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石“宣石”

文/吳雨潔 by Wu Yujie

題名：【踏雪尋春】 石種：宣石

一、四季假山

對于“假山愛好者”來說：到了江南一定要去揚州，去了揚州一定要去古城的鹽阜路。

不為別的，因為這里有“個園”。

“個園”之所以出名，因為它極罕見地保留了古代“分峰用石”的假山案例（現(xiàn)存的另一處是大流芳巷的“八詠園”，只可惜那里已經(jīng)成了一個大雜院，所以知者甚少）。

因為古代采石、運石都不太方便，再加上不同石種的掇山手法也不相同，那么分峰用石就比較費人工，但好處是能夠最大限度利用各石種的優(yōu)勢。譬如我們剛剛提到的這個“個園”里，就有石筍、湖石假山、黃石假山、宣石假山四種，上世紀60年代園林大師陳從周戲稱為“四季假山”。

何為四季？石筍如雨后春筍，與翠竹掩映關(guān)照，此為春山；湖石云翻霧卷，舒卷流暢，此為夏山；黃石粗獷雄渾，一派高亢脫俗，此為秋山。轉(zhuǎn)入東南小院，倚著墻壁，數(shù)疊灰白石峰澹遠枯寂，此為冬山。

二、荒寒之美

古人選中宣石疊山，不是沒有道理的。

題名：【藏獒】 石種：宣石

題名：【泰坦尼克號】 石種：宣石

宣石的石英結(jié)晶質(zhì)地能“在陽光直射下熠熠閃光，在背光之下皚皚露白”。于是古人利用這個天性，于磚墻小樓側(cè)畔營造宣石假山，繪成墻角殘雪半融的冬日景象。當代的石友稱宣石有“荒寒”之美，實在是準確極了。

除了能造假山，宣石也經(jīng)得起獨立觀賞。和同是白色的昆石相比：昆石更易出清供石，而宣石更易形成山景。

尤其難得的是，宣石的山景上充滿了細節(jié)，有細節(jié)的石頭就經(jīng)得起玩味和推敲，能夠讓人“進得去”，又“出得來”。那些歷歷累累的微觀結(jié)構(gòu)，“近數(shù)而羅綺千絲，遠觀而云霞萬色”，又能在腦海中化成金樓玉署、煙墟月道等景象，使得方寸之石有了芥子納須彌的幻妙。

而我最欣賞的是它的“頑”與“野”。“野氣”這種美感是大自然的特產(chǎn)，人力難以創(chuàng)造。因為有野性，小小一拳石實際上也就有著極龐大的信息量，那種被壓縮過后反彈出來的澎湃力量能驚得人倒吸一口冷氣，讓你不由地把俗事雜事拋諸腦后。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望峰息心！

宣石的價格至今不算高。前幾年靈璧石資源銳減后，有不少石友轉(zhuǎn)而進山收購宣石，雖然費時費力了一點，但據(jù)說較有升值空間。

能夠獨立觀賞的宣石數(shù)量肯定是少的，不過好在這個石種用法多樣，可堪布置，因此多半也能值回票價。

題名：【景在雪山】 石種：宣石

三、宣石何用？

宣石還有一個好處，與大多數(shù)冷門石種不同，它的文化底蘊其實是很厚實的。

撇開宣石硯不說，咱們且看園林和家居中的觀賞宣石。清朝汪作霖的《宣石賦》里寫道，宣石“大則立于庭前，友花竹而成趣。細亦置諸文幾，偕琴書而在御。”也就是說，宣石有多用——大可以做園林石，小可以做案頭觀賞。

愛聽戲的朋友肯定知道《桃花扇》。桃花扇里的楊龍友給名家藍瑛的奇石畫壁題款，寫的就是“一拳宣石墨花碎，幾點蒼苔亂染砌。”楊龍友這種大人物能一望即知是宣石，隱約透露出宣石在當時的知名度與流行度。又有《豆棚閑話》，里面譏諷蘇州匠人附庸風雅造盆景，寫的是“巧排幾塊宣州石，便說天然那哼生”，也透露出：起碼在清朝年間蘇州一帶，宣石是造盆景最最常用的石種了。

做盆景時，宣石如何搭配呢？你可以像紅樓夢里的林黛玉一樣配水仙；可以效仿生活美學家李漁先生配虎刺，還有配天竺子的、種青苔的，不一而足。我覺得，除非屋子溫暖如春，不然水仙配上宣石，簡直寒上加寒，凄切過甚。而虎刺精干、風骨磊落，又與宣石同有小中見大的意味，這樣的搭配更有普適價值，也更適合現(xiàn)代精簡審美的家居空間。在搭配的時候，古人一般用的是白色系的條形盆，盆與石顏色更勻稱統(tǒng)一，既降低了盆身的突兀感，也呼應(yīng)了整體的文雅氣質(zhì)。

宣石還可用來堆疊造景。古人一般是用油灰聯(lián)綴宣石，油灰干了以后與石頭顏色一致，恍如天工。出名的宣石假山，有揚州的九峰園、倚虹園、凈香園等，這些都是乾隆皇帝游覽過的勝跡。

其中尤以“凈香園”怡性堂的宣石假山出名。因為修這片的時候，剛巧從地下挖出了老園林的宣石假山。計成的《園冶》寫過：宣石要越舊越好。當時甚至曾經(jīng)有人專門開高價去收購舊石頭。一次性挖出這樣海量的老宣石，在當年真是一大奇聞！于是凈香園的主人請了當時最頂尖的石匠來掇山。而那個石匠也因經(jīng)營這片假山思慮過甚，造成之后心神耗盡，年僅二十一歲便病故了。這人名叫仇好石，最終果然為了好石以身相祭，讀來真是令人感慨！

這片宣石名山名動一時，在《揚州畫舫錄》里都有好幾處記載，它所在的“怡興堂”這塊匾就是乾隆御筆親題的。但我看有的文章把它附會成石濤疊的。石濤在畫史上當然更有名，但這座假山并不是他的功績。希望至少多一點人記住那個為造宣石山犧牲的年輕人的名字——他叫仇好石。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現(xiàn)在，凈香園、倚虹園都已不在，只有九峰園剩了些許遺址，不知道園中小片的宣石假山是否有遺存？

題名：【徽宣洞天】 石種：宣石

四、故宮遺石

所有的資料其實還透露出了另一個訊息：

宣石（單指觀賞石類）流行的高峰應(yīng)該是晚明至清中期這個時間段，以揚州、蘇州、杭州為中心輻射四邊。我在《近代筆記過眼錄》里找到一條筆記，顯示宣石在當時的價格不高。價格低，受眾就廣。而它那種“文心締密”的美，或許又剛好迎合了晚明至清中期樸學思維下文人群體的喜好，故而成為了造假山、造盆景的常用石種。

古宣石存世稀少，不過據(jù)俞瑩先生和產(chǎn)地石友的雙重考證，證實故宮寧壽宮花園中的清代中期變體須彌座“結(jié)晶石”就是一方古代宣石。這個身份的厘清，為宣石歷史上風行一時留下了明確的實物證據(jù)。真是一個極好的消息！

古宣石難得，古假山也多半湮沒難尋。現(xiàn)在，你也能理解“個園”宣石山的珍貴之處了吧？

秋天已到了，正值秋高氣爽的季節(jié)，快出門尋賞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