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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唯一的光
阮棠溪是那些年深受偶像劇荼毒的少女之一。
那幾年,臺劇風靡全國,英俊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受盡追捧,無論換了多少層閃亮的外衣,都讓人看得如癡如醉。
網絡尚不發達的年代,有線電視成了搶手貨,可“看劇”的特權不是人人都有,尤其對阮棠溪所在的學霸遍布的青水實高火箭班,更是如此。
青水街有學霸之城的美譽,學霸學神臥虎藏龍,常常在全市統考中一鳴驚人,因此這里的房子雖然簡陋破落了些,可因為離頗有名氣的私立高中青水實驗中學只有一路之隔,即便高價外租,兩排筒子樓也不缺人問津。
筒子樓的住戶幾乎都是為了孩子的高考謀一個好出路才租住于此。
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電線,將天空分割成無數個方格,屋檐伸得長,巷子窄,光只能略略地透進來幾分,這里的天似乎永遠都蒙著塵,灰撲撲一片。
麻雀肚子般大的一室一廳,拉了幾道簾子隔開,廚房都要兩家共用,自然避電視和泡沫劇如猛虎,別說有線電視,有些家里連個電視機也不愿置辦。
樓下米線屋老板會念生意經,店里常年放著熱播偶像劇,生意好做得很,尤其是放學后,幾乎天天爆滿。
藍白相間的校服塞滿小小的一間屋,扎著馬尾的黑腦袋們不知疲倦地仰著,電視機屏幕很小,清晰度也不那么高,她們依舊沉浸在劇情里,兩塊五毛錢一碗面,涼透了也不舍得吃完。
一集劇總是看不過癮,去掉前情回顧和下集預告,再刨除片頭片尾曲,正兒八經的劇情不足半個小時,還總是插播廣告,想看上連貫的情節比考滿分還難。
中間看不全的內容怎么辦,在這樣的時候,阮棠溪就成了班里唯一的光。
阮棠溪和奶奶一起住,奶奶疼她疼得像寶貝疙瘩,對她管教寬松,想看電視劇,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甚至每天放學回到家,奶奶早已把電視機打開,調到阮棠溪想要的頻道,讓她連片頭曲都不錯過。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阮棠溪心滿意足地看完劇,又裁了硬紙卡片,把劇情梗概密密麻麻地寫上,制成劇情卡。
阮棠溪自制的劇情卡在班里格外火爆,每天早讀前后,老師尚未殺到戰場,大家都爭先恐后地管她借劇情卡看。
學習委員小聲地陰陽怪氣:“阮棠溪之前成績那么好,現在穩居倒數,高三了還看電視,真是一點也不學好。”
阮棠溪忽然來了火氣,聲音也驟然提高了幾個八度:“閉上你的嘴,管好你自己吧。”
又來了。同學們趕緊閉口不言,阮棠溪這個人,平時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發起火來嚇人得很,這時候最好敬而遠之。
“滅火大師”陳勉坐在阮棠溪前座,把帶來的營養早餐迅速奉上,又把她的課桌往前拽了拽,只留下自己勉強容身的空隙,讓她一人專享寬敞的地方:“別生氣,元氣滿滿的早上和香噴噴的早餐更配哦。”
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阮棠溪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正暗自懊惱剛才難以自控的壞脾氣,被陳勉一安慰,心情好了不少。
02 ?會哄人開心也是一種本事啊
蔣小池是阮棠溪的同桌,嘴巴利落:“我說陳勉,你上輩子應該是個馴獸師。”
陳勉兩肘拄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著下巴,正在那里滔滔不絕:“阮妹啊,今天早上你愛喝的核桃紅棗豆漿,江阿姨做得少,但我去得最早,買到了第一杯……馴獸師?為什么?因為我帥?”
電影里的馴獸師,黑色燕尾服裹著風度翩翩的瘦削男人,白襯衣的尖領立起來半邊,下顎的線條微藏,模糊又神秘,陳勉立刻把自己代入到那個形象中去。
他得意地伸出食指,挑了挑額前并不存在的劉海兒。
“帥?你恐怕對這個字有什么誤解,這種形容和你連邊也沾不上,”蔣小池捂著嘴笑,“你那么擅長拍馬和狗腿,指定是上輩子繼承來的職業素養。”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開心,”對于蔣小池的玩笑,陳勉也絲毫不惱,他半趴在桌上,弓起背,“會哄人開心也是一種本事啊,學習我陳勉不行,但在這個本事上,我要是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這話說得沒毛病,阮棠溪點點頭,表示強烈的贊同。
核桃紅棗豆漿買來這么久還是熱的,阮棠溪拿出吸管,正要扎進豆漿的杯子里,陳勉順勢接過來,幫她插好吸管。
豆漿裝得滿,從吸管口溢出來一圈,他抽出紙巾,細心地揩去,重新遞給阮棠溪:“牛肉餅也正熱乎,阮妹,你就直說,就我剛才這些表現,劇情卡我配不配先一睹為快?”
“那可太配了。”
為了劇情卡做到這個份上,癡迷偶像劇并且癡迷到這種地步的男生,阮棠溪還是頭一次見。
或許是劇情實在迷人。
正在追的這部劇,前天演到男女主因誤會分手,后來得知真相的男主角在女主角樓下請求原諒,滂沱大雨澆不滅深情告白,兩個人淚眼婆娑隔雨相望,虐心又虐肝,前天演到這里戛然而止。
昨天連更三集,男女主角到底有沒有和好如初,男主角那高貴又刻薄的母親是不是繼續為難女主角這朵清純苦情的小白花,他們真的很想知道。
教室里原本吵鬧成一鍋粥,阮棠溪已經打算先把劇情卡丟給陳勉,才剛拿起來,周圍的氣氛陡然低了幾度,阮棠溪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教室門口,果然是廖修池背著書包走進來。
他很高,又瘦,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今天這件襯衫阮棠溪沒見過,應該是新的,很有質感,被他的身形撐出好看的形狀。
“你看看廖修池,看看這張臉,哪里是老天爺賞飯吃,完全是老天爺追著塞飯吃,”阮棠溪捂著嘴,小聲評價,“就這么隨便一站,都那么鶴立雞群。”
陳勉耳朵尖,立刻不滿:“你說姓廖的是鶴就算了,到底誰是雞?阮妹,你再仔細看看,女媧造我的時候也露了兩手吧。”
03 ?我們決斗吧
“我看女媧造你的時候是‘漏’了兩手,材料也是邊角料。”受偶像劇影響,阮棠溪對漂亮的臉情有獨鐘,她拍了拍陳勉的背,示意他低低頭,別擋視線。
她的目光一路追隨著廖修池,直到他坐到她身后,阮棠溪支著額頭,拿余光悄悄地看。
廖修池沒醒透,眸間沾了淡淡的疲倦,他坐在位置上,不發一言,把語文課本抽出來,扔在桌面上。
陽光泛著淺淡的金,窗外的葉子被夏天催出盈盈的翠色,金粉穿過葉底,那光線似乎變得更加柔潤,覆在廖修池的半邊臉上。
連上天都偏愛美人。
短短幾秒,阮棠溪看得有點呆了。
她把板凳支起來,只留一個凳腳著地,借著兩邊課桌的力,往后扭了幾步,后背抵在廖修池的桌邊:“喂,后桌,劇情卡想看嗎?我先給你看。”
陳勉這下忍不了,聞言拍桌:“凡事總有個先來后到吧!長得帥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阮棠溪欣慰陳勉終于有了正常的審美。
她把右手五根手指尖捏在一起,比畫了一個“七”的手勢,放在嘴邊,示意這位大哥先閉閉嘴。
陳勉翻了個白眼,并不服氣,卻還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閉了嘴。
可惜廖修池并不買賬,這張臉是好看,脾氣未免壞了點:“無聊。”
“一點都不無聊,昨天幾集全是精華,特別精彩。”她拿著劇情卡往廖修池的方向遞。
廖修池本來就不耐煩,看阮棠溪執意塞過來的卡片,耐心告罄,“嘶——”一聲清脆的響聲,他伸手扯壞了劇情卡。
他并不是故意撕壞,只是想把劇情卡拿過來扔到一邊,省得被煩,沒想到下手重了點,竟然直接扯壞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那一分為二的硬紙卡片,像冒了火焰,燒灼著繃得緊緊的氣氛,一半躺在課桌上,一半掉在地面上。
阮棠溪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動作,一時愣住,大腦頓時陷入了長時間的空白,甚至有幾分鐘,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什么也聽不見。
陳勉立刻發現了她的不對勁,語氣惱怒:“廖修池,你別狗咬洞賓呂,我阮妹先給你看是瞧得起你,你還蹬著眼睛上起頭來了。”
原本繃緊的氣氛霎時間松弛,教室里傳來低低的笑聲,蔣小池心直口快,幫他糾正:“陳勉,是狗咬呂洞賓,蹬鼻子上臉。”
“我這正幫阮妹吵架呢,”陳勉顧不上語言的嚴謹性,揮揮手,“別提語文那點兒糟心事兒給我添堵。”
廖修池不屑解釋,聽陳勉說話不客氣,他的脾氣更大:“關你什么事?”
“跟阮妹道歉。”
“不可能。”
陳勉神情嚴肅,兩手掌翻向前,交叉緊貼在額頭,然后緩緩向左右打開,做了一個特別中二的動作:“那我們來決斗吧。”
廖修池挑眉:“你確定?”
04 欺負我可以,但欺負你不行
阮棠溪臉色蒼白的過分,看陳勉擋在她面前,非要不知死活地出頭,回過神來,阻攔道:“算了,算了,別沖動,全怪我。”
中考前的藝體招考,廖修池勇奪全市長跑第一名,免試進入青水實高,三年來每天訓練,風雨無阻,看著瘦,但是像陳勉這種文弱的小竹竿兒,一拳可以打三個。
陳勉并不順著臺階下來,反而叫囂:“要是我贏了,你必須給阮棠溪道歉。”
“好,”廖修池很欣賞陳勉的“自尋死路”,“如果你輸了呢?”
“我就在北操場上撿一個月的垃圾。”
“成交。”
學校里有南北兩個操場,因為學生總數不多,南操場已經足夠使用,北操場漸漸荒廢,雜草叢生,樹也瘋長,無人打理,垃圾遍地,還流傳著幾個版本的恐怖傳說。
照阮棠溪對陳勉的了解來看,他實在不算一個鐵膽男兒,晚上放學,哪怕走個小巷子,陳勉都嘟囔著心里發毛,非要緊挨著她走,現在竟然主動說去撿北操場的垃圾,阮棠溪敬他是條漢子。
“不過肉搏這種方式太野蠻,不適合我們讀書人,”陳勉搖搖食指,“不如我們換個決斗的方法。”
水性筆,黑色的筆桿細長,輕巧地轉在廖修池的手指間,他懶懶地應了一聲:“那就掰手腕。”
陳勉本來想耍個心眼,提議他更擅長的圍棋,沒想到被廖修池先發制人。
“怎么,不敢?”轉動的筆倏然停住,廖修池挑釁道。
眾目睽睽,陳勉也是個要臉的人,哪說得出半個不字,只得咬牙說:“掰就掰,我陳勉,十七年來還沒說過一個怕字!”
阮棠溪默默在心里吐槽,陳勉是沒只說一個怕字,每次走夜路,說的都是“我好怕”。
決斗之日在下周三的體育課,陳勉嘴上硬氣得很,背地里卻暗暗努力。
青水街,筒子樓,燈昏沉,夜也昏沉。
阮棠溪和陳勉是共用一個廚房的親密鄰居,彼此熟悉到連對方三餐吃了什么都了然于心。
走廊狹長,沒有燈光,這一層樓的住戶互相約定,到了九點鐘,每家在門前放一盞蘿卜燈。
這天晚上,阮棠溪出來點燈,發現陳勉正在練功,他用鐵桶裝了水,站在臺階上,右手拎著桶拼命往上抬,臉憋得通紅,像蒸熟了的大蝦。
阮棠溪嚇了一跳:“你干嗎呢?”
陳勉從牙縫里漏出一句:“練臂力,練手勁兒。”
原來是在為決斗做準備。
看他這么拼命到這個份上,阮棠溪有點感動,畢竟陳勉是為她出頭,夜深人靜還拎著滿滿一桶水加碼訓練。
等等……阮棠溪往前一探頭,把桶里情況看了個清楚,她驚訝:“半桶水不到就把你累成這樣?”
陳勉極力分辯:“這也很沉的好不好。”
誰知阮棠溪輕輕松松地連水加桶拎過來,再輕輕松松地舉高,神色不變。
陳勉震驚了,在他眼里,眼前這位根本不是軟妹,簡直是金剛。
“那個……”阮棠溪委婉建議,“要不你就跟廖修池說手受傷了,不比了。”
陳勉不假思索,一口拒絕:“不行。”
“為什么,明知道要輸也非要逞能嗎?”
“不是逞能。”
阮棠溪惱他的冥頑不靈:“那是什么?”
陳勉的眼睛似乎多了些亮光,讓人覺得是今晚的星光太盛,映亮了他的雙眸,平時兩人相處,陳勉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這會兒卻認真,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很堅定。
“我要讓他們知道,欺負我沒關系,可是欺負你不行。”
“就算輸了,我愿賭服輸,”陳勉笑了笑,“他們也會知道,阮妹不是好惹的,有人替她出頭。”
05 最好的時光
蘿卜燈簇動著豆大的火焰,見有風來,扭著身子搖曳,樓后的兩排行道樹,夜風撥動著密實的葉片,奏出窸窣的音符,鼻端隱隱嗅到淡而雅的花香。
多么羅曼蒂克的情節,多么偶像劇的臺詞。
那會兒流行濃眉大眼的濃顏系帥哥,陳勉長著小眼睛,單眼皮,眼皮薄,眼尾長,沒見過太陽似的冷白皮,合在一起,不在阮棠溪的審美點上。
可此情此景之下,落在她的眼睛里,居然有了幾分賞心悅目。
眼角有些泛紅,阮棠溪努力眨眨眼,平靜地說:“陳勉,你搞這些煽情的也沒用,我已經答應過陳姨,不再掩護你看電視劇,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
如此深情厚誼,終究是錯付了,陳勉不耐地瞥她一眼,沒好氣地搶過水桶,多接了兩勺水,顫巍巍地舉起來繼續練。
和阮棠溪一樣,陳勉也是狂熱的偶像劇粉,只是陳阿姨不允許他看,陳勉就借口讓隔壁的阮棠溪幫他補習,實則偷偷和她一起看劇,陳阿姨上早班,晚上很早就睡下,竟也一直沒識破。
而且,泡面和偶像劇多么相配。
兩人并坐在小小的屋子里,用小鍋煮泡面,陳勉是個中高手,切碎的西紅柿,加糖和少許鹽炒成醬,大火煮好的面,放入蔬菜包,加西紅柿醬和辣醬,加鹽,芝士片入鍋,上面放兩片煎蛋。
咕嚕咕嚕的氣泡往上頂,熱騰騰的泡面出鍋,整個屋充盈著面香,阮棠溪饞得直流口水,連忙端碗,眼巴巴地看著他。
第一碗面永遠是她的,盛得最滿的永遠是她的,最好最完整的那個煎蛋永遠是她的。
奶奶就是那時學會了“垃圾食品”這個詞,見他們愛吃,專門跑到小商店,買了整整一箱方便面。
“你們愛吃多少就吃多少,”奶奶露出慈祥的笑,將“溺愛”二字表現得淋漓盡致,又把食指壓在嘴上,小聲一噓,老小孩兒似的,“放心,我幫你們兩個崽崽保密。”
熱氣騰騰、面香四溢的夜晚,柔風輕拂窗前,屏幕上的佳偶天成,他們倆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一切都構成了最好的時光。
不過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半個月后的月考,陳勉的成績不升反降,比期中考試的總分還低了五分,陳姨疑心是哪里不對,來了個突然襲擊,煮面鍋的熱氣騰騰背后,煙霧繚繞著顯露出兩張驚呆了的臉,她這才明白每周兩三次所謂的補習到底是什么。
陳阿姨氣不打一處來,本想狠狠批評,可目光驀地掃到櫥柜最底層的那一排高高低低的藥瓶,暗自嘆了口氣,不舍得說上一句重話,只扯著自家兒子的耳朵喋喋不休地念個不停。
“媽,我不是要看劇,”陳勉被扯回家,他齜牙咧嘴地壓低聲音,據理力爭,“我是在幫阮妹恢復正常。”
“大人總是語重心長地說,我們的人生還有很長,”陳勉的眸光清澈,“可是媽,這么長的人生,如果痛苦多過快樂,又有什么意義呢?”
“我只是想讓棠溪知道,活著不是受苦,活著是為了感受更多的美好。”
“唉!”陳阿姨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06 ?青水街永遠灰撲撲的天,瞬間被她映亮
阮棠溪的嘴大概開過光,陳勉不知是從哪里得到啟發,想在鐵砂掌上借幾分力,沒想到這一借,力沒借到,手卻傷了。
阮棠溪幫陳勉擦燙傷藥,他整個手背像紅燒過一樣,灼出來幾個水泡,藥膏抹上去,他整只手都在抖,卻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小事,無足掛齒。”陳勉嘴硬。
阮棠溪故意下了重手:“無足掛齒?”
陳勉痛得蹦起來:“阮妹,你這是意圖謀殺吧。”
一根根棉簽蘸了油亮的藥膏,細致地涂在每一處燙傷的地方,阮棠溪下意識地湊近,幫他邊擦藥邊吹著氣,似搞得好像這樣就能緩解疼痛一樣。
她的長睫烏黑,輕輕扇動,好像變成了兩只輕盈的蝶,從他的眼睛里慢慢向下輕拍羽翅,最后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
仿佛回到了四年前,他們初見的那一天。
陳勉剛搬到青水街,他剛離開熟悉的家,離開爸爸,跟媽媽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心里多少有點難受,盯著那堵破舊不堪的矮墻發呆。
忽然,那堵矮墻后面出現了一個伶俐的人影,紅裙子像熟透了的石榴花,唇紅齒白的小姑娘,熟練地爬上來,坐在墻頭。
青水街永遠灰撲撲的天,瞬間被她映亮。
阮棠溪的奶奶是個和藹可親的老太太,滿頭銀發一絲不茍地貼著頭皮,梳得極妥帖,見她坐在圍墻上,絲毫不惱,招著手:“小糖果兒,過來,這是隔壁陳阿姨家的哥哥。”
阮棠溪笑嘻嘻地跳下來,一點也不擔心受傷,圍著陳勉轉了轉,說了句讓他吐血的話:“長得好看的才叫哥哥,你只能是隔壁的。”
世上竟然能有這么會惹人生氣的家伙!
還沒來得及生氣,阮棠溪突然蹲下,注視著他的膝蓋說:“你摔傷了。”
她睫毛低垂,黑亮的睫毛輕撲,聲音清脆:“疼不疼?”
“還疼嗎?”現實和回憶重疊,耳畔猛地響起這么一句,陳勉這才意識到阮棠溪已經幫他涂完了燙傷藥。
不想讓她擔心,陳勉故意嚷嚷:“小傷。”
阮棠溪往后仰了仰,拉開一段距離,端詳著他的手,提議道:“今晚吃紅燒豬蹄吧,看著你的手,我突然特別有食欲。”
陳勉冷睨她:“阮棠溪,你有這么豐富的想象力,不出書很難收場。”
“哈哈哈哈!”她的眼角眉梢都揚上去,笑得不能自已。
她很少笑得這么暢快,要是能一直這樣笑就好了。
幾秒的愣神后,陳勉忽然一拍腦門,忘了還有東西沒給她,他嘴里呼著氣,用鏟子翻開溫度尚熱的沙土,從里面扒出一小筐炒熟的花生。
殼微微發黃,手指按下去清脆的裂開,里面花生顆粒飽滿,是精挑細選過的,捻掉花生衣,白白胖胖的小果實,咬在嘴里,脆而香的味道留在唇齒。
練鐵砂掌也不忘給她炒一把愛吃的花生。
阮棠溪想,陳勉真是一個溫柔的人。
他的溫柔就像天邊星,雖然微茫,卻處處見,處處尋,處處明。
07 ?世界沒有那么好,也沒有那么糟
付出也不是都有回報,畢竟老天也不能太昧著良心。
盡管陳勉刻苦訓練,但實力確實是天壤之別,再加上受傷,和廖修池決戰紫荊之巔之日,以陳勉讓人不忍直視的慘敗告終。
廖修池并不刻意為難:“聽說你的手有傷,我就算贏了沒什么光彩的,咱們就算打平了,你也不用去撿垃圾。”
阮棠溪站在人群最外圈,聽到廖修池的話,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本以為是最好的結局,沒想到陳勉蹬鼻子上臉:“喂,如果我愿意去北操場撿垃圾,你能和阮棠溪道歉嗎?”
人群先是一片安靜,不知是誰吹了聲口哨,又尖又亮,刺破了寂靜。
蔣小池撞了撞阮棠溪的胳膊,小聲說:“為了你,陳勉可真是倔。”
廖修池無奈:“你也真夠可以的,翻來覆去就為了這么點小事兒,行,我服你了,阮棠溪——”
他提了聲,懶洋洋地喊了一聲:“那天我脾氣是急了點兒,跟你說句抱歉,你別往心里去。”
竟然能從冷漠酷哥嘴里說出“抱歉”兩個字,圍觀群眾沸騰了,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她。
阮棠溪語塞,頓了好半天,才說:“沒關系。”
原來,她也是有資格接受別人的道歉的。
天氣晴朗的過分,光線明晃晃地照下來,原本只曬化了半邊陰影,這會兒亮得透徹,一廊陰影掃得一干二凈。
得到滿意結局的陳勉絲毫不介意清掃工作,課余時間,他一頭扎進北操場那片荒涼地,單單除草就是個大工程,他戴上手套,買了把鐮刀,一鐮一鐮地割著,揮汗如雨。
夜幕初降,陳勉晚飯也沒去吃,只顧辛勤勞作。
“陳——勉——”
虛無縹緲的聲音倏忽響在身后,陳勉打了個激靈,只覺得汗毛豎起,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有模有樣的傳說,他強作鎮定:“誰在那?”
“我等你好久了——”
聲音愈發近了,呼吸聲似乎吹在他的后脖頸,陳勉緊緊閉著眼睛,還謹記著老一輩的箴言——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千萬不要回頭。
“我、我、我……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你你……”陳勉連話都說不利索。
“哈哈哈哈,我還當你多么大的膽,”少女的聲音透著熟悉,“沒想到仍然只有一點點大。”
陳勉吊著的一顆心這才回歸原位:“你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我為你拼命你就這么對我,這是人干的事兒?”
阮棠溪不理這一句,蹲在他旁邊,抓起一把雜草,一用力,連根拔起,翻出的土是新鮮的褐色:“陳勉,你說我怎么感謝你才好?”
“和哥哥客氣了啊,”陳勉的語氣有點得意,他把雜草堆到一邊,“小事一樁,都是應該的,不過如果你非要報答,我也不好推辭。”
阮棠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我就只有一個要求。”
“什么?”
陳勉稍作沉默,靜靜地抬眸看她:“能不能試著別吃那些藥了。”
她的手猛地一抖,剛拔下來的一把草幾乎拿不住,散了大半在地上。
“我……不行……”阮棠溪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腦子里大片空白,耳邊傳來嗡鳴,短短時間,沁出一層汗,她艱難地說,“我沒法……沒法不吃藥……我的情緒隨時會……會崩潰……”
“棠溪,世界沒有那么好,也沒有那么糟,你試著去了解,試著去感受。”
“你一定可以好起來的,我陪你。”
08 要相信,你會得到很多愛
有很長一段時間,阮棠溪覺得世界是一口枯井。
她站在井底,井口小而高遠,透著光,像遙不可及的月亮。
她對生活最早的概念,就是“苦”。
如果不苦,爸媽不會為了生活丟下她;如果不苦,她就不會小小年紀在遠方親戚家看盡冷眼;如果不苦,她就不會一直過得如履薄冰,其中辛酸,沒嘗過的人不會懂。
開始爸媽按月寄來生活費的時候,她的日子勉強還過得下去,某天這筆錢驟然停止,阮棠溪在那個家就過得愈發局促起來。
挨罵是家常便飯,吃不飽,沒穿過一件新衣服,冬天生了滿手的凍瘡,奇癢難忍,流膿流血,還被別人嘲笑嫌棄,說她臟,沒有人愿意接近她。
終于有一次,阮棠溪鼓足勇氣,讓一個笑話她的男生道歉,他像聽到什么笑話,反問道:“道歉?我向你?憑什么?”
好像欺負她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孤獨的感受刻骨銘心,直到奶奶來接她。
那個拄著拐杖,身體已經沒有那么硬朗的老太太,終于找上門來,堅持要把她帶回家。
盡管住的地方很小,可第一次,阮棠溪有了自己的房間,有了愛。
或許是壓抑了太久,阮棠溪的失眠越來越嚴重,大把掉頭發,無法自控的壞情緒,再后來,成績一落千丈,她經常會陷入突如其來的空白,會幻聽,世界那么大,她覺得唯獨自己,孑然一身地站在井底。
直到診斷書上清楚地寫著“抑郁傾向”,阮棠溪才如夢初醒,自己的確是病了。或許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看起來那么開朗,愛笑,怎么會抑郁。
好在還有奶奶,給了她最大的自由和最多的寵愛,奶奶告訴她,人生最重要的意義就是要快樂。
阮棠溪一直盡最大的努力好好生活,極力讓自己融入集體,以偶像劇為支撐點轉移注意力,可是疲憊的感覺如影隨形,仍然要靠藥物才能入睡。
她想過索性不再抵抗,放任自己留在井底,泥沼之中,是陳勉拉了她一把,一個晚上,阮棠溪歇斯底里的發瘋嚇壞了他,陳勉這才知道她的秘密,他從來沒想過,那個初見時那樣鮮活的小姑娘,正一點一點枯萎。
陳勉其實有點像女孩子的性格,膽小文弱,從前受到欺負也從來不去反抗,直到遇見阮棠溪,才讓他變得勇敢,讓他學會去保護。
他是她隔壁可靠的哥哥,會耍寶逗她開心,會細心地幫她買早飯,牛肉餅是揣在懷里才保持溫度,喜歡喝的豆漿他提早排隊去買,會堅定地為她出頭,就算害怕,也要讓她不受絲毫委屈,他其實并不愛看偶像劇,只是為了更多的陪伴她。
甚至阮棠溪自己都沒有發現,在他面前,她變得會表露真實的情緒,會開懷大笑,會看到生活中更多好的一面,會很安心。
他告訴她,要相信,你會得到很多愛。
生活沒有那么好,也沒有那么糟,哪怕身處黑夜,頭頂也有星月和燈光交相輝映,深夜,阮棠溪靜靜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小而高遠的井口此刻近在眼前,踏出那一步,外面是廣闊的地和天。
阮棠溪把那些藥瓶丟進垃圾桶,自言自語:“努力生活,從眼下,從每一天,或許,我真的可以。”
尾聲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喂,陳勉,你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你是我的氟西汀’。
高考結束的那個夜晚,散伙飯后,月明星稀,陳勉和阮棠溪并肩走回家。
他皺了皺眉頭:“什么亂七八糟的,沒聽說過。”
阮棠溪換了話題,有點驚訝:“你不怕走夜路了?”
陳勉坦然地回:“本來怕,可后來有了想保護的人,說也奇怪,慢慢就不怕了。”
“你大學準備報哪里?”
“保密。”
阮棠溪驀地停下腳步,控訴道:“陳勉你變了,算了,不說就不說。”
她氣鼓鼓地快步向前走,聽著他的腳步聲始終跟在身后,沒好氣地說:“別跟著我。”
“不跟著你怎么行,”他笑起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阮棠溪輕輕地笑:“說定了?”
“說定了。”
氟西汀是抗抑郁的一種藥物,你是我的氟西汀,你是我的希望。
直到遇見才會明白,好看的皮囊萬千,可你獨一無二。
謝謝你成為我的氟西汀,帶給我明月萬里,處處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