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一直吵著要回老家過暑假,開始是我忙,后待她自己的斷斷續續的培訓課程結束,只有十天時間就要開學了。我問她還要不要回去,她堅持要回。十天假,對于公務員和普通員工來說,意味著什么?周作人說,只要“于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半日之閑,就可抵十年的塵夢,那么,完完整整的十天,得抵多少年的塵夢啊。老師最為人所稱羨的,就是假期多,假期長,以至于三五天假,都不能認真當做假來看待,就好像對億萬富翁來說,一百元一千元能叫錢嗎?但畢竟不是三兩天,不多不少,十天,加上也確實想回去看看父親,聞聞故鄉的草氣和暑氣,與故鄉的鳥兒敘敘舊,于是就帶著女兒回了趟家鄉。
這幾年連續回鄉過年。此前,要么在長沙過,要么回老家過,就是每次回去,呆的時間也不長。家,是熟悉的,但熟悉的是冬天的家,春節的家,而春夏秋的家,端午的家,中秋的家,重陽的家,我是陌生了。想想看,我有差不多二十年沒在家鄉度過暑假了。
村里冷冷清清。不下雨,不刮風,已是“七月流火”之后,白天氣溫高點,黃昏前涼風悠悠,是最詩意的時候,也很少看到有人出來。女兒吃了晚飯,就去找村里她唯一的女伴去玩,大哥挑起籮筐,到地里去掰玉米,爸爸到老屋去喂雞。我看了幾頁書,心如爆米花機器里的玉米,隨著機器轉,搖來晃去,不得安定。大哥出門時,我本來是想跟著出去的,一來飯后散散步,二來到自家地里看看,幫著掰玉米,沒有幫過下種,除草,施肥,至少也可分享一下勞動的果實。大哥去時沒叫我,我在廁所里,也沒叫他等一下,待我出來,他已走了。我放下書,想,掰玉米對女兒來說,是很好的親近自然參與勞動的機會,就出門去找她,準備帶她到地里去。先到女兒的女伴家問,女伴的奶奶說她們出去玩了。我沿著水渠,獨自去菜地。
天藍藍的,風很柔和,一如舊時。山,更青了,樹,更密了。以前的山,如脫發的老人,樹木稀稀疏疏的,人在山上撿菇,砍柴,時可見到,從山下喊一聲,答聲更嘹亮,如今樹木已似少女的頭發,密不透風,又青又亮。水渠兩邊都是稻田,我還記得這丘田是誰家的,那丘田是誰家的。啊,好些田都改行了,不種水稻,改成栽獼猴桃、樹苗和玉米了。不用說,栽獼猴桃和樹苗,都是為了抓收入。玉米產量低,售價低,據大哥說,種玉米是要虧本的。一畝田產三四百斤玉米,一斤賣價一塊二左右,也就四五百塊錢,除去化肥、勞力,當然是虧本。我問他,既然虧本,還種玉米干什么?大哥說,田地是自己的,種上玉米,總比荒在那里要好;再說,收的玉米也不是拿去賣,而是用來喂雞喂鴨,就是喂雞喂鴨也是虧本。喂十來只雞鴨,關養幾個月,玉米喂完了才長大,要是拿去賣,是劃不來的。雞鴨十幾塊錢一斤,一只才賣七八十元,十幾只才千把塊錢,出去做工,多的一天工錢兩百多,少的也有一百五六,哪樣劃得來,一算就明白。我又問,那家里還喂些雞鴨干什么?大哥邊抽煙邊說,自己喂幾只雞鴨,一來養著好玩,爸爸閑著有事情做,對身體好,二來過年大家回來,雞鴨不用花錢買,自已養的,喂的是雜糧,味道好些,吃起來也放心點。這都是昨晚與大哥閑話,他說起的。
田里的玉米都收了,堆起的玉米桿子像破廟里的神像,沒有人來膜拜。兩米多高的水渠之下,連著的三丘水田,是田姓人家的,種有稻谷。有的稻穗已黃,有的還青著,再有二十來天,就可以收割了。不看也罷,看了真嚇一跳。天!這是人種出來的稻田嗎?禾稻稀稀拉拉的,像電影《靜靜的頓河》里那些戰后回鄉的哥薩克士兵。我記得,以前自己家的稻田——田坎上種有毛豆——在收獲的時候,稻子密密匝匝的,如曹操所率領的即將參與赤壁之戰的大軍,那真是叫人“喜看稻菽千重浪”啊。時代在進步,為什么種田的技術反而退步了呢。遭了旱災嗎?不像,今年本地無旱情,而且這是井邊田,常年不缺水的。遭到水災嗎?村里是山區,自古以來都沒有受水災的先例。再說,現在種田條件好多了,施肥施化肥,蟲多有農藥。如果不想種田,栽經濟作物呀,再不然就去打工,何必像小孩子作畫,在田里亂涂亂抹呢,多浪費紙呀。
在我為不是自家的田而打抱不平時,一只大鳥從遠處飛來,“哇”地一聲棲落在一棵槐樹上。是受到這鳥聲的刺激嗎?田里發出很大的聲響來,我駐足一看,一條烏背的鯉魚竟然跳了起來。啊,這田里養有魚,我明白了。魚落下后,像迫降的飛機一樣,在水中滑翔了好遠,那些不知閃避的禾稻,被撞得搖頭晃腦。那魚又好像項莊,獨舞令人不爽,接著就有樊噲揮劍伴舞。這不大的一丘田,真是類如鴻門宴,英雄云集,衛兵森然,只是不知誰是醒者,誰是醉者。看到這驚心動魄的場面,我好想下田捉魚。但是,這不是我家的田,連本家的都不是。我只有看的份,沒有捉的資格。水好渾,禾稻稀,從上往下看,一目了然,顯然不止兩條。又一條魚游了過來,仿佛知道我在觀賞,就跳起來,給我做了個特技表演。“鳶飛戾天,魚躍于‘田”,今天我都見著了。我此時不像是走在水渠上,而是走在《詩經》的邊上。
黃昏像戴著面紗的女人,著一襲發光的黑裙,緩步向我走來。我知道,她不是沖著我來。她是那個電影里的西西里島的女人,帶著她的神秘,她的命運,回她自己的家,但不由人不驚嘆,不遠遠地偷觀。她來了,越走越近,我如電影中那個男孩一般逃開。
我來到地里,大哥正在掰玉米,還有兩個小幫手——女兒早早和她的吳姓伙伴。原來大哥在路上碰到她倆,就跟著來了。大哥在掰,她倆一人在掰,一人在撿拾和搬運掰下來的玉米,人沒玉米桿高,興致卻高過天。玉米掰遲了點,桿子、葉子都變黃了,玉米須亂蓬蓬的,毫無生氣,如殺豬時刮下的黑豬的毛。這幾天沒下雨,地里還是濕的,地邊上長滿了野草。地里的野草也不少,還有很多藤蔓,仿佛一直在與玉米試比高。我問大哥,平時沒鋤過地嗎。大哥說鋤過兩次的,只是沒像有些人家,噴灑了除草劑。
地邊上的一棵柏樹,斜跨在水溝上,如果把樹枝砍掉,那就像比薩斜塔了。記得以前與它玩時,樹干還只有大人的腿肚子那么大,而今比面盆還粗了。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桓溫之嘆,千載之下,仍不絕于耳。
我想起水渠下的稻田,就問大哥,何以把田種成那樣,豈不愧對祖宗嗎?大哥掰出汗了,籮筐也裝滿了,還沒裝完,不知道我要來,如知道的話,就叫我背個背簍來,免得走兩趟。他現在需先挑一擔玉米回去,再來一趟。聽到我問,他就不急于回家,而是坐在地邊的石頭上,抽起煙來。話隨煙出:
“你以為人家種田是為了糧食?那是以前。他家現在種幾丘田,是為了養魚。”
“養魚?我們以前也在田里養呀。”
“以前養魚,是順帶養。現在養魚,是專養。”
“專養?那他為什么不把田挖了,開成魚塘,不是更好養魚嗎?”
“你不懂。魚塘養魚要技術的,弄不好魚會發病發瘟而死,會虧本的。再說,魚塘好開,恢復起來困難。魚塘里的魚都是喂食料的,口感不好,不值錢。如今有錢人多了,口味更刁了,要吃稻花魚。”
“稻花魚?”
稻花,我懂;魚,我也懂。稻花魚,似懂非懂。但這對農村長大又在城市里讀了書的我來說,稻花魚還是不難理解的。小時候,捉得多吃得多的就是鯉魚和鯽魚,到了外地后,也見過吃過鮭魚、鰻魚、青魚、鱸魚、草魚、鰱魚、鱖魚、武昌魚,就是沒聽說過稻花魚。當然,我肯定吃過稻花魚,以前自家田里養的鯉魚和鯽魚不就是正宗的稻花魚嗎?原來,我是一直吃稻花魚長大的,可惜當年只知道它是田里的魚,不知道它還另有個名字叫稻花魚。這就好像大家都知道《狂人日記》的作者是魯迅,卻有人不知道魯迅的原名是周樹人,“魯”是魯迅自取的姓,他本姓“周”,所以其子姓“周”,而不姓“魯”。
我口里仿佛既有魚香,又有稻花香,這香氣逼著我問:
“稻花魚怎么賣的?”
“比魚塘里的魚貴多了。塘魚一般七八塊錢一斤,稻花魚二三十塊一斤。”
“這么貴呀?那你干脆把我們的田取回來,也種谷子,養魚,你在家既可照看爸爸,又有一筆收入,比去外面做事好多了。”
“哪里有錢掙,哪里就有爛腳的,農村的情況,你還不知道?村里有人包了好多地,栽獼猴桃,賺了點錢,有人眼紅了,先是偷,偷不到,就把人家的獼猴桃樹砍了好多。八十年代,剛分田到戶,差不多家家田里都養有魚,還是有人來偷魚。我們家的田離家遠,養魚等于是替別人養。你不可能天天去看,夜夜去守,那些爛人到半夜把田口一挖,把水放得干干凈凈,魚都偷走了。渠道邊的田,就在村口,哪個好意思去偷?”
我想起來了,在我上初高中時,自家田里的魚,確實有兩次是被人放水偷走的。一次是在禾苗抽穗的時候,一次是打完谷子,蓄了田水過冬,快要過年的時候。禾苗抽穗,正需要水,而一田的水被人放干了,害得我媽在家掉眼淚,只好花錢,抽水洞的水灌田。從那次以后,我媽對在田里養魚,就不怎么上心了。后一次被人放水偷魚,雖不影響到收成,但我媽都計劃好了這些魚的用場,結果非但沒魚送人,還得去集市買魚回來過年。
大哥挑著一擔玉米回家了,女兒和伙伴被那些茅草搞得身上癢癢的,頭上是包谷葉和草葉,臉上是汗,手上被包谷葉片刮出了一道血痕,于是,她倆跟著大哥先回家了。我一個人在掰剩下的玉米。掰完后,我把那些半干半濕的包谷葉片和桿子堆在一起,拿起大哥放在石頭邊的火柴,點燃,去燒那些生命力極度旺盛的野草野藤。我看著那燃燒的大火,聽著那葉兒、藤兒、草兒燃燒時“噼噼啪啪”的聲音,仿佛聽到有人在大聲地叫喊:
“賣——魚——苗啊,賣——魚——苗啊”
看到那挑著魚苗桶子的人進村,停在苦楝樹下了,我趕緊飛跑回家,對媽媽說:“媽,賣魚苗的來了,快去買吧。”媽媽在做飯,那震動全村的吆喝聲,她早已聽到了。賣魚苗的就像那送春符的,每年應時必到。媽媽家務多,脫不開身,就取出一點錢,叫我和大哥去買。反正全村人都在買,小孩子去,也不會吃虧的。事實上,大哥已上高中,是可以獨當一面了。我和哥哥提著桶子,把魚苗買來,給媽媽看了看。她叫我們趕緊放到田里去,不要過夜。
“大哥,這魚怎么這么小,是不是‘千眼魚,長不大啊?”
“這是鯉魚,不是‘千眼魚,會長大的。”
“你怎么知道?”
“現在是看不出,魚長大了就知道。去年也是買他的魚苗,田里不都是鯉魚嗎?”
“也有鯽魚。”
“鯽魚是不用買的,是田里就有的。鯽魚繁殖得快,比鯉魚快多了。”
“比火箭還快嗎?”
“比火箭還快。”
把魚苗放進水田里,看著它們隨著蝌蚪游走了,心里怏怏的,好似主人望著那出了門就不曾回頭的客人。回家的路上,悶悶地走,心里直祈愿:魚兒,魚兒,快點長大吧。魚兒很爭氣,只要田里有水,無需人來喂食,喝水食蟲,慢慢長大了。插秧時節,已長到手指般大了。端午雨,那是每年必下的。人們計劃著下城看劃龍船,又擔心著自家田里的魚。雨,說下就下,滿山滿野,滿天滿地,都是雨。偏巧,有時雨不與人商量,像小孩子的尿床,連墊的棉絮都濕透了。大清早,趕緊起床,有簍子的拿簍子,無簍子的提桶,紛紛往自家的田奔去。才走到半道,真是大河漲水小河滿,小河漲水溪溝滿,溪溝漲水泥田滿,到處都是白花花的水在流,在喧騰。呀,這不是做夢吧,那草地上的幾條鯉魚,被溝水沖下來,正試圖往上沖,想回到那高高的漲滿了水的溝里去呢。于是沖上去,逮住了一條,另一條在草地上亂撞,還有一條順水而下,流到田里去了。我一邊在草地上繼續尋找,一邊擔心著自家的田水是否滿了,溢出田外了。小跑著到自家田邊,田水果然滿了,說不定昨夜就滿了,好些兩指大的魚流到別人家的田里去了。我趕緊把田口挖開,塞上杉木刺,阻止魚兒隨泄洪之水而流走。
下田除稗草的時候,禾苗已齊腰了。禾葉貼著臉刺,是極不舒服的。但“魚戲禾葉間。魚戲禾葉東,魚戲禾葉西,魚戲禾葉南,魚戲禾葉北”。這,是種田人獨有的幸福,城里人是無福消受的。
立秋及處暑期間,禾苗打苞了,揚花了,那是魚們的節日。魚兒吃著稻花,無法控制自己的增長速度。
白露前后,開始打谷了。最辛勞的時候,也是最開心的時候。干田打谷,越打越累,水田打谷,越打越起勁,越打越有味。下田后,聽到水響,打谷機響,人語響,魚兒直往后躲,后退。退到最后,一丘田快打完了,魚兒退無可退。狗急跳墻,大家都知道,魚急跳什么,我還真不知道。割禾的,打谷的,裝谷的,要么你逮住了一條鯉魚,要么我抓住了一條鯽魚,要么幾個人在圍堵一條鯽魚,抓住后就往打谷機里丟。那個歡哪,套句古話:雖南面王不易也。
正要回想到罩魚的事,大哥來了。天,快黑了。大哥挑著玉米,我提著割茅草的刀,回家了。
女兒已洗完澡,在與鄰居兩小孩爭論,中國哪個大學最好。男孩說,清華最好,女孩和女兒說,北大最好。意見不統一,女兒來找我做裁判。女孩摘了院子里的一朵指甲花在涂指甲,女兒正值“最”意識萌生的時候,他們又爭論起世上什么花最香。一個說茉莉,一個說桃花,一個說梔子花。意見不統一,女兒又來找我做裁判。我說,世上最香的花是稻花。
“爸爸,稻花是什么花?”女兒問。
不用我解釋,兩個村中孩子冒充行家,替我做了回答,但他們好些也不認為稻花是花,更不同意稻花最香。
“爸爸,稻花什么時候開?它有什么用?”
“稻花暑假開。稻花可喂魚,魚吃了稻花,就叫稻花魚。”
陳子林,土家族,湖南鳳凰人,湖南女子學院副教授,作品散見《中國婦女報》《今日女報》《朔方》等報刊。
責任編輯 袁姣素