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城市

〔英〕尼爾·蓋曼

城市不是人。但像人一樣，城市有自己的性格：在某些情況下，一座城市有很多不同的性格——有十多個倫敦，一大群不同的紐約。

城市是生命與建筑的集合，它有身份與性格。城市存在于某個地點，某個時間。

有些城市很好——它們歡迎你，關心你，好像因為你在這里而高興。也有些城市對你漠不關心——它們根本不在乎你在還是不在;有些城市有自己的日程，卻忽略了人。有些城市變壞了，原本健康的城市里，有的地方腐爛生蟲，就像被風吹落的蘋果。甚至還有些城市好像逝去了——有的沒有市中心，好像在其他更小、更容易理解的地方會更加開心。

有的城市會擴張，像癌癥或者劣質電影里黏糊糊的怪獸，隨走隨吃，吸收城鎮鄉村，吞沒城區和村莊，消化掉它們，然后變成無邊無際的大都市。其他城市會縮小——曾經繁華的地區空蕩衰落，樓宇空置，門窗緊閉，人去樓空，有時甚至沒法告訴你為什么。

有的時候，我會幻想，如果城市是人，它們會是什么樣子，我用這種幻想來打發時間。在我眼中，曼哈頓說話語速飛快，滿心猜忌，衣冠楚楚然而胡子拉碴;倫敦身形巨大，糊里糊涂;巴黎優雅迷人，顯得比實際年輕;舊金山瘋瘋癲癲，但并無惡意，非常友好。

這是個愚蠢的游戲——城市并不是人。

城市存在于某個地點，某個時間。隨著時間流逝，城市在積淀中形成了自己的性格：曼哈頓還記得自己曾是土了吧唧的農田;雅典回憶著舊時光，那時還有人認為自己是雅典人。很多城市記得自己曾是鄉村。其他的城市——當前平平淡淡，沒有什么性格——還在等待屬于自己的歷史。很少有城市會感到驕傲：它們知道自己往往是個幸福的意外，存在本身只是由于地理上僥幸成功——寬闊的海港，山間隘口，兩條河流交匯之處。

現在，城市都停留在它們所在的地方。

目前城市都在沉睡。

但風聲已起，事情會變。如果明天城市醒來走掉會怎么樣呢？比如東京吞沒你的城鎮？或者維也納翻過高山，大步向你走來？如果今天你住的城市起身離開，明天你醒來發現自己裹著薄毯子躺在空空的平原上，那個原本坐落著底特律、悉尼或者莫斯科的地方，會怎么樣呢？

千萬別認為城市理所當然。

畢竟，城市比你大。它年紀更大，它清楚地知道如何等待……

（清 池摘自四川人民出版社《尼爾·蓋曼隨筆集：廉價座位上的觀點》一書，〔英〕Tishk Barzanji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