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畝”書房

南畝，是我新近為自己書房起的名字。潛意識在外婆家門外的麥田里，緣起則在若干年后讀的《詩經(jīng)》里。

01

《詩經(jīng)》里有“南畝”一詞，內(nèi)容是說，西周的時候，先民們喜歡那樣一塊向著南邊、陽光燦爛的土地。他們春天在這里挖地、下種、除草，家人往往送飯到田里。到了秋天，地里一片金黃，他們在心里感謝上天，賜予這樣好的收成。南畝，這樣的田地，給他們勤奮的動力，給他們豐收的希望，寄托著殷實(shí)的向往。就像現(xiàn)在年輕人歌里唱的：我要向那陽光燦爛的地方去。

良耜

畟畟良耜，俶載南畝。

播厥百谷，實(shí)函斯活。

或來瞻女，載筐及莒，其饟伊黍。

其笠伊糾，其镈斯趙，以薅荼蓼。

荼蓼朽止，黍稷茂止。

獲之挃挃，積之栗栗。

其崇如墉，其比如櫛。

以開百室，百室盈止，婦子寧止。

殺時犉牡，有捄其角。

以似以續(xù)，續(xù)古之人。

這樣一個描述很少、場景簡單的意境，卻這樣強(qiáng)烈地吸引著我，一定有它隱含的消息。瞬間就想起來記憶深處的一個村莊。外婆家是在一個近乎于小山村的村口，南邊就是一大片綠油油的麥田。春日明媚的時候，麥苗旺盛、茂密，每一棵麥苗都透亮油綠，好像每一片麥葉都努力要長開、展拓，透出極想向藍(lán)天長去，極想伸展、極想成熟的氣息。這一大片麥田的西邊就是塬邊。往下是十幾里寬的漆水河川道，一馬平川的原野，池塘田野，城郭阡陌，盡收眼底。西邊塬上的村落樹木，也帶著淡淡的青色，歷歷在目。天氣晴好時，還可以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幾百里外的太白雪頂。

這片土地，三四千年前，正是先周遺民們耕作繁衍的地方。在這片麥田的南邊，我曾不經(jīng)意間就撿到了一些繩紋黑陶碎片，把它包起來，珍藏在書房里。我不由得想到，外婆門口的這一大塊麥田，時光倒退三千年，會是怎樣的情景？最初的先民們是怎樣燒去這土地上那些覆蓋了幾萬年的雜草灌木，又是怎樣用粗拙的農(nóng)具吃力地在地里耕耘？他們有沒有在大雨傾盆之夜擔(dān)心過這地里剛剛冒出的禾苗？有沒有在月夜里揮汗如雨地?fù)屖彰诘墓人耄壳锖?，黃金般沉甸甸的糧食存放在地窖里，縱使即將來臨的隆冬寒風(fēng)呼嘯，一家人心里又怎能不坦然、不踏實(shí)？

02

這地頭往北百米之遙，就是外婆的墳?zāi)埂?/p>

十年前的隆冬，我和長輩們一起安葬了她老人家。寒風(fēng)冰徹刺骨，我昂頭向著陰沉的蒼天，大聲念誦祭文。丈余黃土之下，外婆永遠(yuǎn)地躺在那里，我們天人永隔。

如今，外婆墳頭已是芳草萋萋，小院里那三間老屋早已坍塌。我從廢墟里小心翼翼地扒出兩片灰瓦，帶回家中，洗凈晾干，擺在書案上，當(dāng)作鎮(zhèn)紙。

外婆一生堅(jiān)強(qiáng)自力，雖然青年就守寡，歷經(jīng)戰(zhàn)亂匪患和勞作艱辛，她卻從沒有向困難低頭。白天下地，深夜紡織。一個人獨(dú)自拉扯四個年幼的女兒，送她們讀書。后來又養(yǎng)育我們這些孫輩。不僅讓女兒們?nèi)甲叱隽四莻€偏遠(yuǎn)的小山村，還熱心行善，幫助村里的老弱病殘。村里人對外婆，往往都懷著很高的尊敬。我?guī)Щ貢郎系耐咂?，雖然質(zhì)地脆舊，顏色灰暗，但自己每每看到，心底里就涌起金剛般的力量。

03

這樣的南畝，為何不用作書房名？把這念想說給龍兄聽，他欣然起筆伺刀，刻治了一方圖印。

初見圖印，不禁一怔。果然不是一般的篆書，原來是一幅如漢磚般的造像。刀筆極簡，卻意味豐滿。圖中太陽高懸，強(qiáng)烈、燦爛。一棵大樹下有一老者一幼童，兩人若有交聯(lián)，像孩子剛剛送飯到田里，又似在指日答問。童子請教，長者啟蒙。

這方南畝，已然不是簡單的如詩經(jīng)里的送飯?zhí)镱^。他們是在教導(dǎo)農(nóng)務(wù)呢，還是探究天氣？外婆門口的南畝，三里之外，就是當(dāng)年西周先民們教導(dǎo)稼穡的教稼臺，這是龍兄有意為之？還是一種冥冥之中的暗合？

選南畝做書房名字，只是一個寓意罷了，我只希望自己珍惜時間，有所收獲，要多學(xué)多問，多問多學(xué)，才會如南畝般有秋實(shí)。先古的農(nóng)人不偷懶，土地就不會偷懶；一如我不偷懶，南畝也不會。那圖印里的答問，可也有這樣的意涵？

責(zé)編：何建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