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大俠

趙華

一

“小銀，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康亞捂著青腫的左眼，有些難過地說。

小銀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用力地晃了晃兩只觸角。小銀是一只蝸牛，不過它可不是普通的蝸牛，它是極為稀有的英國珍稀樹蝸牛。別的種類的蝸牛都是卵生的，而它同哺乳動物一樣居然是胎生的。小銀是康亞去年生日那天，爸爸親手送給他的禮物。康亞的爸爸是一名生物學家，常年在野外調查動物的生活習性和分布情況。

在康亞的悉心照料下，小銀長大了些，遺憾的是，爸爸沒能見到長大的小銀，因為在一次叢林探險活動中，他不知所蹤。

康亞為此哭了不止一次，自從爸爸失蹤后，他變得愈發內向和孤獨，而學校里的一些小霸王也開始肆無忌憚地欺負他。今天早上，臭名昭著的“實驗小學三劍客”袁博、席康和李志寧又搶走了他的早餐錢，并且在他反抗時揍青了他一只眼的眼眶。

康亞傷心難耐，只能向小銀傾訴自己的委屈和心酸。而小銀也總是默默傾聽，有時還會爬到他的手掌上安慰他。

二

這天夜里，涼風習習，康亞將小銀帶到屋外的草地上，讓它啃食新鮮的草葉。突然之間，一束明亮的光柱驀地從空中落下，將小銀籠罩在其中，小銀驚慌地將身體縮入幾近透明的殼中。

康亞也嚇了一跳，張著嘴巴仰頭張望，半空中似乎懸浮著一個巨大的金屬圓盤，光柱就是從它的底部投射下來的。緊接著，一個戴著透明頭盔、穿著白色宇航服的怪人從光柱中徐徐落下。剛剛落到地上，怪人就欣喜若狂地揚起兩條胳膊，口里還叫著什么。

幾乎是在同時，康亞也大叫起來，因為怪人不偏不倚地將小銀踩在了腳下。

聽到康亞的叫聲，怪人抬起右腳，鞋底上有一團黏稠的透明液體，那正是被他踩扁了的小銀。

“小銀，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康亞蹲在地上傷心地啜泣起來。

怪人原本興高采烈，這下子變得手足無措，他打開胸前翻譯器一樣的東西，問康亞：“這是什么？是一只蟲子嗎？”

康亞流著淚水回答：“它是小銀，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一只蝸牛……”

怪人不以為然地說：“我是來自比鄰星的宇航員阿布阿布，我會賠償給你一只一模一樣的蝸牛的！”

康亞吃驚地盯著怪人，暫時忘記了悲痛，他難以置信自己親眼見到了外星人。

三

康亞憶起雜志上刊登的外星人駕駛飛碟投射光柱綁架奶牛的事件，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來地球綁架奶牛的嗎？”

阿布阿布答道：“那些消息都是以訛傳訛！我們從來沒有綁架過奶牛，也沒有綁架過其他動物，我們只是暫時將它們請進飛碟里，為它們建立數字模本，建模完成以后就會將它們送回原地的。”

“數字模本？”康亞感到新奇。

“沒錯兒，我們是比鄰星上的生物學家，我們無法將每顆行星上的生物都帶到比鄰星，因為它們的生活環境和生活習性千差萬別，我們很難為它們提供適宜的棲息地，但我們可以利用中微子成像技術對它們進行原子層面上的掃描，為它們建立精確的數字模本。通過數字建模，我們就能輕而易舉地將所有生物都帶回去啦！一小塊量子芯片就可以將銀河系所有的生物囊括其中！假如我們想見到某種生物活生生的模樣時，只要調出它的數字信息，讓3D打印機一個原子一個原子地打印出來就行啦，打印出的生物同原棲息地的生物分毫不差！

“所以別擔心你的蝸牛！地球上從古至今的所有生物，我們都進行過中微子掃描，都建立了精準的數字模本。早在我之前，就有一代又一代的比鄰星生物學家來到地球，用能夠暫時稀釋重力的光柱將一只只動物吸入飛碟中掃描建模，再將它們完好無損地送回地面或者江河湖泊中，就連地球上早已滅絕的大暴龍也有數字模本！我會調出被踩碎的蝸牛的數字信息，用飛碟上的3D打印機為你打印出一只一模一樣的蝸牛的。”

四

康亞好受了些，他好奇地問道：“這么說你是來我家門前的草地上尋找新的物種并且為它進行數字掃描的嗎？”

阿布阿布吞吞吐吐地答道：“其實我是來留腳印的。比鄰星航天局規定我們不能出艙，更不能登陸行星地表，捕捉和釋放行星生物的工作都由計算機操控稀釋重力的光柱來完成。這么規定是為了避免驚擾異星生物。今天恰好是考察隊長古斯特的一千周歲生日，趁他喝得酩酊大醉之際，我偷偷登陸地表，打算在地球上留下我個人的一小步，比鄰星人的一大步。誰知我無意間踩碎了你的寵物蝸牛。”

康亞總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阿布阿布回到光柱中，準備返回飛船，康亞想起什么似的叮囑他道：“小銀不是普通的蝸牛，它是英國珍稀樹蝸牛，別看它背著個硬殼，可它是胎生的……”

阿布阿布回答道：“放心吧，飛船主電腦比鄰42存儲有地球上10萬種無脊椎軟體動物的數字模本，其中就包括幾千種蝸牛的模本。背著個硬殼，胎生，我記住啦！三天后的同一時刻，你在這兒等我，我會將3D打印機打印出來的新蝸牛用光柱投送到你腳下的！”

阿布阿布回到了飛碟中，光柱驀地消失。望著空蕩蕩的天空，康亞真以為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五

第三天夜里，康亞早早就守候在屋前的草地上，仰著脖子張望個不停。

阿布阿布言而有信，一架飛碟神出鬼沒地來到了幾十米高的空中，然后投下一束兩米寬的光柱，一只背著殼兒的小不點兒徐徐落下。

康亞小心翼翼地將蝸牛捧回房間放在書桌上，他不禁瞠目結舌。阿布阿布賠償的根本不是珍稀樹蝸牛呀！它的殼不是透明的，頭上沒有觸角，肚皮下長的不是滑潤的腹足，而是四條突兀的短腿，它同康亞見過的任何蝸牛都不同。

起初，康亞有些失望，但將眼前的這只奇怪的蝸牛仔細打量了半天后，他又變得寬慰起來：興許同珍稀樹蝸牛一樣，它也是一種罕見的蝸

牛呢。

六

新蝸牛的殼是淡棕色的，隱隱還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康亞為它取名為小金。小金的食量很大，長得也很快，僅僅一個星期之后，它就有原來的兩倍大，身上的殼也變得更加金亮了。

一個月之后，小金已經有乒乓球大小了，它的殼上的棕色消退得更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耀眼的金色。這個時候還可以看出，它的殼并不像普通的蝸牛殼那般光滑，而是由無數個細小的六角形鱗片組成的。最為蹊蹺的是，它身后的小尾巴上長出了一個肉錘，肉錘上還有幾根倒刺。康亞翻遍了爸爸的生物學書籍，又到學校的圖書館查閱資料和圖片，都沒有發現同小金相似的蝸牛。

又過了一個月，小金已經有橄欖球大小了，身上的殼幾乎全部變成了金色，尾錘上的刺也開始變得堅硬扎人了。此時，康亞幾乎可以肯定小金不是地球上的蝸牛了

“阿布阿布說他擁有銀河系各個星球上的生物的數字模本，興許他提取錯了數字模本，將另一顆星球上的蝸牛的信息交給了3D打印機，興許小金是火星、比鄰星或者其他行星上的蝸牛呢。”康亞猜測。

四個月后，小金已經有一米長了，它的拱形圓殼像金甲一般閃閃發亮，密密麻麻的六角形的鱗甲清晰可辨。小金的尾錘也愈加結實嚇人了，當初的細細的尖刺現在已經變成了堅若金石的蒺藜，不過，它從不用尾錘破壞家具或者傷及無辜，只有在受到威脅時才會晃動它來對付侵犯者，有兩次它就是依靠尾錘嚇走不懷好意的貓狗的。

為了避免小金被人發現，康亞在房子對面的樹林里用舊木板搭建了一個小屋，又用樹枝將木屋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木屋的隱蔽效果不錯，在鄰近的鎮里上班、一周回來一次的媽媽始終沒有發現家里養了一只巨型蝸牛，否則的話，她一定會大呼小叫并且暈厥過去的。

小金進入了生長迅速的時間段，它最終長到了兩米長，一點五米高，體重達到了一噸。金光閃閃的拱形甲殼包裹全身，遠遠看去就像是一輛豪華版的甲殼蟲汽車，不過，在康亞的眼中，它始終是一個脾性溫順的大蝸牛。康亞不得不為小金搭了一個更大的棚子，并且做了更多的偽裝和防護。

隨著小金的成年，它的智力也與日俱增，康亞像訓練狼犬一樣訓練它，它總是能很快心領神會，并且迅速掌握那些暗號和口令。

七

周末是康亞和小金最快樂的時光，他們整天待在一起，形影不離。小金讓康亞騎在它的背上，馱著他在草地上散步。小金的殼有些粗糙，但很平整。夕陽之中，小金的殼閃閃發亮，康亞騎在上面，真像是一位來自遠古的神秘騎士。

這天是周末，康亞到鎮里的集市上購買一個小木盒。由于在探索生物習性、發現新物種上的突出貢獻，康亞的爸爸曾經被國家生物學會授予過一枚獎章。每當想念爸爸的時候，康亞總是會將這枚珍貴的獎章拿出來，輕輕地撫摸，一遍遍地注視和打量。為了防止獎章丟失和受損，康亞打算為它配置一個精巧而結實的木盒。

在集市上，康亞看中了一個胡桃木的盒子，并且以很公道的價格買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將獎章放進木盒里，心滿意足地向家里走去。

快到家的時候，突然有三個人從樹后跳了出來，他們正是喜歡為非作歹的“實驗小學三劍客”——袁博、席康和李志寧。他們花光了兜里的錢，又想從康亞這里討點便宜。

“蝸牛小子，聽說你媽媽剛剛給了你點零花錢。”袁博不懷好意地說。

“你的手里拿的是什么？又是一只蝸牛嗎？” 席康冷嘲熱諷。

“養蝸牛不必用這么高級的盒子，興許里面裝著什么值錢的玩意兒。”三人之中的頭兒，“實驗小學三劍客”的老大李志寧看出了木盒的不同尋常。

于是，在李志寧的指揮下，三個無賴圍上來搶康亞手中的盒子。

康亞死死攥住木盒，這是爸爸用一生心血換回的獎章，而且是他留下來的最珍貴的物品，絕對不能被三個惡棍搶去賣錢。

看到康亞拼命抵抗，李志寧和席康干脆去掰他的雙手，同時讓袁博揪住他的頭發。

康亞寡不敵眾，漸漸堅持不住了，眼見手指就要被掰開，珍貴的獎章就要被搶走，他急中生智，拼命吹起了口哨。

“蝸牛小子，吹口哨也沒用，沒有誰來幫你的！” 李志寧不屑一顧地說。

“沒錯兒，你的爸爸早就被野人吞進肚子里啦！” 席康出言相譏。

袁博也嬉皮笑臉地說：“沒有人能幫上你，除非你的小蝸牛成了精！”

袁博的話音剛落，身后的樹林里突然有了一些響動，枝葉窸窸窣窣，似乎有一只大塊頭的野獸藏在后面。

動靜越來越大，三個壞蛋正疑惑之際，一個金光閃閃的龐然大物突然從林中沖了出來，它像輛微型坦克一般，直奔幾個人而來。

三個無賴大驚失色，相顧駭然。眼見怪獸就要到跟前，他們丟開康亞，鬼哭狼嚎地向馬路上跑去。

足足跑出去幾百米后，他們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驚魂未定地回頭張望。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因為康亞并沒有像他們一樣倉皇逃竄，相反，他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木盒，騎到了怪獸的金色圓殼上。怪獸馱著他，一步一搖地走進了樹林中。

袁博大叫道：“那是一個蝸牛怪！那是一個蝸牛精！你們沒有瞧見它長著厚厚的殼嗎？”

席康恍然大悟：“蝸牛小子整天躲在家里養蝸牛，興許其中的某只恰好成了精！”

李志寧連連點頭：“他的爸爸是名生物學家，興許剛才的那個蝸牛怪是亞馬孫叢林里的巨型蝸牛！我聽說在亞馬孫叢林里還有核桃那么大的巨型螞蟻！”

最后，三個被嚇破了膽的家伙一致決定，再也不能搶康亞的零花錢了，再也不能隨意欺負康亞了，他的蝸牛巨怪一定會吃人的。他們遠遠離開康亞的家，七嘴八舌地向鎮里的人講述蝸牛精的事情，但沒有誰相信他們瘋瘋癲癲的話。

八

這天夜里，康亞和小金正在草地上觀賞星空，一束明亮的光柱驀地投下來，一個人影從光柱中緩緩落下，比鄰星生物學家阿布阿布終于又來了。

時隔一年，再見到阿布阿布，康亞格外激動，而阿布阿布則顯得匆匆忙忙，他未等站穩便開口說：“我犯了一個大錯誤，我賠償給你的并不是被我踩扁的那種珍惜樹蝸牛……”

康亞問道：“那它到底是火星蝸牛、土星蝸牛，還是比鄰星大蝸牛呢？”

阿布阿布的表情愈發痛苦：“它就是地球上的動物！”

“地球上的動物？”康亞頗感意外。

阿布阿布點點頭：“是的，它是遠古的地球動物雕齒獸！這是一種已經在一萬五千年前滅絕的甲殼類哺乳動物，是今天尚存于世的犰狳的遠親。雕齒獸生活在美洲大陸，它生有一個厚重的巨殼，足以防御劍齒虎、擬獅獸等掠食動物的捕食。除此之外，雕齒獸還有一個防御武器，那就是它的蒺藜狀的尾錘，被它砸到身上可不是好玩的。因而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對于兇猛的劍齒虎和擬獅獸來說，雕齒獸是比大懶獸、猛犸象和乳齒象更難對付的動物。”

康亞的眼睛閃閃發亮，他打量著身旁的小金，愈發欣喜和驚嘆，沒想到小金真的是一頭野獸，更沒想到它居然是早已滅絕的史前巨獸。

阿布阿布接著說：“早在一萬五千年前，比鄰星生物學家就對雕齒獸進行過數字掃描，比鄰42的內存中就有它們的精準數字模本。你告訴我說你的蝸牛很稀有，背個硬殼，是胎生的。我將這三點鄭重其事地告訴了主計算機比鄰42，令人抓狂的是，比鄰42只牢記了這三個關鍵詞，卻沒有進行仔細比對，它調取錯了信息。它調取出的是雕齒獸的數字模本，稀有、背個硬殼、胎生，這三點都符合雕齒獸的特征，比鄰42陰差陽錯地讓3D打印機打印出來了一只小雕齒獸。”

康亞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啦！

阿布阿布滿臉歉意地說：“我專程過來就是想告訴你，我會讓比鄰42調出正確的數字模本，為你打印出一只貨真價實的珍惜樹蝸牛。至于這頭雕齒獸嘛，我會把它帶回去，讓飛船上的垃圾分解處理系統將它分解成原子的！”

“分解成原子？”康亞嚇了一跳，他幾乎要哭出來，萬分焦急地對阿布阿布說，“請不要將小金帶回去！請不要將它分解！我不需要一只新的珍惜樹蝸牛啦，我有小金就足夠啦！”

阿布阿布喜出望外：“真的嗎？你確定嗎？”

康亞肯定地點點頭：“小金現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已經互相離不開啦！”

一旁的小金果然親昵地用腦袋蹭著康亞的褲管。

阿布阿布咧開了嘴巴，“再好不過啦！這給我省去了很多麻煩！既然你真心喜愛它，那我們就兩不相欠啦！哈哈！”

說完，阿布阿布朝康亞揮揮手，沿著光柱徐徐上升，進入飛碟里，匆匆離去。

康亞對小金疼愛有加，他決心認真觀察研究小金的體態和習性，寫一本獨一無二的關于雕齒獸的書來。

同往常一樣，每天放學后，康亞便會騎在小金身上，帶它去散步，不過，這下他們不用躲躲藏藏了，因為整個小鎮的人都知道了小金的存在，也都目睹了小金的神姿。

每當康亞騎著小金走在街上時，總會有許多孩子跟在他們身后指指點點。他們都聽說了康亞和小金打敗胡作非為的“實驗小學三劍客”的事情，個個拍手稱快，并且為康亞取了一個綽號叫“蝸牛大俠”。他們更樂得將小金視作一只溫順可親的巨型蝸牛，而且在他們的心目中，善良勇敢的康亞就像傳說中的超人和蝙蝠俠一樣受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