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酸，石榴甜

楊子峰

到了石榴成熟的季節，新冠肺炎疫情也緩解了。這天，我帶著朋友送的大紅石榴到岳母家小聚。見到我們，岳母很開心，一起吃了一個大石榴后，她就去張羅午飯了。

正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我打開門一看，只見七十多歲的姨媽站在門外，我忙把她迎進來，對岳母喊道：“媽，姨媽來了！”姨媽是岳母的干姐妹，兩人關系格外好，疫情前，她們走動得特別頻繁。

岳母聽到我的喊聲，忙不迭地出來就要拉姨媽的手，姨媽擺擺手說：“先洗手！”說著，她摘掉口罩，放下手里的紙箱，然后一邊洗手一邊說：“可憋死我了！這么久不能和老姐妹聚聚，好不容易政府允許走動了，我就趕緊過來了！”

岳母應聲說道：“可不是嘛！國家管控得好啊，疫情才能這么快得到控制，我還想中秋節到鄉下和老姐姐好好聚聚呢！”岳母邊說，邊把一只大紅石榴掰開塞進姨媽手里：“女婿今天剛拿過來的，甜得很，你快嘗嘗！我這就燒飯去，中午咱倆可得好好聊聊！”

姨媽吃著石榴，半晌說道：“不吃飯了，我就是來看看你們，還得趕時間搭便車回去。”岳母聽了，有些生氣：“來了就走，這怎么行？再說，飯很快就好了呀！”

但姨媽堅持要走，我站在旁邊，左右為難，本想說開車送一下姨媽，突然想起來自己的車子還在店里做保養，疫情期間店里人手少，不知道什么時候可取車。姨媽那么大歲數，若錯過了便車，再提一個箱子去搭客車，實在不方便，于是我說服了岳母。

岳母見留不住客人，只好放行，她把大紅的石榴裝了十幾個塞給姨媽，好說歹說姨媽才拿了幾個，就要出門。我趕緊幫姨媽把紙箱搬到樓下，本想送她到搭車的地方，可她說什么也不肯。

吃午飯時，4S店通知我取車。取好車，我就想順路到菜場買點菜。在經過果蔬區時，我突然發現了姨媽熟悉的身影，只見她蹲在地上，身旁是她隨身帶的那個紙箱。我不禁驚詫萬分：姨媽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她不是搭便車走了嗎？難道有什么事瞞著我們？她是個特別愛面子的人，可能有事不想讓我們知道，如果我直接上前她會尷尬的。一時間，我沒了主意，直到看到一個哥們也在逛菜場，我趕緊拉住他，如此這般交代一番。

然后，我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著哥們走近，和姨媽聊了半天，姨媽說著什么，還把紙箱里的東西拿出來給他看。我也看清楚了，那是一顆顆小石榴，我這才意識到，今天姨媽不請自來，是來送石榴的！姨媽的老屋旁有棵老石榴樹，往年她會在中秋節前后，現摘一些新鮮的，給我們送過來。別看那石榴個頭不大，等熟了以后裂開小口，酸甜酸甜，還是很有味道的。

哥們很快抱著紙箱回來了，說：“你姨媽說，今年雨水多，果子還沒熟透，就先摘了這些。我剛嘗了，有的酸得很，品相也一般。”他又分析道：“我猜吧，老人到你們家送石榴，卻發現你們的石榴好吃又好看，覺得自家的拿不出手，才提東西走人。”

我一尋思，覺得好像是這個理：沒好意思送出的東西，帶回去吧，家人要笑話;扔了吧，總覺得可惜，所以她才到菜市場試試運氣，但沒人買，哥們是她的第一個顧客，她千恩萬謝，幾乎是半賣半送了。

和哥們分開后，我也沒心思逛了，就候在菜場門口，等姨媽出來，我才開車跟過去，裝作偶遇：“姨媽！怎么這么巧呀，在這兒碰見您！我臨時接到通知，要到您村去辦事，事關近期的疫情防控，我正好順便帶您回去。”

她怕耽誤我的事，推辭不上車，實在沒法，我只好繼續往下編：“差點忘了，我岳母要我辦完事后，順便到您家菜園子里摘些新鮮蔬菜回來。”她這才上車，連聲說好。

在車上，姨媽急急給家里人打電話，要他們提前把園子里的菜多摘點。我有意沒問她怎么現在還沒回去，她倒特意解釋：便車因故耽誤了。我沒言語，生怕言多必失，讓她看出破綻。

到了姨媽家，我見過姨爹和家人，沒忘和大黃狗打招呼。這家伙很會看家，不和它打招呼混個臉熟，等會兒從姨媽家拿東西它會阻攔的。果然，姨媽往我車里裝東西的時候，大黃狗就站在我旁邊搖頭擺尾，像監工一樣。姨媽一邊往我后排車座上放蔬菜，一邊嘮叨：“要是早想到你們需要蔬菜，上午我就給你們帶去了。”很快后排座就裝滿了，但她還沒停下來的意思，我就想著三十六計走為上。

姨媽一拍腦袋，又把我扯了回來：“等會兒，我差點忘了，準備的幾袋新米還沒裝。”我忙勸道：“裝不下了，等中秋節吧。”她不依：“后排座放不下，可以放后備廂嘛！”說著，她就讓我把后備廂打開。我說什么也不肯，推拉間，我只覺得大腿一陣痛，像被什么死死咬住了。低頭一看，只見那條大黃狗咬住我不放，原來它以為我們在打架，撲過來幫主人……見捅了婁子，姨媽沒再堅持，趕緊讓我回城打狂犬疫苗。

還沒到家，岳母就打電話給我，說姨媽在電話里都告訴她了，還不停地埋怨我：“姨媽要你把后備廂打開，你就打開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格！這下倒好，姨媽急得掉眼淚，說好心辦了壞事，讓你受這樣的皮肉之苦！”

我笑著解釋道：“后備廂放滿東西了。”她哪里知道，后備廂里放著姨媽的那一箱小石榴。當時哥們幫完我，我慷慨地要把一箱石榴送給他，他卻把紙箱放到我的后備廂里，徑直走了……

（發稿編輯：田芳）

（題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