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曼吉奧尼
2014年6月,紐約大學斯坦哈特學院的弗朗西斯·魯斯特(Frances ?Rust)教授找到我,讓我和她一起去中國做一個巡回演講。就在這時,我們和紐約大學學前教育系教授切爾西·白麗(Chelsea Bailey)進行了一次交談,最后決定由我們三個人一起完成這個巡回演講。我們準備的演講主題是游戲。
抵達中國,我們首先去上海參觀了幾個項目。結束后,我們赴安吉參會,此前我們對安吉一無所知。在車上聊天時,會議主辦方負責人告訴我們:在中國,如果你們真的想了解游戲,安吉是一個好去處。在那里,他們一直在研究游戲,你們有機會看到他們所做的一切。他還告訴我們,除了一位從事體育研究的德國教授,我們三個是最早來參觀“安吉游戲”的西方人。
抵達安吉的那天晚上,我們和“安吉游戲”的領頭人程學琴女士在一個餐館見了面。我們真的累了,沒有太多機會和她交流想法。我們第二天的安排是參觀一些幼兒園,并為會議演講做準備。
第二天早上,我們來到了安吉的一所幼兒園。我首先看到的是孩子們在戶外游戲區玩油桶,他們在滾動的油桶上行走。有個孩子有點失去平衡了,但是她沒有驚慌,只是跳了下來,動作非常優雅,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環顧四周,我發現還有一個游戲區,那里有一些繩子,孩子們抓著上面的一根繩子,行走在下面的一根繩子上。十幾個孩子興致勃勃地在繩子上玩,完全投入其中,他們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滿意。孩子們似乎完全有能力自我調節。
我們三個人彼此對視,意識到我們遇到了一些全新的東西。這是一個村教學點,我們開始到處看看,看所有材料和環境創設。我們非常興奮,弗朗西斯感慨道:“這里有世界未來的工程師。”
這就是我們第一次在“安吉游戲”和孩子們身上感受到的震撼。這個幼兒園讓我想到了瑞吉歐教育理念,但我覺得這又是一種與瑞吉歐教育非常不同的教育。很顯然,這里并沒有受到瑞吉歐教育理念的影響,盡管你能夠看到一些交集。
接下來我們去了第二所幼兒園,它與之前的那所幼兒園有些相似,但又有不同之處。它也是一個村教學點,孩子們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木板和各種各樣的木箱、梯子等材料進行建構。他們使用這些材料玩出各種花樣,或爬到上面去,或在上面移動。我看到在這個教學點中也有一些標準化的、美國各地幼兒園都有的大型玩具,但令人驚訝的是,孩子們并沒有在這些固定器械上玩。
在這個教學點中,我開始注意到一些與兒童的文化經驗有關的事。有些環境來自他們的鄉村生活,如花園和植物,還有一個老式的烹飪區。我也看到一些孩子不僅僅在玩大動作類游戲,還在操作需要很多精細動作的材料和其他類型的材料。
經過一天的參觀,我們三個人興致勃勃地重新安排了演講內容。我們認為,這次來中國談論的游戲是從我們自己的立場和經驗出發的,而中國自己也有同樣有趣和有根據的游戲立場和經驗。雖然此行是來分享我們的經驗和觀點的,但這些觀點和經驗不是用來取代他們現在的觀點和經驗的。這次會議只是一個交流平臺,提供了一個讓我們了解不同想法和觀點的機會。
第二天,我們去了一個很大的幼兒園,比之前看到的要大,有幾百個孩子。我們在孩子們出來游戲之前就到了,有許多前一天參會的人員也在那里參觀。對許多參觀者來說,一切都是新鮮的,每個人都拿著相機(手機)在拍攝。我們四處走走,看到孩子們可以在幼兒園不同的地方玩游戲,看到了可以用于游戲的不同材料。以我們在美國了解的情況來看,這些材料并不是傳統的材料,例如,刷了油漆的輪胎、大的油桶、梯子、木板和管子等。我還發現整個區域有著數量多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積木。在美國,幼兒園的積木角通常放在室內,然而這里一整面墻邊上有一個大概30米長的儲藏區,放著各種不同的積木,大的、中等的、小的,可以想象這里會發生各種不同類型的建構游戲。
大概過了30分鐘,孩子們出來游戲了。你能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嗎?這真是非同一般。孩子們就像突然間降臨在戶外游戲區一樣,在不到1分鐘的時間里,所有幼兒的游戲“震動”了整個游戲區。一群一群的孩子去拿梯子、木板、箱子和其他材料,他們開始建構,有的在放墊子,有的排著隊爬到材料上去,也有的鉆進箱子里。很多孩子在玩油桶,在另一個區域還有一些孩子在玩攀爬架……孩子們在不同的區域里玩著自己的游戲……所有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
與我前一天在那個村教學點所感覺到的一樣,孩子們全神貫注,全身心投入。他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興奮和喜悅,一切都在他們自己的掌控中。即使他們周圍有很多東西是刺激源,他們也仍然專注于最感興趣的事情:建構、探索或實驗,與其他孩子一起合作。每個人都可以嘗試所有的活動。當然,也有一些孩子對我們產生了興趣,幾個孩子走到我面前想和我合影。一個孩子給了我一些像小花一樣的東西,他們知道我們的存在,但與此同時他們不想一直與我們接觸,他們只是想和我們打招呼,然后回到他們的游戲中去。
我們那天還去了另外一個大的幼兒園,我們到達時孩子們已經在玩了,似乎在不同的區域有不同的群體。我開始發現這里有一些組織特征,后來我了解到那是一個班或一個小組,他們有一個特定的活動區域。
令我印象深刻的原因有很多。首先,孩子很多,幼兒園規模如此之大,但一切都很有秩序。很多孩子的戶外游戲讓我感覺非常特別。我也花了一些時間去看孩子們玩積木,那是一種安靜、從容的活動,包括一起建構、創造和測試。孩子們使用游戲材料的方式也很有條理。當他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你可以看到他們的思維在工作。其次,在幼兒園的任何一個地方,你都可以看到孩子們在游戲。無論開展什么樣的活動,無論在哪個活動區域,無論使用什么材料,他們都十分投入、愉悅和有序。
離開參觀的人群,我去了一些比較安靜陰涼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群孩子,我再次看到了第一天在村教學點孩子們身上看到的那種平靜的感覺。盡管在這么大的地方,有這么多孩子發生這么多事情,甚至所有成年人都在四處走動、拍照、聊天,但孩子們依然可以創造和諧、安寧的游戲氛圍。這種和諧、安寧并不是說孩子們很安靜,其實他們在游戲中一起玩、一起創作,聲音很大,有很多談話的內容。
這就是我的經歷,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中國、來到安吉。后來,我和切爾西、弗朗西斯有很多關于此行的交流。我們真的被“安吉游戲”打動了,想要更多地了解它。
我們的翻譯也是學前教育專業的學生,他們也是第一次來到安吉,這一切對他們來說也是全新的。他們對我也很好奇,為什么我花了這么長時間停下來觀察,只是為了理解這一群孩子是如何參與到游戲中并在游戲中待上一段時間的,而不是像別人那樣到處走走并盡可能一次看完所有東西。我和他們一起談論我的印象。我覺得這里讓孩子成為真正的孩子,教師真正相信孩子可以通過適合他們的方式學習,相信沒有人比孩子自己更懂得如何學習。
我們三個做了很多思考,我們不斷回想在安吉的經歷及其意味著什么。切爾西已經在考慮如何回到安吉,如何與程女士建立聯系,并真正地了解“安吉游戲”,深刻地理解它。我們覺得這是一筆財富,我們討論了如何通過合作來支持它,希望當世界上的其他人想了解它時,它的完整性會得到保護。
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都感覺到應該保護它,因為它是如此非凡和獨特,它為世界其他地方提供了一種觀察這個年齡段兒童參與游戲和學習的方式。顯然,要達到這個目標,需要多年的努力,并不是突發奇想,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投入了很多智慧和情感……
切爾西和我一直在交流,后來,她又去了安吉,和程女士提出了推廣“安吉游戲”的想法。回美國后,我們開了幾次會,切爾西開始聯系其他人,分享她的經歷。她接觸了很多不同地方的人,并組織了一個咨詢小組和她一起工作,這些人里有來自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還有來自加州米爾斯學院的教員等,他們在2015年5月底6月初一起去了安吉進行實地考察。
同時,切爾西安排程女士來美國,在米爾斯學院和銀行街教育學院做了演講。切爾西試圖引起人們對“安吉游戲”的興趣,并考慮如何將安吉幼教人創造的教育模式與世界其他地方的幼教人士分享。我很高興又和程女士聯系上了,這一次我們開始計劃和考慮再次訪問的事情。我這次只去安吉,安吉非常美麗,那里有很多令人驚嘆的幼兒園,那是我想去的地方。
再次來到安吉,因為不是參加大型會議,所以我們可以專注地討論,還參觀了很多社區和幼兒園。和安吉幼兒園的幼教同行們在一起是令人興奮的,他們眼界開闊、深思熟慮,不斷地在思考如何創造幼兒游戲的材料、設施、環境,如何使之與幼兒建立聯系。
切爾西在2014年秋天曾花很多時間來了解安吉的方方面面,她希望我也有機會了解這些,所以這一次到安吉,我在幼兒園進行了深入的觀察。我發現,孩子在戶外玩了很長一段時間后開始畫游戲故事,他們會口述他們的繪畫和游戲中的故事,這是一種繪畫與口語表達的結合。我們看到了孩子們在游戲結束后對游戲的反思,我們認為這非常重要。
此外,我們還看到了教師與孩子們一起分享、討論的場景。孩子們會彼此交流,會和教師一起討論他們的游戲,孩子們會站起來指出一些現象、問題并做出解釋,孩子們會討論這到底是什么意思,教師鼓勵孩子們充分對話。
從2014年到2015年,我看到了變化,因為我們去了幾個相同的地方。為了孩子們的游戲,安吉幼兒園的環境一直在調整,材料也在不斷增加。安吉所有的幼兒園都在做同樣的事,這是一大群人共同的理想,他們在不斷地創造。
我非常幸運地與程女士、切爾西建立了友誼。2016年,我邀請程女士和她的同事們到我家做客,那是一次非常特別的學習經歷。程女士和她的同事們為孩子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全心全意做事情,一直在思考并從中獲得快樂。我很高興認識這樣的新同事。在我的組織下,程女士在加州為嬰幼兒照料研究生會議的項目做演講,與社區中致力于嬰幼兒發展和照料的人們一起分享經驗,讓更多的人了解“安吉游戲”。
我最近一次訪問安吉是在2017年6月,我在一個會議上做了演講,也參觀了更多的幼兒園和社區。在2015年到2017年期間,安吉幼教人一直在思考、反思、記錄,為孩子們設想新的可能性。這就是“安吉游戲”如此令人興奮的原因,它是動態發展的,能讓人發現越來越多有價值的東西,因為它一直在成長。
我認為安吉幼教人對待兒童的立場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們充分尊重孩子的游戲,不僅僅是尊重游戲本身,還尊重孩子在游戲中創造的各種關系,包括與同伴的關系、與教師的關系、與環境材料和設備之間的關系,而且把這一切關系當成一個整體去尊重。
美國的瑪格達·嘉寶(Magda Gerber)在她的研究中曾經提到一個“移情注意”(Empathetic ?attention)的概念。拿我的嬰幼兒研究來說,就是成人似乎什么都沒有做,但事實上做了很多。這就是我在安吉的教師身上看到的。在和程女士聊天的時候,我曾經跟她說過我觀察到的一件事,一位教師在某個節點不得不在游戲中做一次干預,但這是非常慎重的干預,用了一些我在培訓中也會建議用到的語言。換句話說,因為教師們提供的幫助很少,所以孩子們具備了控制事物發展進程并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能力。
在安吉,不管是規模大的幼兒園還是規模小的幼兒園,教師的專業技能都很強,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他們確實有一些經驗值得我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