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規矩

魏煒

早年間，清水鎮上有個更夫，人們都叫他孫打更。孫打更也是交了桃花運，這天夜里，他打更時經過河邊，突然聽到河里傳來呼救之聲，顯然是有人溺水了。他趕緊把人撈上來，是個年輕女子。女子被救后，就給他當了老婆。

只不過，高興勁一過，他又犯起了愁。原先他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憑空多出一張嘴來，就不夠吃了，這可咋辦？剛好大戶柳員外找上門來，跟他商量，讓他早打一個更點，這樣能讓家里的長工們每天多干一個時辰。

孫打更驚訝地說：“這些長工原本給你家干活，已經夠累的了，你再讓他們多干一個時辰，豈不是要累死？”柳員外狡黠地一笑說：“也就收稻這幾天。你要是按我說的做了，我給你三斗大米！”

一聽三斗大米，孫打更頓時心動了，他正愁這事呢，便答應了下來。

于是，當天夜里，孫打更出去打更時，就跳過了四更，直接敲了五更。這個時辰，人們正睡得香，有誰會想到他少敲了一個更點呢？柳員外半宿沒睡，就等著聽這五更梆子呢。五更梆子一響，他就站在院里喊：“都五更天了，快起來下地干活了！”長工們紛紛穿衣起床，看看天還黑著，心里有些疑惑，但再聽梆子，確實是五響。要知道，這孫打更可從沒敲錯過梆子呢。于是，大伙也就不再多想，拿起鐮刀下地去了。

孫打更敲著五更梆子，在街上走了兩圈，事就了了，然后準備回家睡覺。剛進家門，就被絆了個趔趄，他低頭一看，見是一根哭喪棒，心下一驚。再順著哭喪棒往前看，只見一個白面鬼正惡狠狠地瞪著他，他嚇得一聲大叫，癱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說：“鬼爺爺，您到我家來干啥呀？”

白無常掄起哭喪棒就朝他打來，孫打更嚇得閉上了眼。可等哭喪棒落到他腿上，卻是輕輕的，不過他心里還是怕呀，連滾帶爬地往院子里跑，卻見一條鐵鏈子飛過來，套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奮力一掙，倒有個東西被他拽過來，貼到他的后背上。他扭頭一看，見是個黑面鬼，頓時又嚇得大叫一聲。黑無常低聲喝道：“快站住，別嚇到你老婆！”

孫打更一想，有道理呀，趕緊停下腳步，拽開鐵鏈子。孫打更看看天色漸亮，他老婆該起來做飯了，要是見到這黑白無常，豈不是要被嚇死？他就過來求黑白無常：“兩位鬼爺爺，你們趕緊走吧，別嚇到我老婆呀。”

白無常有氣無力地說：“我們走不了啦。”孫打更驚訝地問道：“為啥？”黑無常生氣地說道：“還不是因為你！你為什么亂敲更點？”

孫打更只得實話實說。黑無常聽完，氣得大罵：“你這個打更的，怎么敢壞了打更的規矩？你可知道，這規矩不光是給你們人定的，也是給我們鬼定的！白天是人的，夜晚就是鬼的，以五更為界。我們兄弟二人四更出發，本是要去拿個新鬼的，你忽然打了五更，我們頓時沒了法力，連陰曹地府都回不去了，只能在你家躲過白天了。”

孫打更一聽他們失了法力，頓時來了精神，上前用黑無常的鐵鏈子把他倆給捆了，扔到了旁邊一個廢棄不用的牲口棚里，還嚇唬他們道：“別亂動啊。惹我不高興了，把你們丟進枯井里，讓你們永遠都上不來。”

黑白無常嚇得直哆嗦，孫打更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剛出了牲口棚，孫打更就聽到屋里傳出一陣痛苦的喊叫聲：“啊——啊——”那是他老婆在喊呀。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屋里，只見他老婆正抱著肚子在炕上打滾，疼得滿頭大汗。他趕忙問道：“怎么啦？怎么啦？”他老婆痛苦萬分地說：“疼死我了，疼死我了！”說著，還用腦袋去撞墻。

這下，孫打更急壞了，他拔腿就往外跑，直奔鎮上的侯郎中家，猛敲了一陣子門，大門才開了。侯郎中老婆一見是他，不滿地說：“孫打更，大清早的，你要把我家大門捶壞是吧？”

孫打更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說：“侯郎中呢？我老婆肚子疼得厲害，要請他去看看！”

侯郎中老婆說：“他去西山采藥去了。”孫打更急得直跺腳：“天還黑著呢，他采個什么藥啊！”侯郎中老婆說：“天再黑，也是五更了。采藥就得趁早，不能等太陽出來……”

不等侯郎中老婆說完，孫打更趕緊朝西山趕去。西山就在清水鎮的西邊，有三四里路。孫打更一通狂奔，不一會兒就到了。他順著山路一邊跑一邊喊著侯郎中，忽然，從山溝里傳來侯郎中的聲音：“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孫打更循聲下到山溝里，卻見侯郎中坐在地上，右腿鮮血淋漓。原來因為天太黑，侯郎中沒看清楚，一腳踩空，滾下了山溝，摔傷了腿，動不了了。

孫打更趕緊背起他，往山道上爬。侯郎中感激地說道：“幸虧你來了，不然，我不知道還得受多久的罪呢。哎，這人一老，就是不中用了，明明五更天才出門，不算早了，可就是啥都看不清。”

孫打更聽了，心中一緊。原來，侯郎中摔傷，也是因為自己亂敲更點呀。這樣看來，不光是柳員外家的長工們，常年靠著自己的更點出工下地，鎮上的其他人也按照自己的更點生活，甚至還有鬼，也依著自己的更點辦事呢。更點一亂，整個都亂了。他越想越覺得愧疚不已。

等孫打更把侯郎中背進家門，侯郎中立刻就給他老婆診治起來。一號脈，侯郎中就說道：“哎喲，原來是有喜了！嗯，動了胎氣。有了身子，你還不好好歇著？”孫打更老婆說，原本她正睡得香，忽然聽到五更梆子響，想著得趕緊起來做早飯，起得急了點，肚子突然就疼上了。侯郎中開了方子，孫打更把他背回去后，就去抓了藥。

孫打更老婆吃了藥，很快就感覺好多了。孫打更見狀，咬了咬牙說：“我不能再這么干了，不然，我這罪過就大了去了！”他跑到地里，對柳員外家的長工們說，今天早上他一時糊涂，打錯了更點，早了一個時辰，請大伙兒諒解。長工們說，難怪干了這么大半天，都腰酸背痛了，還不見日上三竿呢。不過既然孫打更賠了禮，也就不說啥了，歇歇再干。

柳員外頓時急了，他把孫打更拉到一邊，小聲質問：“你那三斗大米不想要啦？”孫打更正色道：“今天破了一回規矩，我才知道惹出了多么大的麻煩。這打更的規矩，真不能破呀！米雖好，但我要不起。”說完，他轉身就走。

孫打更回到家，剛進院門，突然想起了黑白無常，這么久了，可別把他倆給憋壞了。他趕緊來到牲口棚邊，只聽倆鬼正在說話，黑無常對白無常說：“你就聽我一回吧！昨天夜里咱沒把新鬼帶回去，閻王爺肯定生氣了，肯定會處罰咱們。咱們就把孫打更的兒子帶回去，就說是對孫打更亂敲更點的懲罰，閻王爺說不定就不怪我們了。”聽到這里，孫打更心里一緊，原來老婆肚子疼，是黑無常搞的鬼呀。

不料，白無常卻說道：“他兒子是無辜的，不能讓其受罰。既然是孫打更犯了錯，咱們要懲罰，也該罰他。今天夜里，咱們就去嚇嚇他，我用哭喪棒絆他倆跟頭，你用鐵鏈子把他綁樹上！”

孫打更聽了，不覺撇了撇嘴，就這鬼伎倆，嚇唬誰呢！看倆鬼沒事兒，他就回屋里看老婆去了。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插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