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 玉

馮新林

這是蓄水池方圓幾里最后一頭牛。牛是一頭老母牛，頭巨嘴大，額寬面廣，典型的南陽牛種。最后一頭牛，自然成了稀罕物，幼兒園老師領著孩子們像上動物園一樣來觀看。每當這時，老栓總要把牛拾掇得干干凈凈，像是過年。

老伴走后，兒子在村外摞起樓房。老栓也就獨自守著老宅過日子，牛便成了伴。巧的是，老栓老伴姓牛，叫冬梅。時間長了，他也就把牛叫成梅梅，彼此慢慢心有靈犀。老栓煮稀飯時，愛多添碗水，為梅梅多備一碗。那牛也很乖，把飯碗舔得光亮明凈。

牛同老栓有緣。有一年清明，老栓路過獸醫站，一頭母牛躺在地上剛斷氣，旁邊有頭趔趔趄趄的小牛。老栓往前湊湊，偏偏和那小牛對了眼。心生憐憫的他，就花200元買回了家。

老栓在40歲上添了個兒子，取名秋寶。怎奈妻子奶水不足，孩子常常哭鬧不止。正巧，家里的牛才下犢兒，老栓端著碗擠牛奶給秋寶喝，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秋寶稍大些，老栓讓秋寶自己吮吸，那牛倒也通人性，任老栓扶著秋寶吮咬，目光中充滿慈愛。老栓對他說，這牛也是你娘。

秋寶長大了，人精靈豆似的，可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碰巧有人說媒，老栓就給他蓋房娶了媳婦。

近些日來，秋寶不知犯了哪根筋，突然關心起老牛來了，隔三差五便來老宅問這老骨頭架子還值多少錢，問這問那的。而老栓一聽兒子的話，氣就不打一處來，你叫它老骨頭架子，你可是吃著它的奶長大的。秋寶一看父親生氣了，忙賠笑臉，悻悻離去。

秋天的一個上午，秋寶領著兩個打扮得人模狗樣的東西過來。老栓心里就犯嘀咕，不會又是前幾年要往牛肚子里灌什么東西，想種牛黃的吧。后來，那兩個人又來兩次，見老栓沒有好氣兒，也就走了。

一天晚上，秋寶買了只燒雞來看老栓。秋寶一邊勸老栓喝酒，一邊順勢把一包藥粉倒進水杯，爺兒倆喝到小半夜時才散。天沒亮透時，老栓剛提著褲子從茅房出來，碰見秋寶來了。老栓說正想給你捎話，你就來了，拉稀跑肚。秋寶說打吊針去吧，硬拉著老栓去衛生所扎吊針。吊針輸到第二瓶時，老栓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起來，趁醫生不注意，薅掉針頭溜了出去。

還沒到家，老栓就聽到梅梅的叫聲。他快步進院子，一下愣住了。梅梅躺在地上，四條腿兩兩交叉被綁得緊緊的。瘦個兒男人端著個大盤子，有針和繃帶，白花花一把尖刀，還有兩塊雞蛋樣的石頭蛋子。

老栓喊聲住手，就到了梅梅跟前，護住了梅梅。梅梅渾身抽搐，看到老栓，淚水早流成了幾道小溪。秋寶說，爹，你怎么回來啦？老栓問，這是弄啥呢？秋寶說，這兩個老板，想跟咱合伙做點生意，借用一下咱的牛。做啥狗屁生意，又打梅梅的主意。老栓睜著眼問。

大叔啊，說話的是端盤子的瘦子。我們就是要租一下你的這頭牛，把這兩塊玉石放在牛腿上養兩年，兩萬元飼養費都給了，多合算喲。至此，老栓明白了，沒吭聲。大家以為他心動了，誰知老栓說，誰也別想打我梅梅的主意，再多的錢也不行。他指了指眼前這些貨，就這德性，還配養玉呢？

瘦子見老栓這樣，轉身責怪秋寶，咱們可是簽了合同的，違約要賠20萬的，你看著辦吧。秋寶大聲呵斥，爹，你怎么這樣油鹽不進，再攔，別怪我動手了。說著，秋寶和胖子就拉老栓起來，老栓邊罵邊掙扎，見錢眼開的狗東西，你可是吃梅梅的奶長大的啊！

地上的梅梅，發出聲聲慘叫，叫得聲嘶力竭。突然，老栓不知從哪來那么大的勁，掙脫開來，一把抓過盤子上明晃晃的尖刀，向自己腿上扎去，來吧，種在這兒。

幾天后，老栓牽著村子里最后一頭牛，走出村子，老栓有點瘸，一條腿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繃帶上隱約可見暗紅的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