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床

王豖

外公去世前，他跟我的外婆住在一間屋子，但分床睡了兩年多。他們的房間布置得很像酒店的標準間：兩張床，兩盞床頭燈，中間放著一個床頭柜。

聽我媽說，當初，這個要求是外公提出來的，因為老兩口隨著年紀越來越大，睡眠質量越來越差。特別是外公，在查出患有癌癥后，不曉得是心理作用，還是藥物反應，他簡直隨時都會驚醒，外婆也跟著不得安寢。

于是，外公提出分床睡。

外婆聽完外公的決定，竟然半晌沒說出話來，然后打電話叫我媽趕緊回來。見到我媽后，外婆竟然孩子般“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得知外公患了癌癥，她都沒這么大的反應，覺得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經之事。可是，現(xiàn)在她感覺自己被遺棄了。

外公并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吩咐我媽照辦。我媽也只能順從外公的意思。

接下來的日子，外婆也慢慢地接受了這種方式。很明顯，外婆的睡眠質量好了很多，精神也跟著好了起來。有時候，半夜兩個人都睡不著，就拉開床頭燈聊天，聊到對方睡著為止。

就這樣，他們一直分床睡，直到外公病情惡化，住進加護病房，處于彌留之際，最后去世……外公的遺物中，有一封給外婆的信，那是他在清醒時寫的。

信的內容很平淡，就是交代一些身后事和教她如何跟孩子們相處。他不放心外婆，因為外婆是個單純了一輩子的女人。

在信的末尾，外公寫道：“我知道你對分床睡這件事，一直心存芥蒂，50余年的夫妻，我還能不了解你？其實，因為我一定會先走，不如趁我還在的時候，早點兒讓你適應一個人睡……”

從外公去世，到舉行葬禮，外婆一滴眼淚都沒掉，看到這兒，卻泣不成聲。

到現(xiàn)在為止，那間房里，依然是兩張床，陳設跟他們開始分床睡時一模一樣。

外婆說：“看著那張床在那兒，我心里就踏實。”

任何形式，都只是形式而已，適合兩個人的形式，無論什么樣，都是好的。

如果心已遠，就算困于一張床，蓋同一條被，明明轉身就可以觸及對方，也會始終感到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片海。

這就是同床異夢。

但只要心在一起，別說分床，分房，異地，異國，就算陰陽相隔，都依然沖不淡那份牽掛。夫妻彼此能夠相互遷就、妥協(xié)，并且感到滿足和幸福，別人的，傳統(tǒng)的，任何形式上的阻隔，都不重要。

這就是冷暖自知。

（梁衍軍摘自微信公眾號“知乎日報”，李小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