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耀的時刻

海林林

東山村的小溪邊，有一只紅燈籠在水面上滾來滾去，清洗燈罩上的煙灰。

煙灰遮住了上面精美的圖案，讓她很難過。更讓她傷心的是，她的燈珠壞了。主人把她扔進廚房的柴堆準備燒掉。

她不甘心，連夜從煙囪逃了出來。

臨走時，她對勸她留下來的灶王爺說，“我不要變成灰燼！我要離開這里，尋找讓燈珠亮起來的方法。我要讓自己重新閃耀，永遠閃耀！”

煙灰很難清洗，紅燈籠有點著急。

這時，她聽見一只麻雀在枝頭唱道：“星火燎原，亙古不滅;火生萬物，法力無邊。”

她不耐煩地問：“你在唱什么呀？”

“孤陋寡聞的黑燈籠不會欣賞成語。”麻雀傲慢地說。

“我是紅色的。”紅燈籠不滿地說，“我知道你在念關于火的經書。”

“這是非同尋常的火，和能使用成語的麻雀一樣，氣度非凡。”麻雀說，“它叫不滅火，永不熄滅的萬火之王。它能讓萬物死灰復燃。”

“火不是毀滅一切東西嗎？”

“火吞沒一切，讓萬物變成‘無。正因為‘無，才能創造‘有，生出萬物。哎！說了你也不懂。你沒有麻雀聰明絕頂的腦袋瓜。”

“那它能點亮我壞掉的燈珠嗎？”

“它無所不能！”麻雀打量著紅燈籠，“你要去找它？”

“它在哪里？”

“南方大海邊的天涯海角，那里有一座原火森林……”

“多謝。”紅燈籠迫不及待地要走。

“等等！”麻雀說，“你為什么非要冒險去找不滅火呢？我可以讓你起死回生。”

“你？”

“如果你為我和孩子們遮風避雨。我們會用閃閃發光的東西裝飾你，讓你光芒萬丈。”

“讓我成為鳥窩？我的燈罩上有高貴美麗的金鯉魚和牡丹圖案，鳥糞會把它弄得又臟又臭，什么也看不見。”紅燈籠厭惡地說。

“我們會勤勤懇懇每日打掃，讓你一塵不染。”麻雀眨巴著眼睛說，“我們的鳥窩被風殘忍無情地吹走。我和孩子無家可歸。”

“那可不關我的事。”紅燈籠說，“我要是一輩子吊在一棵樹上，全世界都看不到我閃耀的時刻。”

紅燈籠急急地往南方走。為了躲避人類，她總是通宵趕路，白天休息。

一天夜里，她遇到一位正在旅行的稻草人。稻草人頭戴黃色頭盔，肩膀上扛著一個大布袋。

“喂，稻草人。你要去哪里？”紅燈籠問。

“去南方看真正的大海，然后在海里游泳。”稻草人喘著氣說。

“我們一起走吧。我也要去大海邊的天涯海角。”

能遇到同伴，紅燈籠非常高興。可他們同行才兩天，她就發現稻草人走得太慢了。因為沿途許多小動物聽說稻草人要去大海游泳，羨慕得不得了。但動物們因為各種不能去的理由，于是拿出自己心愛的東西交給稻草人，希望他在海中游泳的時候，把那些東西在海水中泡一泡，再把那些東西帶回來，實現他們在海中暢游的夢想。

好心的稻草人答應了所有動物的要求。把松鼠的松果、蛇的石頭、小鳥的羽毛、野兔的嫩草、山雞的毛毛蟲干統統裝進布袋。他走得越遠，布袋就越重，他走得也就越慢。

最后他對紅燈籠說：“小兄弟，袋子實在太沉了，你可以幫我分裝一些東西嗎？”

“你為什么不拒絕他們？”紅燈籠不解地說，“如果你一直到不了大海，他們的愿望也會落空。”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拒絕他們，他們會很傷心的。”

“那是他們的事。”紅燈籠說，“我是一個要亮起來給全世界欣賞的燈籠。如果拿來裝東西，我漂亮的燈罩會被弄壞的。”

自此后，稻草人變得很憂傷，但他依舊不停地接受動物們的囑托，往布袋里塞東西，笨重地前行。

紅燈籠悄悄地離開了他。

第二天午夜，紅燈籠到達海邊。

那里立著一塊巨石，上面寫著“天涯海角”。她正想找誰詢問原火森林的去處，就看見石頭影子變成了黑色的箭頭，在沙灘上顯現出“請跳上來”的字樣。她跳上箭頭。

箭頭帶著她飄到大海中，在一座海中小島停下。紅燈籠上了岸，看見箭頭在地上寫出“原火森林”四個字后，消失了。

她走進一片森林。森林里只有樹木，沒有一株草，沒有一片落葉。她有一點害怕，但她不能再沿著原路回去了——她迷路了，鬼打墻似的在森林里游蕩。

不久，她遇到了一頂金色王冠，上面飄著紅色火苗。

“請問，您是不滅火嗎？”紅燈籠小心翼翼地問。

“我是永不熄滅的萬火之王。”王冠的聲音很溫柔，“歡迎您來原火森林，美麗的紅燈籠。我能為您做些什么？”

紅燈籠激動地說：“我的燈珠壞了。您能讓它重新亮起來，和您一樣永不熄滅嗎？”

“如您所愿。我的光芒會讓萬物重現光輝。來，靠近我，我把王冠戴在您頭上，讓每一個追夢到這里的生靈永遠閃耀！”

紅燈籠朝王冠走去。可當她一碰到王冠，王冠就變成熊熊大火，趴在她的燈罩上。一瞬間，紅燈籠最珍惜的燈罩變成灰燼，只剩下燈珠了。

她猛然感覺到自己變得渺小了。一種夾雜著悲傷、憤怒、恐懼和求生欲望的情緒涌向她，變成強大的力量使她長出了細小的手腳，掙脫不滅火的懷抱，在地上狂奔。

不滅火緊追不舍。

燈珠拼命地跑，跑出了原火森林，跳入海中，又拼命地游，來到海邊沙灘上。可她剛上岸，不滅火朝她撲了上來。

燈珠在沙灘上跑，她看見了救星——稻草人。他正拖著一大袋東西，蝸牛似的朝海里走。

“救我，稻草人！我是紅燈籠！”燈珠大叫，“不滅火要吃了我！”

稻草人一下子明白了。他立即取下頭盔罩住燈珠，然后解開布袋，將里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扔給不滅火說：“放過他，這些都給你吃！”

不滅火吞沒了所有的東西，打個飽嗝說：“今天就放過你，小東西。下次來看望我，記得多帶些好吃的。”說完，不滅火變回王冠模樣，離開了他們。

稻草人把頭盔拿開，燈珠大哭起來：“我真蠢，竟相信不滅火會讓自己亮起來！我現在成了真正的廢物了。”

“你別難過。”稻草人安慰她，“我聽一只來自東山村的鳥兒說，那里的灶王爺最近剛從天上返回人間過春節，他喜歡夜游，需要一只新燈籠。你去問問他是否需要你。”

“東山村灶王爺？”燈珠吃驚地說，“他要用灶火燒掉我。而且我也不是紅燈籠了，我……”

“你去試試才知道。”稻草人說，“所有的稻草人都說大海像我的頭盔一樣黃呢。要不是我千里迢迢地跑來看一看，我也會相信的。”

“謝謝你，稻草人！”燈珠動情地說，“我以前不該拒絕幫助你，對不起！你為了救我，把動物們心愛的東西丟給了不滅火。他們會很難過的。”

“沒關系。如果我告訴大家這些東西救了你的命，他們會很驕傲的。”稻草人說，“其實你以前說得也對。我得學會拒絕。做一個老好人有時可真累。”

稻草人把頭盔送給燈珠。她坐著頭盔沿著海岸劃到內河，回到了東山村。她在小溪邊見到了夜游的灶王爺。

“呀，紅燈籠回來了。”灶王爺笑瞇瞇地說，“你感覺怎樣？”

“我已經不是紅燈籠了。我是沒用的燈珠。”燈珠難過地說。

“你有用。”灶王爺說。他在小溪里攪起波浪。浪花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他將那些光收集起來，聚合成一個光團，放在燈珠身上，點亮了她。

她高興地蹦起來。

“我上次本想說，你要勇敢地跳入火中，燒掉燈罩。我會拿回你的燈珠，用月光點亮你。可我的話還沒說完，你就離開了。”灶王爺說。

“對不起！那時我太害怕了。”燈珠說，“那您還能為我做一個燈罩嗎？我想成為真正的燈籠。”

“燈罩會蒙住你的心，讓你心中的光芒暗淡，看不見別人。”

燈珠似乎頓悟了什么。她問：“聽說您需要新燈籠，我能成為燈芯嗎？”

“你的光芒還很微弱。”灶王爺說，“但你可以做燈籠能做的事。”

他留下了她。他用蛛絲系在燈珠上，取名水月燈。他們常常在夜里巡游，幫助許多生靈實現夢想。他們還幫助會說成語的麻雀搭建了堅固的鳥窩，做了遮雨的屋頂。

當這類事做得越多，燈珠發現自己的光芒越來越明亮了。她漸漸遺忘了那美麗的燈罩。

又到一年送灶的時候。灶王爺帶著水月燈上天匯報工作。所有的神靈都夸贊她的光芒。

她覺得那才是她最想要的閃耀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