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炸醬面

一

女兒還在讀小學時，有一天忽然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話：“以后，我做了媽媽，一定不是這樣。”

好像是秋天，好像是一個下午，我們坐在客廳里一人抱著一本書，女兒繼續(xù)發(fā)表意見：“以后啊！我做了媽媽，一定會在家里用蒸籠蒸很多包子啊、餃子啊、發(fā)糕啊什么的，讓我的孩子一放學回家就可以吃到那些胖胖白白又香香的點心，這樣他們就會有很幸福的感覺。”

那時候讀小學中年級的女兒，眼睛里充滿了幸福的憧憬。

我在一旁啞口無言，心中一時間充滿了罪惡感。可不是嗎？“家”對孩子的象征，原該就是有一個在胖胖白白又香香的包子后面微笑的母親的啊！而我不就是那個讓她缺少了幸福感的罪魁禍首嗎？

丈夫笑了，仗義執(zhí)言：“可是，要有一個像你媽媽這樣的媽媽也不簡單啊！有誰家的媽媽一高興就開車帶你直上阿里山？而且一去就玩?zhèn)€幾天不回家的呢？”

女兒有幾分無奈：“我也沒說媽媽不好啊！我只是說，我自己以后要做一個像隔壁王媽媽那樣的媽媽。”

隔壁的王媽媽真的是個可愛極了的媽媽！能干，脾氣又好，在我們兩家毗鄰而居的十年時光里，從沒見她發(fā)過脾氣，永遠是柔聲細語，下班回到家就會變出許多香噴噴的點心來。我女兒放學后總是會在她女兒的房間里一起玩、做功課，我們隔墻叫她都叫不回來。

有時候到了周末，或者年節(jié)，王媽媽就會端了一大盤好吃的東西來叫我們?nèi)覈L嘗，我們也都老實不客氣地統(tǒng)統(tǒng)吃光，幸福快樂地道謝了之后，心中就開始暗暗期待著下一次的到來。

所以，在女兒發(fā)表了她的最高志愿之后，我也著實以王媽媽為榜樣發(fā)憤圖強了好幾天。蒸籠學問太大，不能隨便碰，我就催著丈夫去選了個烤箱，買了幾本從小餃子到奶油蛋糕的食譜，西方人的食譜上有斤兩、有數(shù)字，烤箱上也有時間、有刻度，我想，只要肯精確計算，按數(shù)字、按秩序地一樣樣做下去，一定可以做出點東西來的吧。

不過，我忘了任何事情的發(fā)展都不會像預期的那樣簡單，明明是循規(guī)蹈矩的標準過程，出來的卻沒有一次不是令人大驚失色的成品。丈夫安慰我：“不錯了！不管樣子怎么樣，總還是真材實料，吃下去還是很有營養(yǎng)的。”

當然，我也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懦婦。最高紀錄有兩天之內(nèi)烤了八個蛋糕的成績，而且第八個居然有點神似了，女兒輕嘗了幾口之后，很有禮貌地對我說：“謝謝媽媽，很好吃。不過我已經(jīng)很飽了，明天再吃好嗎？”

對于想給女兒童年一份幸福的努力，終于在滿廚房的面糊、滿垃圾箱的蛋殼以及滿冰箱的“藝術(shù)珍品”的浩劫中結(jié)束。

從此，孩子放學之后，我遵照丈夫的指示，又跟往常一樣，從冰箱里拿出當天或者頭一兩天從臺北買回來的蛋糕、冰激凌，或者是些顏色形狀都美得不得了的點心給他們。心里明白，在他們童年的記憶里，我這個母親只能做個食品供應的中間商，大概永遠也做不成那個偉大的創(chuàng)造者與幸福的象征了。

二

我們家平日有人幫忙家事和做飯，到了星期天才自己做，我就常常用剩菜、剩飯對付著讓一家人吃兩頓。孩子小時候從來沒表示過意見，給什么吃什么，有時大概是做父親的看他們可憐，就會帶全家出去吃頓館子。

我自小不愛面食，尤其是面條之類的東西，更是敬謝不敏。孩子卻完全和他們的父親是一國的，到了店里總是要吃面，湯湯水水的一碗吃下來就很滿足了。

丈夫是個凡事都會細心觀察并去放膽實驗的人。所以，逐漸地，星期天中午從全家出去吃飯演變到他要在家里主廚了。

主廚之前，他先去采買，因為嫌我買的菜色不好，他騎上車子去菜市場轉(zhuǎn)了一圈之后就回來在廚房里對我發(fā)號施令了。這時候的我總是百依百順，他要我洗蔥就洗蔥，要我切菜就切菜，一切“下手”的工作我都做，絕不推托。有時不小心把刀啊碟子啊的掉在地上，他忍不住罵我“低能”時我也決不還口。想一想，只要挨兩句罵就能換一頓飽飯吃，世間哪有這么便宜的事啊！

只是他因此而常常煮面，使我有點頹喪。奇怪的是兩個孩子每次都很捧場，不管是吃飯吃面，不管他們的父親拿出什么菜譜來，兩個人都一掃而光。有一次，女兒在星期六的晚上就向她爸爸預定第二天的菜單了：“爸爸，我們明天還要吃你在上個禮拜天做的那種面好不好？”

她父親一時也想不起來上次做的是什么面，女兒再來細細描述：“就是那種很香的，在面上放了很多咖啡色的醬，再加上黃瓜絲和蘿卜絲的那種面嘛。你不是說那是奶奶以前最愛吃也最會做的嗎？你不是說那種炒醬的方法是你們劉家特制的配方嗎？”

很難形容我們家老爺那時臉上的表情，那是一個人在心里得意非凡卻又拼命要保持不動聲色的特有表情，他還用假裝不太明白的口氣繼續(xù)套問他的女兒：“你是說你喜歡吃那種面嗎？你是說爸爸做的炸醬面非常好吃是嗎？”

女兒拼命點頭以及她的弟弟馬上隨聲附和的場面確實很令人感動。我想，我的丈夫如果不是一向想在孩子面前維持住一個嚴父的形象的話，這時候的他應該早就已經(jīng)跳起來大聲歡呼了。

第二天一早，女兒也跟著父親上菜場去了，一大一小兩輛腳踏車同去同回，兩個人都是笑嘻嘻的。當然，“下手”該做的事還是我來做，兩個小孩不時跑到廚房來催問我好了沒有。

等我把黃瓜絲、白蘿卜絲、胡蘿卜絲和綠豆芽這些顏色鮮嫩的涼拌菜都準備好之后，他們那隱隱有大將之風的父親就駕臨廚房來炸醬了。

油要先溫起，醬已先調(diào)好，另外要放進去的還有絞好的瘦豬肉泥、切好的豆腐干丁、泡好也切好成丁的香菇，慢慢地逐一放進油中，褐色的醬經(jīng)過油的潤澤在火上發(fā)出一種引人食欲的光澤，香味也逐漸四溢，使我們家的前后院都好像也有了別人家廚房常常傳出來的那種動人心魄的氣味了，幸福感不禁油然而生。

這一頓星期天中午的特餐當然讓大家皆大歡喜。

我們一家四口從此就以吃炸醬面作為一種慶祝與獎賞的儀式。女兒考了個第一，好！星期天吃炸醬面。兒子乖乖地把功課做完了，好！星期天吃炸醬面。當然，大家要吃的炸醬面得是爸爸做的那一種才行。

三

自從劉家炸醬面問世之后，從龍?zhí)兜脚_北沒有一家飯店的炸醬面可以與其相比了。女兒上了中學后，會和同學出去吃飯，回來常常會先告訴她父親：“爸，今天我去吃的那家，炸的醬太不像話了，根本是騙人的！”

再大一點，有時候會和同學出去兩三天，回來就會向她的父親撒嬌：“爸，好想你……的炸醬面啊！”

當然，假如碰到那天剛好是星期天，中午的飯桌上免不了就會出現(xiàn)四個涼拌的菜、一大碗炸醬和一鍋面條了。

在餐桌上環(huán)視我的家人，忽然發(fā)現(xiàn)，在不知不覺之間，我的丈夫竟然成功地在孩子心中創(chuàng)造出一種幸福的象征了。不是嗎？等孩子長大，等他們成家以后，等他們的孩子也都坐在飯桌上時，“劉家炸醬面”必然也會有一天出現(xiàn)在他們的飯桌上。到那時候，就會有一個做母親的或者做父親的要說出那句話了：“這是‘劉家炸醬面’，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面了。”

而所有童年甜蜜與幸福的回憶就會跟著那一碗特制的面食回到眼前、回到心中了，不是嗎？

（摘自《前塵·昨夜·此刻》，長江文藝出版社，蘿卜葉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