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卞云飛,江蘇揚州人。九十年代末開始文學創作,在 《詩刊》 《飛天》 《廣西文學》 《星星》 《椰城》 《揚子江》 《天津文學》 《雨花》 《西部》 等純文學刊物發表大量作品,出版詩集 《一瞬間的照徹》 《云的翅膀》兩部。
1. 第一次離家
頭一天,村里的鄉親們敲鑼打鼓把我送上了開往縣城的汽車。第二天,天還沒亮,有些寒冷,有些慌亂,只在縣委黨校的食堂胡亂啃了幾嘴滾燙的包子,一口氣被噎著還沒喘過來,就被吆喝上了去往那個地方的接兵大巴車。近一天的路程,我看見一片橄欖綠和一行令人畏怯的大字——快如閃電,厲如鋼刀。三毛曾說過:“出發總是好的,它象征著一種出離,更是必須面對的另一個開始。”那一刻,家鄉的一切悄然遠去,心靈的夢在一個向往、一些膽怯、幾分失落中開始了。
2. 難忘稻草鋪
沒料到90年代的新兵連隊里,條件差得只有一半人睡高低床,另一半人只能睡地鋪。兩百多號新兵到部隊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搬紅磚、鋪稻草,為各自壘窩。一個新兵班10 個人,晚上睡覺時,來自五湖四海的大家擠在一起特開心,因為這是大家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睡在一起——溫馨、暖和,暫時忘記了遠方牽掛的爹娘。
稻草鋪睡著暖和,卻不易整理。鋪上床單后,總有高有低,好不容易疊好的“豆腐塊”,放到上面就立馬變了形。內務評比時,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流動紅旗被那些“高低床班”奪去。為此,各地鋪班班長曾多次向上級提出抗議,可答復只有一個:自己解決。班長召開特別班務會,讓大家想點子。結果會開了個把小時,切實可行的辦法卻沒有一個。那天半夜,我忽生一念:如果把全班人的床單縫在一起,做成一張大床單,再用磚頭壓牢四個角,然后看床單上哪兒凸就踩哪兒,哪兒凹就填哪兒……這么簡單的辦法,咋就沒想到呢?好不容易挨到了起床號響,我就立即鉆出被窩,從地鋪這頭越過戰友,到了班長那頭……
果然,此方法效果特好。就在那個星期,我們班在所有的地鋪班中率先掛上了向往已久的“內務優勝”流動紅旗。于是其他地鋪班紛紛效仿。因此,我在新兵大會上受到了教導員的表揚。
轉眼,新兵連訓練即將結束。我們只能將那縫在一起的大床單一一拆開,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因為拆開的不只是一張張床單,更是我們這個班相處了三個月的戰友情!正是這張張雪白的床單把我們整個班凝聚在了一起,在新兵連的各項訓練和評比中都取得了優異的成績。
3. 那些訓練的日子
隊列課,大家有些不適應班長的口令,一個動作總是有人做不好,分不清向左向右,于是大家忍不住笑,哪知惹火了班長。班長去炊事班的垃圾桶里撿來大白菜梗,誰笑就插誰嘴里,訓練場頓時安靜了。班長說:“我這樣做是要告訴你們,當你感到痛苦的時候,要想到還有別人比你更痛苦。”器械課,我的基礎比較好,每個動作都能按標準做完。可有的人就慘了,被班長用背包帶吊在了單杠上,并在腳下挖了一個坑,即便個子再高、腿再長也不著地,一個個被吊得手上的老繭發疼,淚水直流。跳木馬既需要彈跳力,更需要膽大心細,有的同志一節課下來,助跑和踏板彈跳一樣不過關,直到炊事班的飯菜飄香,值日班長把木馬抬到食堂門口,誰按要求跳過去了誰就進去吃飯,可憐了個別過了吃飯時間還沒跳過去的同志。
擒敵基本功的訓練最苦,其中一個動作叫“前倒”,要求像門板一樣倒下去,只許用小臂平衡著地,不許用手支撐,受傷率很高,剛練習時極其痛苦。至今記得每一次倒下去就不想再起來,痛得手指往泥土里摳。下課時手腕腫得戴不上手表,中午吃飯手臂疼得拿不起筷子……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所有的訓練,沒有一樣是付出沒有回報的。單兵戰術從臥倒開始,低姿匍匐、高姿匍匐、側姿匍匐、躍進、前滾翻等都需要經過幾百遍、上千遍的磨礪才能嫻熟。而我在練習第一個基本動作“臥倒”時就被難住了。發力方向不對,身體舒展不開,一次又一次地犯錯挑戰了班長的極限。結果,班長說:“你不要練了,去繞著四百米跑道“前倒”一圈回來再說吧。”后來才知道那不叫訓練,叫變相體罰。但我當時就覺得自己笨,不爭氣。別人課間休息坐在操場上談笑風生,我找個偏僻的地方使勁練,一次次、一遍遍,直到手肘腫起來,磨破皮,滲出血。直到后來班長一次次、一遍遍表揚我動作做得好、進步大……
在實彈射擊前的一段時間,每天都有瞄靶訓練。有時像一根木樁站在操場上練習端槍,槍頭掛上水壺或者磚頭,每次練得汗水如注、渾身顫抖;有時像一片糖紙貼在草地上屏息凝視,練習準星、缺口與瞄準點三者之間的關系。有幾次在太陽底下瞄著瞄著,聞著泥草的芬芳,臉頰貼在槍托上就昏昏欲睡,甚至腦海會浮現出上學時暗戀的那位家鄉姑娘……直到實彈射擊那天才猛然緊張起來。可愈緊張偏偏就遇上了子彈卡殼,又不敢向指揮員報告,急得使勁一拉槍栓,子彈跳了出來。結果五發子彈兩發上靶,兩發跑靶,一發蹦在眼前不敢撿。時隔好久,那粒尖尖的紅銅色子彈成了心里忘不掉的一個梗。
其實,所有的訓練科目中四百米障礙最累人。它要求集爆發力、耐力、彈跳力、技巧,以及膽大心細于一體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通過每道障礙。走木樁、跨壕溝、跳高臺、過獨木橋……每一趟下來都癱軟在地。
而最為刺激的訓練科目屬武器分解結合。開展競賽時,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拆卸步槍(手槍等)零部件,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組裝完畢。開始由于動作陌生,手指僵硬,指頭常被劃破多處,只能裹上創口貼繼續練。可創口貼影響手指與武器的敏感度啊,只好又將它們都撕掉。時間久了,一個個流血的小傷口變成了結疤,也忘記了鉆心的疼。練到后來,直接用黑布條蒙住眼睛,速度居然比睜著眼時分解結合的還要快。
4. 兩次猝不及防的暈倒
都以為新兵連最苦,我那時卻相反。新兵連出色的訓練成績把我送到了機動部隊,一個以處置社會突發事件為中心的全訓單位。如今講究科學訓練,而那時的科學就是“野蠻”,幾乎每天都在強化訓練,個個被訓得臉色發黃,全身肌肉疼得發抖,以至于大家上廁所都要帶板凳,因為蹲下去如果沒人攙扶就會起不來。那天有點熱,我站在單杠下面有點打晃,當仰頭準備上杠時,卻發現單杠由一根變成了兩根、三根……我說了聲:“班長,我不行了。”便一頭栽倒在沙坑里。醒來后聽見戰友在議論:“難怪這家伙這么壯實也會暈倒,原來已經三十九度半了。”
還有一次是在軍事大比武集訓隊。所有人的體能都被壓榨到了極點,那天午餐每人加餐一瓶啤酒,我一飲而盡,沒吃飯就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午休了。大約睡了半個多鐘頭,我迷迷糊糊起來上廁所,解完小便回到營房門口,忽然一陣眩暈,來不及扶門就撞了上去……大約幾分鐘后大腦才有了意識,但眼睛還是迷迷糊糊的睜不開。我知道可能是酒精引起的低血糖發作,于是雙手扶著墻壁摸索到了床上。直到下午的訓練哨聲響起,被戰友叫醒,發現半邊額頭上全是血漬。
5. 去師范學院軍訓
沒讀過大學,第一次去某師范學院參加軍訓,面對階梯教室里滿座的學生,顯得緊張而局促。講臺前一段語無倫次的自我介紹算是在一陣笑聲、一段掌聲中開始了。
站在學生隊列面前很認真,用心去教每個動作,越怕出錯,越老出錯,時常引起哄堂大笑。而他們卻因此喜歡上了我,他們說我口令好聽,沒有其他班的教官嚴厲,害羞得都不敢用手指去糾正女生的動作。
整理內務課,把疊被子的要領一一講解示范后,就是學生們自己練習了。等到檢查成果時,我發現其中一位女生的被子攤在床上什么也沒做。一番詢問后得知因集體講解時人多、聲雜,女生沒有聽清。于是我為她開小灶,將疊“豆腐塊”的程序又做了一次講解示范。看見我滿頭大汗,女生很感動,要答謝。我說你就給大家唱首最拿手的歌吧!“攀登高峰望故鄉,黃沙萬里長……”歌聲極為優美,我有點懷疑眼前的女孩是不是從音樂系跑過來的。
接下來的訓練課上,我發現她特別用功,而且表現欲比其他學生要強,每天傍晚下課時,學生們都要求她唱一首歌。女生恬靜的臉上搭著一副眼鏡,在夕陽余輝的掩映下顯得更為清純,歌聲、草地、斜陽、倩影在那一刻融合成一幅絕美的黃昏圖。
軍訓結束那天,女生輕松拿了個人先進獎。而我自然也就回到了部隊。不久后的一天,我忽然收到一封女生寄來的書信,娟秀的字跡,稚嫩、真誠的心語縈繞在我的心頭。我開始慌張、彷徨,因為從未體驗過那樣的滋味。那一晚,月光清澈、透明,我夢見她的歌聲婉轉動聽。
6. 第一次當上班長
我不會選擇體罰戰士。我喜歡一句話叫:“婆婆嘴,媽媽心。”
當新兵連再次分“高低床班”和“地鋪班”的時候,我主動要求帶新兵睡稻草鋪。因為那兒熟悉,有一種溫暖的味道,永久不會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