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在人間

毛蘆蘆

牽牛花開了。院前的竹籬笆上，有數(shù)不清的紫花、粉花、藍花在無聲地吹著小喇叭。

爺爺坐在門檻上，凝神看著竹籬笆。他那藍色的褲，灰色的襖，紫黑的臉膛，白色的頭顱依著紅漆斑駁的木門，就像一幅褪了色的年歷畫。

一陣風吹過，牽牛花在竹籬笆上鬧騰起來。你推我搡的，各自伸出小手，共同劃著風的槳，在爺爺眼前搖出一條七彩的河。

可惜，這河的色彩再艷麗，在爺爺眼中也是黑色的。

因為爺爺早在三年前就因患青光眼而失明了。

這滿籬笆的花都是爺爺種的，還有院前的那十多棵枇杷樹，也是爺爺種的。可現(xiàn)在料理這些樹和花的，卻是戚果果這個才上小學六年級的男孩。

“果果，果果，你在哪？”一會兒，爺爺從牽牛花上撤回“視線”，轉頭喚果果。

果果手捧一個藍花大碗，匆匆從灶屋里趕出來，說：“爺爺，我在這兒呢！快吃蛋炒飯吧，等下我上學要遲到了。”

“噢，我聞到喇叭花香了。果果，你幫我看看，樹上的枇杷快熟了嗎？”

“有一點點泛黃了，再等半個多月，就應該陸陸續(xù)續(xù)地成熟了。”

“那要寫信給你爸媽了，叫他們到時別忘了回家收枇杷、賣枇杷。”

“昨天我已在學校給爸爸打過電話了，他說工作太忙，今年趕不回了。枇杷確實采不了，那就讓它們留在樹上給鳥吃算了。”

“啊，什么話？他在外打工沒賺幾個錢就忘本啦？我們這可是正宗的雞蛋紅枇杷，山下多少人盼著買我們家的枇杷吃呢！你今天去學校，再給你爸打個電話，叫他無論如何都得為枇杷回家一趟，就說是他爹的命令！”

爺爺說到這里，臉氣得通紅，他抖抖索索地站起來，拿起靠在門檻上的拐杖，“噠噠，噠噠，噠噠”，一陣急拄，來到院前那棵最大的枇杷樹下，摸著它那粗壯、遒勁的樹干說：“果果，這樹還是我像你這么大時，我爹陪我種下的。當時我們?yōu)榱讼騽e人討這‘雞蛋紅’的品種，可拎給別人整整50個雞蛋啊，這么好的枇杷，你爸卻說采不了，讓它們留在樹上給鳥吃？他這說的是人話嗎？”

“是啊，我爸不懂事，亂說話，爺爺您別生氣了！等下一到學校，我就去梁老師辦公室打電話給我爸。爺爺，你快吃飯吧，我要去上學了，路這么遠，我怕遲到了！”

“好，果果，爺爺吃飯，爺爺不生氣！要怪就怪我們家住得太偏太高了，路難走，不然，鎮(zhèn)上哪個小販都愿意開著車親自來摘我們的枇杷去賣啊！”

“爺爺，等我長大賺了錢，給您專門修條大馬路到門口來，好不好？”

“好！好！還是我們果果懂事啊！”爺爺說著，露出了無限欣慰的笑容，連失明的眼窩里也仿佛濺出了無數(shù)笑的星星。

果果才十二歲，可他卻是爺爺最大的依靠呢。爺爺有這樣的好孫子，當然很開心嘍。

“看著”果果出了門，急急走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從爺爺帶笑的嘴角，卻落下一聲嘆息：“唉，聽說山下哪個旮旯頭都修起了水泥路，哪個旮旯頭都可以開汽車、拖拉機了，都怪我們住得太高啊！”

爺爺嘆息著，又摸索著回到門檻邊，背靠著紅漆斑駁的門扉，慢慢坐了下來，一邊聞著牽牛花淡淡的花香，一邊陷入了沉思。

其實，鄉(xiāng)政府早在五年前就開始動員大家“下山脫貧”，動員大家去山下村莊造房子過日子。好多鄉(xiāng)親也都下山去了，在公路邊扎下了根，干起了開飲食店、化肥店、服裝店等營生。可也有一部分人，打死也不肯下山。因為他們早把大山當成了生死不離的家園。他戚根生就是其中最頑固的一個。

雖然他的眼睛出了問題，再也看不到山的青、花的艷、樹的綠，可他卻能用鼻子聞到山的香、花的甜、樹的美。

住在上千米高的山上，吸一口氣也舒暢啊！

“可惜，苦了果果啊！”爺爺想到這里，更重地嘆了口氣。兒子、兒媳去省城打工十來年了，果果這孩子是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可他不爭氣，瞎了眼睛，現(xiàn)在輪到孫子照顧他了。這孩子，每天一早就得為他這個瞎爺爺準備早飯、中飯，還得走六七里山路去山下學校上學，傍晚回來又得料理他這個廢人，也真是太難為他了。

“要不，干脆也搬山下去住得了？”爺爺自己跟自己這么嘀咕，但很快又搖了搖頭，“我都七十八歲了，就像棵老枇杷樹，稍微一挪，就要翹辮子啦！唉……”

爺爺嘆著氣，嘆著氣，突然，一顆雨點砸到了他頭上。

“啊，要下雨啦，果果帶傘了沒有哇？”爺爺?shù)男模跐u漸密集的雨點的敲擊下，繃成了一面緊張的鼓。

他跌跌撞撞地跑進屋，在門背后的背簍里快速摸索著。啊呀，三把傘都在，這么說，果果并沒有把傘帶上。

爺爺真急了，站在門檻上，扯開喉嚨，沖山下那蚊香般盤來盤去的小路喊：“果果，果果，下雨了，你沒帶傘，要記得躲雨呀！”

可是，他面前的那盤“蚊香”一聲也沒有應他，只在山中騰起一陣水霧。看來，果果走得快，早聽不見爺爺?shù)慕泻傲恕?/p>

而雨，已嘩嘩地下大了。

爺爺?shù)男墓那玫酶薄?/p>

“都是你不爭氣！都是你們不爭氣！”啊，爺爺在拼命地揉眼睛，罵眼睛。揉完，罵完，就滿臉沮喪地坐在門檻上，對著一山的煙雨生起了悶氣。

牽牛花、枇杷樹都在雨中使勁地向爺爺招手，企圖安慰安慰這個可憐的老人，無奈他眼睛看不到它們啊！

就這樣，他黯然長坐著，直坐到雨點收住了腳步，直坐到了午后一點來鐘，才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準備去廚房盛點蛋炒飯吃。那飯，孫子用稻草編成的飯窩給他暖著的，只需他摸來吃就行。

可是，沒等他端起飯碗，就聽見遠遠的山路上，傳來了一陣興奮的呼喚：“爺爺，爺爺，要修路啦！鄉(xiāng)里要給我們澆水泥路啦！爺爺！”

“啊，果果回來啦？你今天咋這么早就回來啦？”爺爺驚喜地回到大門口，這時，果果那個圓圓的腦袋已經(jīng)從一大片牽牛花上冒了出來。

“爺爺，要修路啦！鄉(xiāng)里要給我們澆水泥路啦！爺爺！”戚果果一邊喊，一邊縱身一跳，竟從高高的籬笆花上跳進了院子。

“什么？修路？澆水泥路？果果，你聽誰騙啦？我們這里怎么可能修路呢，傻孩子！”爺爺站在門檻上，揮著拐杖，笑著嗔怪孫子，“你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實了，別人說什么你都信！你呀，什么時候才可以變機靈點呢？”

“可是，爺爺，這可是鄉(xiāng)長親自告訴我的。我早上去學校，衣褲被雨澆濕了，梁老師帶我去她家換衣服，她老公不是李鄉(xiāng)長嗎？是李鄉(xiāng)長親自告訴我這一好消息的。呵呵，我把這消息藏在心里藏了一個上午，實在藏不住了，一吃過飯我就向梁老師請了假，趕回來向你報告好消息了。”

“果果，你說李鄉(xiāng)長是人嗎？”

“當然是呀，還是個好人哩！”

“是人都會開玩笑的，好人也會開玩笑的。果果呀，鄉(xiāng)長這是跟你開玩笑呢，逗你玩呢，你竟當真了。唉，你這傻孩子呀！”

“是嗎？可鄉(xiāng)長說那話時的樣子，根本不像開玩笑呀！”

“聰明人開玩笑，都是一本正經(jīng)的。你說，你梁老師的老公聰不聰明呀？”

“聰明，很聰明！聽說他還是研究生呢！”

“這就對了，他那么聰明，開玩笑當然像真的。果果，你被他騙了呀！”爺爺說著，走到果果面前，伸手為他抹了抹滿額頭的汗說，“下午還有課，你還趕不趕回去上課呢？”

“我，我趕回去好啦！”果果說著，一臉迷惑地抓抓頭，轉身跳過籬笆墻，向山下飛快地跑去。他一邊跑，一邊想：“也許爺爺?shù)脑捠菍Φ模覀兗易∵@么高，路這么難走，難道還有誰真的會為我們修路嗎？”

“可是，梁老師的老公，以前可從來沒跟我開過玩笑呀！”果果又想。

果果想呀想，想得頭都痛了，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于是，他索性什么也不想了，專心在山路上狂奔起來。

正如爺爺說的，他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所以，他天天在這路上跑來跑去，對這崎嶇不平的路也沒有更多的抱怨，只知道把自己的腳步練得更快一些，更穩(wěn)一些，更矯健一些。所以，果果走山路，完全可以用這樣一個成語來形容，那就是“如履平地”。

“不修路就不修路吧，爸媽不回來就不回來吧，反正爺爺有我照顧呢！反正到時我就是用背簍背，也要把家里的枇杷全部背到山下去賣的！”一旦穩(wěn)住了自己的心思，果果擰成疙瘩的眉頭馬上就舒展開了，整個人，就像雨后的青山，是那么清新、明朗、生機勃郁。

這個十二歲的山鄉(xiāng)少年，就這樣開開心心地跑回學校上課去了。

可第二天，他在上學路上，卻碰到一群人拿著鋤頭、鎬子、鏟子，在山路上刨來挖去。

“嗨，叔叔，你們在干嗎？”戚果果好奇地問。

“澆水泥路啊。”其中有個長絡腮胡的漢子這樣回答他。

“天啊，你們是真的嗎？”

“當然，我們是真人，不是機器人，你來捏捏我的手看。”那絡腮胡叔叔說著，捏住了戚果果的手。他的手太有力了，痛得戚果果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氣。

“怎么樣，我是真的吧？小伙子？”絡腮胡問他。

“真的，是真的，哈哈哈！”戚果果大笑，笑得那么傻，那么憨，那么快樂，就像滿山都綻開了牽牛花，每朵牽牛花還都吹起了嘀嘀嗒嗒的小喇叭。

戚果果的情緒感染了在場的每個人，大家都跟著果果一起放聲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戚果果一轉身，飛快向山上的家跑去：“我得回去把這消息告訴爺爺！爺爺，爺爺，真的要修路啦！”

他邊跑邊喊，其實那時離家還遠著呢，可他就是抑制不住心頭的興奮。

等他真正跑到家門口，看見一個人靜靜坐在門口“看”花“看”樹“看”山的爺爺，卻突然決定什么也不說了：“萬一爺爺又說我騙人怎么辦？還是把這個消息當成一個秘密好了，到時給爺爺一個真正的大驚喜！天大的驚喜！”

就這樣，戚果果懷藏著一個大大的秘密，默默地上學、放學，默默地侍候著爺爺。籬笆上的牽牛花開得更旺了，樹上的枇杷一天比一天黃了。

這一天，是禮拜六，戚果果正在樹上摘第一批“雞蛋紅”枇杷。

爺爺坐在門檻上“看”他。

“果果，今年枇杷很多吧，光靠你摘，你爸不回來，總不是辦法啊！”爺爺憂心忡忡地說。

“別擔心，枇杷不是熟一批摘一批的嗎，我一個人能行，再說……”戚果果很想說“再說水泥路馬上就澆好了，山下的拖拉機可以開上來了”，可話到嘴邊，他硬把它憋了回去。

哦，心中包著秘密不能說的滋味，就像被枇杷籽卡住喉嚨似的，真不舒服啊！

戚果果很想索性把修路的事告訴爺爺算了。可沒等他開口，爺爺已經(jīng)聽出端倪了。

“果果，你聽，是什么在山路上哐哐哐地響啊？”

“我沒聽到啊！”戚果果真的什么也沒聽見，他的耳朵遠沒有瞎眼的爺爺好。可他在高高的枇杷樹上看到了，大概一千米外有群人像蜜蜂似的正在路上爬來爬去。在這群人身后，有條水泥路，正在白白的陽光下閃著迷人的光澤。

“爺爺，我什么也沒聽到，什么也沒看見。”果果一本正經(jīng)地說。他還沒忘記爺爺那天說的話——聰明人開玩笑總是一本正經(jīng)的。

“哦，難道是我聽錯了？”爺爺扯了扯自己的耳朵，納悶地說。

“嗤……”戚果果笑了。

他雖然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爺爺還是聽到了他的笑聲。

“果果，傻小子啊，你在騙我嗎？”爺爺走過來，用拐杖敲打著戚果果身下的枇杷樹干說，“爺爺眼瞎，心可不瞎。你最近老一個人偷著笑，快說這是為什么？”

“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我為什么不信？”

“你以前說過我騙你的，說過鄉(xiāng)長騙人的。”

“啊！這么說，以前你說的是真的，修路的事竟是真的？”

爺爺大喜，瞎眼窩里笑星亂濺。

“好果果啊，今天你摘的枇杷就別賣了，你把它們送給修路的人吃吧！”

“爺爺，我本來就是這么打算的呢，哈哈哈，我們的枇杷這么大這么紅，那些筑路工人一定以為我給他們送的是雞蛋，哈哈哈，哈哈哈……”

果果說著在樹上大笑起來。

爺爺則在樹下用笑應和著孫子。

這祖孫倆的笑聲，撞在籬笆墻上，撞得滿籬笆的牽牛花都嘀嗒嘀嗒吹起了笑的大喇叭。

這祖孫倆的笑飛出去，越過黃黃的枇杷、青青的樹林、粉粉紫紫藍藍的喇叭花，遠遠飄散在那新修的水泥路上，仿佛給白白的水泥路裹上了一條七彩的虹。

哦，這條大彩虹，橫跨在青山的肩上，在人間歡樂地盤桓著，挑起的可是山里人家幸福生活的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