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治




摘要: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重申“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鼓勵文學藝術作品對不同形式、不同風格的探索和發展,自此中國流行音樂開始蓬勃發展。流行音樂“民族化”成為作曲家的創作重點。1978年~1985年為中國當代流行音樂民族化“探索與興起”的階段①,在此期間民族化主要體現為:引入民族地域性音樂素材;五聲性音調與大小調互融;采用歌謠體進行歌曲創作;民族樂器在伴奏中的使用。
關鍵詞:探索與興起? 中國當代流行音樂? 民族化發展
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上對“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進行了重申,提倡在藝術上“百花齊放”,制定了繁榮文化藝術創作、發展群眾文化活動和加強中外文化交流等一系列具體的政策和規定,鼓勵文學藝術作品對不同形式、不同風格的探索和發展。這些方針政策的提出成為中國流行音樂興起和發展的“鑰匙”。
追溯歷史,自學堂樂歌時期西方專業音樂理論及技術開始傳入中國,“民族化”即成為音樂創作者的一大目標。其原因顯而易見,中華五千年的文化業已形成自己特有的音樂語言:以民歌、說唱(曲藝)、戲曲、民族器樂為主要內容,重旋律、喜歌謠、精歌詞,以形神、意境作為藝術審美的標準,所以全盤照搬國外音樂創作模式顯然不能使西方專業音樂在中國真正“扎根”“生長”。只有將西方音樂理論、技法和中華民族傳統音樂元素相結合,探索“民族化”的方式,才能使“新音樂”符合國人傳統的音樂欣賞習慣,創作出既有藝術價值又具中國審美趣味的音樂作品。
學堂樂歌時就有根據中國民族音調填入新詞的做法,代表作有秋瑾作詞《勉女權》,李叔同作詞《祖國歌》。之后黎錦輝、聶耳、黃自等音樂家在創作時都有意識地將中國傳統音樂元素滲透、融入到音樂創作的過程中。無論是《麻雀與小孩》《毛毛雨》(黎錦輝詞曲),還是《賣報歌》(安娥詞/聶耳曲)、《梅娘曲》(田漢詞/聶耳曲)、《長恨歌》(韋瀚章詞/黃自曲)、《玫瑰三愿》(龍七詞/黃自曲)、《黃河大合唱》(光未然詞/冼星海曲)……這些歌曲或使用民歌素材,或將中國古典文化融入創作,或提煉民族民間音調化入在創作中。解放后,雖然由于歷史原因我國音樂與國際音樂發展出現脫節,但“民族化”的理念一直貫穿音樂創作中:《東方紅》《白毛女》《長征組歌》《劉三姐》《花兒為什么這樣紅》《紅旗頌》《梁祝》……這些膾炙人口的佳作中無一不蘊含中國民族民間音樂的精粹。
因此,中國當代流行音樂在興起和發展時,“民族化”一直作為最重要的關鍵詞成為流行音樂創作時思考的首要問題。
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歐美及港臺地區的流行音樂開始進入國內市場。此階段,流行音樂的主要載體為歌曲,鄧麗君演唱的《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旋律優美、唱腔甜美;《外婆的澎湖灣》《蝸牛與黃鸝鳥》《蘭花草》《童年》《三月里的小雨》等“校園民歌”②格調清新、朗朗上口;《上海灘》《萬水千山總是情》《酒干倘賣無》《鐵血丹心》等港臺影視歌曲隨著電影和電視劇的熱映迅速流行;卡朋特樂隊、甲殼蟲樂隊、警察樂隊、貓王、邁克爾·杰克遜、麥當娜等西方組合及歌星演唱的流行歌曲隨著磁帶的普及開始大量傳播。
眾多歌手開始大量翻唱港臺及歐美流行歌曲,與此同時,國內一批專業作曲家也開始吸收流行歌曲的特點創作更貼近人民生活的歌曲,以《鄉戀》《絨花》《軍港之夜》《小螺號》《媽媽的吻》為代表的一大批膾炙人口的歌曲被創作并廣為傳唱。歌曲的來源大致可以分為兩類:其一為影視主題曲或插曲,其二為磁帶專輯。從創作歌曲來看,當時的作曲家已經在創作中有意識地將民族元素進行使用,其民族化的探索主要體現在旋律、風格、配器等方面。
一、旋律中引入民族地域性音樂素材
在歌曲旋律中出現具有地域特點的民族性音樂素材是指向性最明確的民族化手段。歌曲《絨花》③為電影《小花》主題曲。創作時,歌曲旋律吸收了桐柏山歌音調特點,突出純四度音程的運用,抓住清角徵羽音的大三度內的級進運動,多運用長時值的尾音等從側面有力烘托了影片故事背景,增強了歌曲的抒情性及感染力(見譜例1)。
《媽媽的吻》中引入江蘇民歌《孟姜女》中的核心音調,使歌曲流露出細膩、委婉的江南小調特質(見譜例2)。
譜例2將兩首歌曲的首尾句旋律進行了對比,在《媽媽的吻》的旋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孟姜女》核心音調的變化呈現,抓住核心音調做了流行化的同音反復節奏處理。
二、五聲性音調與大小調式互融
并不是每首民族化的流行歌曲都會引入民族地域性的音樂素材,行之有效的做法是在旋律中使用具有五聲性特征的音調,將民族性曲調運動特點融入西方大小調式的表述中。《媽媽的吻》采用徵調,全曲旋律在突出宮角大三度的同時抓住小三度與大二度的回環往復,但在副歌部分多次對羽音(小調主音)進行強調,從而使音調的旋律又具有一定的小調特征(見譜例3)。
《鄉戀》為大調式,但是在旋律中將具有小三度、大二度三音列特點的音調穿插出現,在以西洋大調式為總體基調的基礎上增添了歌曲的五聲性特征,使聽覺感受備添親切感(見譜例4)。
三、多采用歌謠體進行歌曲創作
中國民間歌曲形式以民歌為主,在此階段,流行歌曲的創作一方面延續群眾歌曲貼近大眾的特色,另一方面受臺灣“校園民歌”的影響,多采取歌謠體進行歌曲創作,汲取民歌結構短小、曲調簡單優美、情感表達抒情性強等特點,將其融入創作中,為之后華語流行歌曲的風格氣質奠定了基礎。此外歌曲樂段中常使用中國傳統的起承轉合的結構設計。如《媽媽的吻》《軍港之夜》《知音》等歌曲的呈示段均采用了起承轉合的結構,在曲調上增強了旋律的委婉之意,同時令聽眾對曲調更易接受和記憶。
四、加入民族樂器增添民族韻味
隨著對外開放,流行音樂的常用樂器——電聲樂器開始進入內地市場,架子鼓、電子合成器、電吉他、電貝司等樂器逐步進入歌曲伴奏的編配使用中。在配器時將架子鼓、電子鍵盤等流行音樂常用樂器作為樂器部分編配的主體部分,在此基礎上加入民族樂器起到“潤色”的作用,如《媽媽的吻》前奏中使用笛子的音色突出了江南柔美的感覺,《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使用琵琶與主唱旋律進行呼應,突出了歌曲的民族感,并在音色上形成對比。
這一時期的流行音樂一方面將群眾歌曲及民歌流行化,主要體現在旋律、唱腔的柔美化及伴奏編配的流行化;另一方面汲取西方流行音樂特質進行中國流行歌曲的創作,并加入民族性元素,如在曲調上加入民族五聲性音調,在配器上使用二胡、笛子、琵琶等民族樂器,受臺灣“校園民歌”的影響,曲風抒情優美,主要集中在歌謠體歌曲的創作上。這兩方面的創作都是對“民族化”的嘗試和探索,由于此時國內流行音樂尚處在起步階段,因此民族化手段較樸素。
結語
“民族化”自西方專業音樂理論與技術傳入中國伊始便成為作曲家的創作重點,流行音樂也不例外。作為“舶來品”的流行音樂在聽覺及視覺上由于和之前中國的音樂有著極大不同,極富沖擊力的音響在初始階段給人帶來強烈的感官刺激,因此一經引入得到迅速傳播。然而當人們的審美體驗逐漸趨于飽和,人們必然要求在音樂中能夠得到更多的共情體驗。中華民族經過五千年的發展已經形成了自己特有的音樂語言與審美標準,民歌、說唱、戲曲及民族器樂曲這四大類音樂已有無數經典之作,其音樂旋律性強,歌謠式結構較多見,對唱詞音、義、韻要求精準,追求音樂的過程之美,以形神、意境,甚至天人合一作為藝術審美的標準。毫無疑問,只有將中華民族傳統音樂元素代入流行音樂的創作中,在能使流行音樂在中國真正生長。改革開放之初,在流行音樂的創作中“民族化”已成為創作者“有意無意”的創作內核,這也是民族精神的外化表現。1978年~1985年經過近八年發展,流行音樂已經逐漸成為主流音樂出現在當時生活的各個方面,成為人民喜聞樂見的音樂形式。這一階段“民族化”手段的探索為此后中國流行音樂創作中“民族化”的發展奠定了基礎,開拓了道路,為之后 “西北風”“城市民謠”“戲歌”“中國風新世紀”等音樂的風靡拉開了序幕。
注釋:
①付林先生編著的《中國流行音樂百年史記》(中國文聯出版社,2018年3月版)一書中以宏觀視角將1978~2018年40年間的中國流行音樂發展歷程分為五個階段:1978~1985、1986~1990、1991~1999、2000~2010、2011~2018。筆者著眼民族化,對1978年以來中國流行音樂進程進行重新審視,以關鍵事件及民族化手段變遷為劃分依據,將此間40余年劃分成三個階段。1978~1985:探索與興起階段;1986~1999:繼承與發展階段;2000至今:多元與融合階段。本文就探索與興起階段民族化的特點展開述論。
②李皖.李皖的耳朵——觸摸流行音樂的隱秘脈絡[M].北京:外文出版社,2001:33-34
③《絨花》劉國富、田農詞,王酩曲。李谷一首唱,此首歌曲為電影《小花》主題曲,收錄于李谷一《鄉戀》專輯中,在1980“聽眾喜愛的廣播歌曲”評選活動中獲獎。
④《我愛大山四季春》原調為A徵調,為了便于音調對比,故移至D徵調記譜。
⑤《孟姜女》原調為D徵調,為了便于音調對比,故移至A徵調記譜。
作者單位:南京藝術學院
本文為2017年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當代流行音樂民族化多元發展研究》(項目編號:17YSB017);2019年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項目《中國當代流行音樂文化價值觀研究:1978-2018》(項目編號:2019SJZDA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