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浪微博│林鹿詩
一
夜色已深,城市卻沒有睡去。
臨近元旦,大大小小的尾牙一場接一場,高聳的酒店燈火通明。公司的年會開完,姚蔓蔓站在臺階上等車回家,身后旋轉玻璃門中涌出一群衣著精致的人,掀起一陣喧嘩。
她回過頭去,眾人的驚呼與起哄聲中,年輕的男人側頭吻住了一個姑娘。這吻顯然突如其來,出道不久的小姑娘被捏住下頜,睜大一雙眼睛不知作何反應,整個人呆呆的,像一根漂亮的木頭。
須臾,或許是覺得無趣,男人松手退開,十分紳士地微笑道:“向遙,你的吻戲總是不合格的?!?/p>
男人雙手插進褲袋里,嗓音帶著淡淡的疏離,仿佛方才做逾矩之事的是別人一樣。
誰也沒想到劇組班底的聚餐圓滿結束,散場時卻波瀾頓起。人群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這位圈里有名的年輕導演有權有勢,經常做出驚人之舉,他那張面具下到底是何種真實意圖卻無人猜得透。
一旁的姚蔓蔓望著他的側影,一時間沒有出聲,反倒是他眸光一轉,出人意料道:“姚小姐,我說得對不對?你介意給她示范一次吻戲的正確表演方式嗎?”
話音剛落,仿佛透明人一樣的姚蔓蔓身上頓時落下數十道目光。她許久沒被人這樣注視過,好奇的、審視的眼神像灼熱的聚光燈,照得她無處遁形。
寒風掠過,片刻后終于有人認出了她。
“姚蔓蔓?演過《闕凰天下》的?!?/p>
“我記得紅過一陣,后來就查無此人了,怎么忽然……”
竊竊私語里,姚蔓蔓神色不變,她緊了緊兔絨披肩,毫無顧慮地針鋒相對:“江導,這里不是片場,我也不再是你的演員了?!?/p>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自江動功成名就以來,從沒聽說過有人頂撞他,以至于他們驚愕之余甚至隱隱期待著他的反應。
然而江動并未如眾人想象中那樣暴跳如雷,他只是望著她,像望著很久以前自己的一個綺麗的夢。
眾人紛紛摸不著頭腦。車終于來了,姚蔓蔓沒有再說什么,轉身踏著小雪走下濕滑的臺階。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如許多年前走過晶瑩又脆弱的青春時光。
只可惜都回不去了,陌路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司機不停道歉,車子忽然打不著火,因此遲來,叫她在冷風里等了許久。姚蔓蔓坐在后座,霓虹流淌過她看不出情緒的眉眼,她簡短地說了聲“沒關系”,便疲憊地將額頭貼在寒氣逼人的車窗玻璃上。
城市熱鬧喧囂,圣誕樹和中國結相互映襯,人們成群結隊穿過斑馬線,她置身其中,卻有種無關己身的寂寞。
很久以前,有一個人明明答應過她的,會一直一直和她走下去。
二
姚蔓蔓遇見江動那年,懷柔建起影視基地,老電影廠的光輝已然不在,卻依舊有人抱著明星夢蹲守在銹跡斑駁的門前,她就是其中一個。
十七八歲的年紀試錯成本低,升學失利便決定出來闖一闖,揣著兩千塊錢就進了京。沒有哪座城市像北京這樣既古老又摩登,容納了天南海北的來客,電影廠門口等著接戲的群演們操著五花八門的方言。
寒冷的冬天并沒有打消眾人聊天的熱情,姚蔓蔓頭幾次去時插不上嘴,局促地站在一旁,學著他們將雙手揣進袖中,下巴縮入領口,一邊跺腳一邊望天,像是在等一個不知何時何處降落的餡餅。
最開始,是江動找她搭話的。他是江南人士,一口吳儂軟語,普通話也說得極好,不緊不慢,抑揚頓挫。他打聽她的來歷,同她講這里不成文的規矩,她初入社會聽得懵懂,他便笑著說:“慢慢來吧,你資質不差的。”
他看人很準,這天分或許是他后來成為導演的成功因素之一。
三天后,有個拍古裝戲的片子臨時收人,姚蔓蔓因為長著一張清純漂亮的臉,被拉上車去中影影視城拍了一整天的戲。所謂拍戲,不過是作為背景板的行人一遍遍走來走去?;貋頃r已經是夜里兩點,辛苦是辛苦,卻興奮得睡不著覺。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覺得應該好好謝謝江動。
“謝什么?你自己的機緣罷了?!钡诙欤瑑蓚€人躲在背風的角落聊天,江動不以為然道。
姚蔓蔓從兜里掏出一只熱騰騰的烤地瓜遞過去,笑瞇瞇道:“謝你金口玉言呀!”
小姑娘人長得好看,嘴也甜,江動不由得展眉一笑。
那一陣環境治理得好,天空藍藍的,又高又遠,陽光慷慨地灑落下來,曬得人暖暖的,心里充滿希望。姚蔓蔓獨身北漂,身邊本就沒有能說上話的人,逮到江動就打開話匣子說個沒完,一直到日落時分兩人才離去,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她也會好奇江動的過往,他不過比她大兩歲,卻十分老練,揀能說的說了,其余的便含糊過去。她問他為何不就近在橫店打拼時,他只道得罪了人,不能在那邊混飯吃了。
姚蔓蔓后來才逐漸領會到江動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看起來隨和無拘,總是圓滑地笑著,實則有著并不顯山露水的固執,這大概就是他會得罪人的原因。
臨近新年時,劇組該殺青的殺青,沒拍完的也都放假了,眾人七七八八作鳥獸散,電影廠門口頓顯冷清。姚蔓蔓買了兩天后的站票回老家,臨走之前去和江動告別,意外見他神色陰沉,帽沿遮不住的眉骨下緣青紫了好大一塊,指節處也有觸目驚心的擦傷。
她嚇了一跳,他只道無妨。在她百般纏問之下,他才說出真相。
附近有一個擾亂治安的小黃毛,一直以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為目標動手動腳,油滑得很。江動在小賣部買煙時聽到他提及姚蔓蔓的名字,心下了然,找了個晚上直接將人教訓了一頓。
同樣孤身北漂,人生地不熟的,姚蔓蔓原本還想勸他善自珍重,不要惹事,沒想到他是為了自己。偏偏他做了好事還一副云淡風輕的口氣,她的感謝便顯得格外客套。
“只是順路而已,游手好閑的,我早看他不順眼?!?/p>
姚蔓蔓覺得熨帖,笑著扯他的袖子,學他的南方口音軟乎乎地說:“走呀。”
江動不明所以地挑眉,她努嘴道:“去買藥給你擦,順路的?!?/p>
他本不愿意挪窩,被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拽著半邊身子,不得已順從,便壓低了帽檐,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里,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后頭。
沒有固定目標,也就談不上順路,偌大的北京城,她穿梭其中像只自由的鳥。
那段時光,他們都是離鄉漂泊,一年一歸的候鳥,奔波辛勞,只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分別之際,江動同她說再見,人潮擁擠,她踮起腳尖伸長胳膊揮手,絨線帽頂上的球晃來晃去,大聲喊:“江動,春天見!”
身在冬天,望著他無奈帶笑的眼眸時,她卻覺得春天近在眼前。
三
櫻花開過之后,姚蔓蔓開始接到有幾句臺詞的小角色。
初出茅廬的姚蔓蔓還沒有演技這種東西,她只是去理解人物,然后給出符合角色的反應,一切都發乎本心本性。她拉著江動幫忙對第二天的戲,江動說她演得很好,可她焦慮又擔憂。
拍戲不是一個人的工作,燈光、攝影、收聲一氣呵成且時間成本高昂,如果她不過關,一切都要重來。姚蔓蔓白天在劇組已經被導演罵哭過一次,江動十分理解她,寬慰道:“導演樂意指導你是好事,不要害怕挨罵,只要越演越好就可以了?!?/p>
她可憐兮兮地問:“導演嘴巴都可毒了,以后你當了導演也這樣嗎?”
他想要做導演的事情只隨口提過一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卻記得清楚,還一本正經地當回事,每每提起總是說得像真的一樣。
小姑娘哭過的眼睛還沒消腫,卻已經開始擔心未來他麾下演員的命運,江動覺得這份杞人憂天實在可愛又好笑。他想了想,答道:“我答應你,以后當了導演絕不罵人?!?/p>
“真的?那我一定要當你的演員!”出租屋里,她一躍而起,腳下沙發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灰塵漂浮在陽光光束里,茶幾上那束百合新鮮明艷,有如她雨過天晴的臉。
江動搬過來已經兩月有余,彼時適逢他房租到期,開年又不好找房子,姚蔓蔓便把雙人床換成兩個單人的,一居室里拉了個布簾子,力邀他過來住,美其名曰想要當導演就要有代表作,節約下來的房租可以存起來作為拍片子的啟動資金。
從那時開始,姚蔓蔓拍戲每收到一筆工資就取出一半放在床頭的鐵盒里攢著,就為了能有朝一日入股他的影視作品。她自己覺得這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江動卻評價這不過是杯水車薪。姚蔓蔓十分不忿,拿枕頭捶他,他卻笑得十分開懷。
沒想到的是,嘲笑她的江動卻拉著她去買彩票,說這樣興許更容易實現她的想法。夏夜煙火氣息濃厚,他不拘小節地穿著人字拖和寬松的背心、短褲,拖著她的手穿過飄著油煙味的小吃街去彩票中心下注。
姚蔓蔓捏著薄薄的一張小紙片心疼他的二十塊錢。她攢錢是杯水車薪,他買彩票難道不是白日做夢?
江動理直氣壯:“年輕人就是要善于做夢,萬一成真了呢?”
彩票開獎那天姚蔓蔓沐浴焚香后蹲在電視機前對數字,洗過的長發濕漉漉的,散發著檸檬香氣,江動站在吸油煙機下抽煙,轟隆隆的抽風聲音里,只見小姑娘像一株正在生長的茄子苗,隨著一個個開獎數字的公布越站越高,仿佛有一條康莊大道即將在腳下展開。
江動忍不住笑了,按滅了煙頭走過去。電視屏幕上搖出最后一個紅球,公證人報出數字,姚蔓蔓懊惱地“哎呀”了一聲,氣得直跺腳,一下從床沿踏空,落進溫暖的懷抱里。
江動并不意外這個結果,他抱著她這個霜打了的茄子,篤定地說道:“總會有那一天的?!?/p>
姚蔓蔓悶聲不語。
其實他還有半句話沒有講——姚蔓蔓,希望那一天到來時,你還能像現在這樣在我身邊。說不出口是因為他清楚地知曉,地位是人在社會上的高度,名氣是人在世界上的重量,籍籍無名時的承諾,有如飛雪鴻毛,輕得做不得數。
那時,并不是最合適的時候。
四
老電影廠位于海淀,和戲劇學院只隔了一條馬路,正逢秋季開學,學生們成群結隊地走過,高聲談論著某部熱映的電影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理論,年輕的面孔因為激情的爭論而變得通紅,常引得姚蔓蔓羨艷不已。
于是她趁著閑時逛書店,捧回一摞表演專業的基礎教材。她蹙著眉心一行行慢慢地念那些詰詘聱牙文字,囫圇吞棗記了大概,卻轉頭就忘記大半內容。江動抽走她手里的書,把人按在膝頭上滴眼液。她一雙黑白分明、靈動閃光的眼睛,若是讀成近視眼,他定要扼腕嗟嘆。
“何必如此?天道酬勤縱然不錯,但你是老天爺賞飯吃的?!?/p>
姚蔓蔓一本正經道:“老天爺只給了我一個碗,飯還是要自己討的。”
電視機里正放著《喜劇之王》,海邊的坂道上柳飄飄點起一支煙,尹天仇追出來,這個剛為前一個夜晚付光了所有錢的落魄男人,在她身后孤注一擲地喊:“我養你啊!”
那一瞬間,江動分不清戲劇與現實。
她就枕在他的膝頭,墨色長發瀑布般散落,距離這樣近,他忽然很想低下頭去吻她,像春日里摘下一朵盛開的花。
“攢了多少錢了?”他嗓音低柔。
姚蔓蔓閉著眼睛,鴉翅般的睫毛被滴眼液潤濕了,不假思索地報了一個數字。她總是去數,因此記得很清楚。江動沒有出聲,胸膛深深起伏幾下,手指一下下捋她耳邊的發。
姚蔓蔓提出想要回去上學時,他并不意外。
人都說婚姻是一座圍城,外面的人想進去,里頭的人想出來,學校又何嘗不是如此?上學的時候,每天都想著要是不用上學就好了,等到真的離開校園,前路遙遙,不知方向的時候卻渴望回到象牙塔。
“我想考戲劇學院,認認真真做一個演員?!币βU著他的神色商量道。
江動云淡風輕地笑:“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我還能不讓你走嗎?”
與其終日等待一個縹緲的機緣,不如實打實地把學歷這塊敲門磚握在手里,這道理他再清楚不過。
預料之中的挽留場面并沒出現,姚蔓蔓松了一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打趣:“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會舍不得我呢?!彼е秸f完,心里卻忽然覺得空落落的。
明明是她要走,灑脫干脆的是他,拖泥帶水的反而是自己,她倏而氣惱起來,卻不知是對誰。窗臺上吊蘭的葉子被她幾下揪得七零八落,染了綠色汁液的手指驀然被人捉住,她委委屈屈地望過去,年輕的男人穿著她選的圣誕毛衣,劍眉星目,笑意如波。
“我當然舍不得?!?/p>
姚蔓蔓怔怔的,指尖被牽引著,觸上他柔軟溫熱的唇。他低首垂眸,神色溫柔虔誠,像跋涉而來的旅人,不遠萬里,叩開了她的心門。
當你對一個人有了期待,就會喜歡上他,當他回應了你的期待,你就會愛上他。
那個晚上,她第一次在他懷里睡去,外頭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北京城,有人在黑暗中孑然行走,也有人在夢里笑靨如春。
五
姚蔓蔓簽約經紀公司時,已經在戲劇學院讀大二了。室友是童星出身,連帶著她也因為同框時展現出的美貌上了幾次熱搜。
再次見到江動,是在她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她和同學們聚餐回來,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走在路燈下,迷迷糊糊地落入他懷里時,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她笑嘻嘻地伸手在他下頜摸來摸去,最后打著嗝,用京片子特有的一驚一乍的語氣說:“喲!真皮!”
江動哭笑不得,摸了這么半天,合著是在找易容面具?
姚蔓蔓醒來之后堅決不承認自己做過的事,他揚起下頜給她看指甲抓紅的印子,她細細的指尖觸上去,腰際便被猛然圈住。他的氣息依舊那樣熟悉,耳鬢廝磨,他心滿意足地喟嘆一聲:“這次不會再讓你走了?!?/p>
過去的兩年多,她讀書,他工作,都談不上容易,這一刻的重逢既是結束也是開始。姚蔓蔓張了張嘴,卻喉頭哽咽,沒能發出聲音,只能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時可能脆弱得一句話就淚流滿面,有時也能咬著牙走很長的路。
如今,終于曙光在望了。
江動領著她去見了幾個人,都是他在橫店交到的新朋友,大家圍著火鍋坐了一圈,腳本、導演、攝影、剪輯人員十分齊全,儼然是一個拍片的小班底了。
他們搖著啤酒瓶起哄,瓶蓋砰一聲跳起來,白色的泡沫爭先恐后噴涌而出,姚蔓蔓一落座,就聽他們齊聲道:“歡迎我們女主角的到來!”
“女主角?我嗎?”她大笑起來,“這算是走后門內定的咯?”
江動與她碰杯,眨了眨眼說:“沒錯,不過你想補償賄賂我的話,我也不介意?!?/p>
厚顏無恥,眾人不禁笑著啐他。
這頓火鍋吃得賓主盡歡,酒酣耳熱之際便是憶苦思甜之時,姚蔓蔓這才知道,江動回橫店之后從打雜的場務做起,每天幾乎都是連軸轉,累得進了好幾次醫院,成了圈子里有名的“拼命三郎”,這才得人青眼,掙來了第一份投資。
幾個人繼而七嘴八舌地謀劃起拍短片的事,都是在片場混熟了的人,幾個小時就規劃出了大概,連細節也是巧思不斷,直叫人覺得成功似乎觸手可及。
回去的路上,夜色如水,江動拉著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肆意奔跑,他們互相呼喊對方的名字,眉目間意氣飛揚。精疲力竭時,他將她拽進銀行的ATM機房。
小小的空間里,連呼吸都覺得熾熱。他把銀行卡插進去,給她展示賬戶余額的數字。他握著她的手,癡癡地拿食指點著數,生怕她看錯了位數,一句話也不說,一邊側頭看著她,一邊無聲地笑。
真好啊,落魄與潦倒被這串數字輕而易舉地擊潰,他沒有后顧之憂了。
姚蔓蔓數了三遍,只覺心中情緒滿溢。她退出界面,塞了自己的卡進去??ɡ锸撬洖樗嫦碌哪枪P拍攝經費,她分文未動轉進了他的卡里。
她把卡片放進他的掌心,仰頭說:“江動,今后,我們一起。”
ATM機屏幕散發著瑩瑩的藍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一片綿延的星河。他并不覺得虛妄,她就站在這里,星河又如何能遠去?
他托住她的后頸,蠱惑一般地問:“學過吻戲嗎?”
她下意識地搖頭。
于是他低下頭去,末尾的音節已然含糊在唇齒之間:“我教你?!?/p>
六
時長二十分鐘的短片拍了兩個月,拍攝完成時,姚蔓蔓的暑假也即將結束。江動租了個工作室熬夜剪片子,她則在旁邊一邊拉片一邊補作業,偶爾他們為了呈現更好的效果而爭吵不休,她還要去調停。
開學的前一天,第一版成片終于剪輯完畢。姚蔓蔓在里面飾演的是一個盲女,故事情節十分溫情,最后的反轉也令人潸然淚下。出片尾名單時,她還在抽泣著用紙巾擦眼淚,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名字除了出現在演員表里,還出現在出品人一欄。
她的投資金額不過九牛一毛,另外一位出品人是江天同。她一時不敢相信,因為自己寫的經典影片鑒賞論文作業中的影片正出自這位老爺子之手。半個小時之前,她還在和江動吐槽江天同老爺子的電影太過深奧,當時他回答什么來著?他“哦”了一聲,敷衍地說了一句:“還行吧。”
直到這一刻,姚蔓蔓才后知后覺地發現,當年一起和她在電影廠門口喝西北風的江動竟然是知名大導演江天同的兒子。
“你之前說得罪了人,難不成是得罪了江老爺子?”她不可置信地抬高了語調。
江動沒有否認。二十多年來,江氏父子的關系一直不怎么好,原因在于江天同性格強硬,說一不二,江動則覺得自己能力足夠,不愿受擺布。他憋著一股勁兒,決心一定要自己闖出一番天地,叫父親刮目相看。
于是他背井離鄉,孤身北上,發誓不出人頭地絕不回家。
北漂的日子的確不好過,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但他從不覺得辛苦。這里沒人知道他是江天同的兒子,未來的榮光全部屬于他自己。可是遇到姚蔓蔓之后,他開始害怕未來太遙遠,尤其她還要考戲劇學院,更讓他意識到,自己等不起了。
在現實面前,固執和倔強只會給自己畫地為牢。想通這點之后,他回到橫店腳踏實地地學習成為一個導演的一切技能,終于獲得了父親的認可,得到了拍短片的啟動款項。
江天同把銀行卡交給兒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成功對有的人來說很難,對有的人來說則簡單得多,世人多重視結果而忽視過程。江動,風箏只要飛上了天,誰還會在意借的是哪陣風呢?”
這話放在從前說,父子倆免不了又要不歡而散,然而這次江動吸了一口煙,皺著眉,低垂著眼眸,一個字也沒有反駁。
很多年以后的一個無眠的深夜里他才想通,后來他和姚蔓蔓漸行漸遠,發生的所有分歧與爭執,原來就始于這一刻他的選擇。
他接過了卡,也放開了她的手。
七
一年之后,江動的短片電影《盲》入圍某國際電影節最佳短片獎并摘桂。彼時姚蔓蔓正在《闕凰天下》劇組拍戲,這是她的第一部女主戲,也是她短暫的演員生涯唯一的一部電視劇。這部劇播出就大火,隨之而來的是片約不斷,劇本雪花似的飛到她手里,她卻忽然宣布同經紀公司解約,然后退出娛樂圈。
沒有人知道一個剛從戲劇學院畢業,前程遠大的女演員為何會做出這個決定,除了江動。
那天晚上他們大吵了一架。長久以來的聚少離多、緋聞炒作早已令她心灰意冷,他的一句話只不過是導火索,點燃了她這堆尚有余燼的灰。
“我說過了,那部戲我去試鏡被刷下來了,人家說我不合適。劇本和劇組的確專業,多少人為了這個本子搶破了頭,可是我演不了。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你硬把我塞進去頂替別人,這不合適。”她挺直了脊背,望著茶幾平靜地說。
江動一身酒氣,松了松領帶,啞著嗓子說:“我只是為你的事業考慮?!?/p>
姚蔓蔓只覺得荒唐。
這兩年來,江動的導演生涯順風順水,在江天同的名氣加持之下,他的作品更是拍一部火一部。可是姚蔓蔓寧愿去投簡歷、試鏡,也始終沒有再進他的組。她的想法,和當年孤身北上的江動一樣。人活一世就是要證明自己,成功來得太容易便忘了初心。
姚蔓蔓把娛樂雜志扔到他面前,折角的一頁正是狗仔拍到的江動和一位姑娘約會的畫面。那部戲的投資人的女兒靠在他肩膀上笑靨如花。她無不諷刺地說:“如果是為我好,你大可不必這樣做。江動,歪門邪道走得太多,你已經回不到遍布坎坷的正途了?!?/p>
江動亦冷聲道:“娛樂圈僧多粥少,你也嘗過角色被截胡的滋味,我只不過是動用一點兒人脈關系,在你眼里就如此十惡不赦?”
他的質問是那樣理所當然,姚蔓蔓忽然覺得孤寂,她起身走到窗邊。今晚沒有月亮,玻璃缸里的金魚悠閑地游來游去,她撒下一撮魚食,它們便蜂擁而上,爭搶不休。
你看,有時候人和金魚沒有區別。
當年那個一腔熱血闖京城的小姑娘已經散盡了意氣,如今只剩無以復加的疲憊,她沉默了很久,望著深邃的夜空,輕聲說:“江動,你已經不是從前的你了,可我還是從前的我。我們分手吧。”
江動沒有回答,他坐在沙發上,像一尊失去了思考和語言的雕像。
房子很大,姚蔓蔓收拾東西花了很長時間,最后裝滿兩個巨大的行李箱放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他終于出聲:“姚蔓蔓,如果你離開,我保證你將會失去打拼來的一切?!?/p>
以江氏父子的能量來說,這的確不是虛言。然而她只是笑了笑,云淡風輕地說:“知道了。”
門咔嗒一聲關上時,江動才意識到原來她已經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他在內。
他遲鈍地想,外面天氣滴水成冰,他應該提出開車送她的,說不定在車上溫言軟語哄幾句,她還會跟自己回來。
他又哪里不是從前的他了呢?所有的威脅話語只不過是紙老虎,為了讓她留下而已。從前的他會舍不得她離開,現在依舊舍不得。
可是面對千方百計都留不住的她,他才發現自己早已失去了愛的憑恃。
八
退圈之后的姚蔓蔓生活很平靜,她去國外進修了MBA,回來之后白手起家開始創業,失敗了一次之后,才有了現在的這家小公司。
期間江動聯系過她一次,他應是喝醉了,在電話里翻來覆去地喊她的名字,顛三倒四地念叨那些舊事——她熱水袋沒擰緊淹了出租屋的床,洗衣服不分顏色染紅了他的白襯衫,新年愿望是所有的愿望都實現。
零零碎碎,像掌心握不住的流沙。
姚蔓蔓一直沒有出聲,末了,他似乎清醒一瞬,問:“你還記得這些嗎?”
“嗯,記得?!彼喍痰卮?。
記得又怎樣呢?最開始的人沒有走到最后,最初的夢想也半路凋零。她已經在一次次的認輸中徹底長大,接受了自己包括偏執在內的所有缺點,接受了自己其實很普通的事實,也接受了不能和他在一起。
后來,江動再也沒有消息,直到元旦前夕他在她眼前吻住另外一個姑娘。他已然是赫赫有名的大導演,因為從來不責罵演員而得到業內一致好評,近年也并無緋聞軼事,只是行事愈發古怪。
譬如海選演員的環節,試戲時他要所有人表演一段在電影廠門口等戲的情狀,千挑萬選之后定了那個叫向遙的小姑娘,他說:“很像,名字也很好?!睙o人知曉是像誰,又哪里好。
春節之前,姚蔓蔓又一次見到了江動。他站在她家樓下路燈的燈光里,細碎的雪飄然而下,落滿了他的睫毛。明明一起經歷過那么多,此時卻無舊可敘,他說自己要拍新電影了,問她要不要投資這部片子。
姚蔓蔓怔了怔,聽到他補充了一個她無法拒絕的條件:“投資一塊錢也可以。”
于是她給了他一枚尚有余溫的硬幣。
他轉身離去,幾步后卻又頓住,微微側過頭來,輕聲說:“一直欠你一句抱歉,對不起,兜兜轉轉變成了你討厭的樣子?!?/p>
姚蔓蔓沒有說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愈加密集的飛雪里。其實他沒有對不起她,只是路越走越長,他忘了那個曾經的自己。
次年十一黃金檔,電影上映,她買了首映場去看,海報上的宣傳語是:就算我們終有一別,也別辜負遇見。
電影拍的是遺落在過往的他和她,年輕的演員在熒幕上還原那段歲月,留下余味悠長的開放式結局。影片結束,燈光亮起,姚蔓蔓和江動的名字一起出現在出品人一欄,親密得讓她想起那年圣誕她在他懷里安然睡去。
幾天后有影迷在路演中提問:既然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那么后來呢?
江動搖頭說:“沒有后來了。”所有波瀾壯闊的故事都已發生在漂泊的歲月里,我們將逐漸變得庸俗,余下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后文。
沒有她,也沒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