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楠
《述聞》一書,形式為隨經文所做的訓詁和??痹洠谛U泜魑淖峙c闡釋文字假借諸方面均有極高的學術價值?!妒雎劇穼糯泜鞯难芯?,無論是文字考訂、詞義訓解,句意闡釋都是以這一思想為指導,圍繞著“以古音校古書”“以古音求古義”兩方面展開的。
古音學知識是“校古書”“求古義”所必備的武器。六朝至唐對上古音系已經把握不清,臨讀《詩》《騷》嘗怪其韻腳不協,時人常用的辦法是以時語改讀韻腳字,謂之葉韻。因而,當時的校勘也常常臆改古字以就時音,唐玄宗讀《尚書·洪范》“無偏無頗,遵王之義”,因不知“義(義)”從“我”得聲,以為“頗”“義”不押韻,遂下詔從《易》“無平不陂”改“頗”為“陂”,唐《開成石經》從之,即其明例。宋代是校讎學史上一大高峰,今所通用的“脫字當增”“衍字當削”“誤字當刊”“倒字當乙”等??痹瓌t也是宋人所提出,以“識誤”“舉正”“辯證”“考異”為名的??背晒泊罅坑楷F于宋,但宋人仍然習慣用葉韻與通轉來解釋古音,于是變音相從,則字無定音,通轉無節,則韻無定類,以此校讀古書是完全不可能的。是以宋人校勘方面著名范例如改“側定政宗”為“廁足致泉”,改“形夭無千歲”為“刑天舞干戚”,仍是受縛于文字形體,俗所謂“單靠一條腿走路”。而兩宋多淵博好古之士,于理校中馳騁才學,一如李將軍用兵無部伍行陣,不擊刁斗自衛,人得自便,雖有大勝之利,亦有傾覆之險。明人之??庇栐b更無論矣。
與前人著作相比,《述聞》在訓詁與??鄙献铒@著的貢獻在于王氏父子在繼承了陳第、顧炎武至江永、戴震打下的古音學基礎的前提下,學如積薪后來居上,突破了戴震“訓詁音聲,相為表里”的成論,將前代訓詁以形訓為主、形訓并重發展到以聲訓為主,并將古韻分部(王念孫二十一部)應用于訓詁與??睂嵺`中。高郵王氏與后之學者相比,或不如俞樾章黃古雅,或不如羅王董郭博洽,而嚴謹縝密實為諸人所不及。王氏父子與《述聞》之偉大,絕不僅僅在于清代樸學意義上的“由小學入經學,經學可通;由經學入史學,史學可信”,而是在更深的層面:其一,自鄭玄以來,歷代經師訓故但求隨文而釋,于義可安,也就算完成任務了,而王氏父子并不滿足于為解經而解經,他們秉承“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的理念,大量歸納遵循相同語法的例句,在具體的語境下以比類推證之法考察字詞的運用,這不禁使人懷疑他們已經有了朦朧的語法意識。西方中世紀有所謂“科學是神學的婢女”之說,類似地,在中國古代,小學確是經學的婢女。從這個意義上,不妨說王氏父子的研究實踐有著將小學從經學附屬品身份中解放出來的啟蒙意義;其二,王念孫倡“就古音以求古義,引伸觸類,不限形體”之說,主張跳出文字形體的限制,從字音之間的關系來探尋詞語之間的關聯,這一認識及其主導下的學術實踐,已與現代語言學觀點非常接近。乾嘉時代的學者對漢語言文字有如此理性的認識,足以令現下某些將漢字神秘化特殊化以嘩眾取寵的國粹主義者汗顏無地了。

《述聞》一書是治經學者不可繞過的參考書,在中國語言學史和中國古代學術史上占有無可爭議的重要的地位,而此書從成型到定本,共經過三次刊刻:初刻為嘉慶二年(1797)序刻不分卷本,二刻為嘉慶二十二年(1817)刻十五卷本,三刻為道光七年(1827)刻三十二卷本。今之研讀與引用《述聞》者悉用三十二卷本。然而就研究王氏父子學術以及《述聞》的寫作過程而言,前兩版更為重要:在單篇行文方面,不分卷本體例已定;在篇目次第方面,十五卷本規模已成,且由于三十二卷本刊成較晚,因此《述聞》對乾嘉時期學術界的影響主要是通過不分卷本和十五卷本的傳播產生的。
此次“清學集林”編印委員會將《述聞》不分卷本與十五卷本合訂,不分卷本據日本京都大學文學研究科圖書館藏清嘉慶二年(1797)序刊本影印,十五卷本據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藏嘉慶二十二年(1817)江西刊本影印,京大本殘損部分據中國國家圖書館藏不分卷本補足。編者又將十五卷本以前各本對勘,撰成《〈經義述聞〉十五卷本以前各本條目對照表》《國家圖書館藏〈經義述聞〉王氏批語輯錄》,附錄于后,意在向讀者呈現《述聞》從父撰子述,積稿成書,分贈師友求教,而后漸次刪正潤飾,輾轉增益,到匯總重刻的全過程。相信此次影印對研究者厘清《述聞》版本脈絡,進一步了解王氏父子學術發展變化歷程,乃至對研究清代學術史都是不無裨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