怕。”趙真真想罵樊琪干嗎說那么矯情的話，可胃卻一陣難受，沖到病房廁所吐了。

樊琪跟著過來，為她撫背，給她遞水，直到半個小時之后，趙真真才緩過來。樊琪又給趙真真講了自己當初做化療后的故事，他講得繪聲繪色，明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從他嘴里說出來卻生動有趣，說到興奮之處，他還表演“場景再現(xiàn)”。整個病房的人都被他逗笑了。趙真真覺得心里生出了一種別樣的情愫，像是有了無盡的力量。

因戲生情：自救救人生命歡騰

2019年12月14日，經過一個多月的拍攝和制作，這部由趙真真和樊琪共同拍攝的微電影《心愿》正式完成了。微電影制作完成后，樊琪一連看了不下十遍，直夸趙真真是個寶藏女孩。

樊琪請趙真真吃飯，席間，樊琪對她說：“我之前想著，如果拍攝很成功，說不定我還能一炮而紅，做個導演什么的，可現(xiàn)在卻沒有這些想法了，我只想認認真真做好一件事，享受這個過程。我很感激你，也很喜歡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趙真真有些發(fā)愣。在這之前，趙真真從未談過戀愛，在電影里，她第一次和男孩子牽手、接吻、燭光晚餐……她享受著被愛的感動，從前空虛的心靈似乎也被填滿，她早就感覺自己愛上了樊琪。

如今，樊琪眼里閃著星光，柔聲說著愛她，她找不到還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絕，緊緊握住了樊琪的手。他們的愛情也得到了雙方父母的理解和支持，他們都覺得只要兩個孩子開心就好。

愛情，能給人巨大的力量。那段時間，趙真真的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他們一起在網上查資料，找靶向藥，也一起去公園漫步、坐旋轉木馬……他們依舊偶爾在抖音上發(fā)個視頻，記錄自己的生活，與網友互動……

2020年7月，樊琪去醫(yī)院復查，醫(yī)生說他體內的癌細胞得到了控制，只要不發(fā)生轉移，他基本已經算是痊愈了。趙真真拉著樊琪去醫(yī)院小賣部買了兩個冰淇淋慶祝，樊琪跟她說：“你也要加油，將來我們還要去旅游、結婚，活很久很久……”

然而，三個月后，趙真真因感染導致病情加重，醫(yī)生對她進行了電擊搶救，樊琪在病房外來回踱步，不斷給趙真真發(fā)微信語音：“真真，你要加油啊，我就在這里等著你，一定一定要醒過來。”“真真，你要堅持下去，你一直跟我說，你有很多夢想，等你醒過來，我們就一起去完成?！?/p>

三天后，趙真真才終于死里逃生。經歷了這一次，趙真真突然頓悟了，她望著病床前眼眶深陷的樊琪，對他說：“生活與生命是兩種不同的時刻，生活是一種我們經歷過無法逃避的、終有一天會消逝的分分秒秒;而生命卻是我們執(zhí)著地不斷想要珍惜的、記起來的那些人和事的總和……”

趙真真的靈感爆發(fā)，樊琪配合她幫她記錄：每一瓣的日子都有甜蕊，身上的傷痕都艷成了金菊花，習慣了汗水的咸澀和血的純紅去調酒下菜，有時候不知不覺，離天空已經那么近了……我們還年輕，還想享受愛情的美好，簡簡單單的穿著，沒必要改變什么發(fā)型就很美……

樊琪的抖音再一次爆了，網友都在下面留言說：“很雞湯，但一定要振作起來擊敗病魔，祝福你們。”“好好活下去，帶著愛活下去。”還有很多人“求面基”。

樊琪決定趁機帶貨直播。他之前曾有一個病友，出身農村家庭，父母靠賣辣醬為生，幾乎用了所有關系給他做了手術。此時，他家里的錢用完了，只能躺在家里活一天算一天。樊琪知道后突發(fā)靈感，決定幫助男孩家賣辣醬。

為此，樊琪親自赴病友家拍攝辣醬的制作過程，然后編輯視頻，發(fā)給趙真真把關。幾乎一夜之間，病友家的辣醬銷售一空，一個星期后換來了4萬多元的醫(yī)藥費，解了燃眉之急。病友父母拉著樊琪的手千恩萬謝，直說：“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p>

沒多久，樊琪又發(fā)布了一個18歲男孩的故事，男孩腦癌晚期，第一次直播時，男孩還能生活自理，第二次已經沒法說話，第三次徹底不能動……每次拍攝這些視頻之后，樊琪總會有自己的感悟，他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對活著的渴望，比之前堅強不少，開朗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很多人看到樊琪的視頻后，紛紛給病友捐錢捐物，還有很多志愿者跟他聯(lián)系，表示愿意提供幫助，他覺得非常受鼓舞。如今，他和趙真真正在籌劃和一些志愿者合作，在抖音等各大平臺直播帶貨，幫助病患家庭。

曾經，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不幸的，可在見證和解讀了別人的故事后，樊琪和趙真真都在心里為自己感到慶幸，至少他們還活得好好的，他們還有愛，而屬于他們的故事也還在繼續(xù)……編輯/包奧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