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蓋茨赫德府

夏洛蒂·勃朗特

世界文學巨匠為我們帶來了永久的力量和源源不斷的人文寶藏，值得一讀再讀。

【節選導讀】

簡·愛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她寄居在舅媽里德太太家，里德太太十分討厭她，經常折磨她。簡·愛為何被里德太太關進恐怖的紅房子里？她又怎祥逃離這個令她仇恨的“地獄”呢？

已經是冬日了，彤云密布，凜冽的寒風呼嘯而來，吹著雨雪從天而落。里德太太一家取消了午飯后的散步。我體質比較弱，在這個陰冷的冬天，我更喜歡獨自待在兒童室或者一個人躲在某個角落里看書。在許多個回家的黃昏，我凍得手腳冰涼，不僅沒有人安慰我，反而還要受到保姆貝茜的指責。

伊利莎、約翰和喬治亞娜在客廳里圍坐在他們的媽媽身邊。里德太太則倚在壁爐邊的沙發上。在幾位寶貝兒女的簇擁下，她看上去容光煥發。里德太太身材高大，具有貴婦人的端莊和優雅，然而，她的眼里滿含著固執和倔強。里德太太不允許我加入這個親情的圈子，她認為我品行不端，不配擁有這般待遇。

（賞析：對里德太太一家溫馨親情的描述，從側面襯托出了簡·愛孤寂的內心感受。）

客廳的隔壁是早餐室，雖然不大，卻有一個書架。我溜了進去，抽出一本書，爬到窗臺上，將自己掩藏在深紅色的窗簾后面。我一邊翻書，一邊眺望這午后的雪景。遠處霧靄蒼茫，近處的灌木叢正被風雪吹打著。

我的心不禁瑟縮了一下。我今年十歲了，從我記事開始，我的生命宛如風雪中的一根弱草任人欺凌，卻不曾折斷。

約翰今年十四歲了，長得又大又胖，吃起飯來狼吞虎咽。他本應待在學校，里德太太卻總是以他身體不好為由，將他接回家居住。對于他的母親和姐妹，約翰談不上有多少感情。對我則抱有厭惡感。他辱罵我、打我，經常如此。我每天都生活在對他的恐懼之中。

（賞析：“大”“胖”“狼吞虎咽”，僅僅這幾個詞便描繪出了約翰讓人嫌惡的丑相。）

此時這難得的平靜，讓我心滿意足。然而，約翰叫嚷著沖了進來。幸好，他還沒有發現我。這時，伊利莎白告訴他我在窗臺上。我趕緊跳下來，并順從約輸的命令走到他面前。他伸長了舌頭，足有三分鐘，我感到一陣暴風雨來臨前的窒息。驀地，他一拳打了過來，我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你躲在窗簾后面干什么？”他問。

“我在讀書。”我小心翼翼地說。

“給我看看。”

我跑到窗前，拿出那本書并交給他。不料他卻將書狠狠砸在我身上。他揪住我的頭發，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打倒在地，磕破了我的頭。我疼痛不堪，平生第一次忘記了我對約翰的恐懼。他扭曲而邪惡的臉在我眼里仿佛是撒旦的幻影。我要反抗，我要反抗！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當他再度揮出拳頭的時候，我也發瘋似的撲了過去，隨后，我們扭打在一起。

（賞析：“揪”“抓”這一系列的動作描寫充分地體現出了約翰的暴虐與無情。正是他這些過分的舉動激起了簡·愛強烈的反抗。）

約翰不停地罵我，并銳聲嚎叫。里德太太帶著保姆很快跑來，我們被拉開了。“戰爭”結束了，我的腦子里很混亂。大家都在安慰約翰，紛紛指責我，盡管戰爭不是我挑起來的，盡管我受了傷。沒有人為我查看傷口，卻嚴酷地懲罰了我。

（賞析：“戰爭”過后大家的反應，為我們展示出里德大太一家欺負簡·愛的丑態，同時也反映出簡·愛處境的凄涼和惡劣。）

“將她關進紅房子，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放她出來。”里德太太冷冷地命令道。貝茜和使女阿葆特將我拖進了紅房子。一路上，我拼命反抗，然而我還是被那四只大手推了進去。隨后只聽“哐”的一聲，門重重地關上了，接著她們鎖上了門。

（賞析：“紅房子”是個什么地方？紅房子里究竟發生了什么？為下文故事情節的發展埋下伏筆。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

我因為挨打和責罵而狂躁不安的心，突然冷寂了。我呆呆地站著，腳下踩著猩紅的地毯，身旁富麗高大的紅木家具也冷冷地矗立著。仿佛從遠處，也仿佛就在這紅房子里傳來一種聲音，猶如聲波一樣，在我耳邊回響。

我不由得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媽媽，你在哪里？”

從我記事開始，我就一直生活在蓋茨赫德府，與舅媽他們一起生活。多年來，這里名義上是我的家，可是，這里真是我的家嗎？

里德太太厭惡我，約翰幾乎沒有停止過對我的傷害，伊利莎白和喬治亞娜難得看我一眼，仆人們很偏心，貝茜對我稍好一點，但也常常無故責罵我。我是這個家的客人，這里沒有一根草是屬于我的，沒有一只水杯是屬于我的。屬于我的只有我這孱弱的身體，還有包裹著身體的這層破舊的衣服。我想，我該走了。可是，我該走到哪里去？

想到這里，我的淚怎么也止不住了。哭了一陣，我蜷縮在地上，不知不覺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凍醒了。房間里沒有生火，我的衣服很單薄，我沒有伊利莎白和喬治亞娜那樣漂亮的大衣。我拉了拉稍短的袖子，抱住了冰涼的腳。一陣陣寒意從背后滲來，直達全身。

（賞析：“拉”“抱”這些動詞，刻畫出簡·愛此時的狀態，既傳神又形象。）

在我的印象中，這間房子幾乎沒有人住過，更沒有人敢獨自在這里過夜。女傭人只在星期六進來一次，擦掉一周的灰塵。里德太太也是很久才來查看一下。

九年前，我的舅舅里德先生在這間房子里去世了。他就躺在這張鋪著白布的大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從他的棺木被緩緩抬出房門的那一刻起，再沒有人愿意輕易闖進這間房子。是房間里氤氳的哀傷阻擋了前往者的腳步，還是對鬼魂的恐懼鎖住了對里德先生的拜謁，也許都有吧。我沒有見過舅舅，然而，在我這小小的心里，我常常幻想，里德舅舅如果在世，我的生活應該會有許多歡樂。但是，我怕鬼，在舅舅的這間紅房子里，我依然感到害怕。

（賞析：簡·愛希望舅舅在世，體現出簡·愛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與憧憬。）

我向舅舅躺過的那張床望去，床的左邊有面鏡子。我走到鏡子面前，不由被鏡子里面的東西吸引住了。鏡子里立著一個古怪的小東西，她面色蒼白，直勾勾地瞪著我。在這死一樣的靜寂中，她宛如一個幽靈，從幽幽的深谷里鉆了出來。

（賞析：此處對筒·愛外貌的描寫表現出她在舅媽家生活的悲慘，以及她當時害怕的樣子。）

這是我嗎？

我跌坐下來。

不知何時，天色暗了下來。冷雨敲窗，寒風呼嘯。

這一刻，我想到了死。總是聽大人說死后好人會進天堂，壞人則會進地獄。我的爸爸媽媽一定在天堂。我不曾記得他們的長相，但是，在他們那里，我一定會得到愛的。假如我死了，我唯愿見到他們，與他們團聚。

里德舅舅也應該在天堂。他死前曾讓里德太太發誓，把我視為自己的親生女兒般撫養成人。我現在受著這般不公正的待遇，里德舅舅不會不管我的。也許，他會從墓地出來安慰我，想到這里，我不禁嚇得渾身發抖。

風刮得更緊了。驀地，墻上亮起一道光，似乎在隨風抖動。親愛的讀者，很多年以后，當我想到那束光，我想，那也許是匆匆趕路的人燈籠里的光。可是，那時的我，在被人欺侮后，又被關進紅房子，早已恐懼不堪了。我認定那是舅舅的靈魂。我的心跳加速，耳朵里充滿各種聲響。四面的墻壁向我壓來，我幾乎窒息了。我沖到門邊，不顧一切地敲門。有人跑了過來，打開門，是貝茜和阿葆特。

（賞析：這一夜描寫細膩真切，將簡·愛當時那種根度恐懼的心理真實地展現了出來。）

“我看到一束可怕的光，鬼要來了。”我嚷道。

阿葆特厭惡地盯著我，說：“你在撒謊。可惡的小東西！”

“出什么事了？”里德太太走了過來。隨著她的腳步聲，裙子簌簌地響動。在這樣的時候，她在儀態上，還保持著貴夫人的優雅。

我撲到她面前，痛哭流涕地哀求：“舅媽，您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快被嚇死了。”

“住嘴！你這個不誠實的孩子！”里德太太不耐煩地說。

“夫人……”貝茜欲言又止。

“嗯——”里德太太狠狠瞪了一眼貝茜，說，“你們出來，不要聽這個小家伙亂說。”等貝茜和阿葆特從房子里退出，她不由分說將我猛地推進屋，“咣當”一聲鎖上了門。

（賞析：從此處里德太大的言行可以看出她對簡·愛的憎惡和不耐煩，也表現了她的兇狠。）

我感覺身體失去了平衡，似乎在黑暗中滑落。一幕幕往事在我的腦海里回放。那一束光緊緊地追著我，似乎越來越近了。我不由得大喊一聲。隨后我就失去了知覺。

恍惚中，我仿佛在激流里掙扎。岸上有一個人，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中等身材，肩膀很寬。我向他大聲呼喊，卻喊不出聲來，激流似乎要將我淹沒了。我驚醒了，發現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貝茜和一位陌生的先生注視著我。

（賞析：將自己身處的困境比喻成激流，體現出簡·愛當時的無助和恐懼。）

“你認識我嗎？”他微笑著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